中國民歌改編藝術歌曲鋼琴伴奏研究

[摘 要＼] 《康定情歌》又名《跑馬溜溜的山上》，是四川康定地區具有代表性的傳統民歌，20世紀40年代經吳文季整理、江定仙編配伴奏、喻宜萱演唱后，歌曲在全國流傳，聲名遠揚海外，得到全國甚至全世界人民的喜愛。本文主要針對歌曲鋼琴伴奏部分進行細致分析，通過對歌曲伴奏部分和聲、織體、前奏、間奏、尾聲、音區、速度等方面的研究，窺探我國早期民歌改編藝術歌曲的鋼琴伴奏編配藝術理念。

[關鍵詞] 江定仙;《康定情歌》;鋼琴伴奏

[中圖分類號]J614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HTSS]1007-2233（2021）02-0106-03

[基金項目＼] 廣西高校中青年教師科研基礎能力提升項目;廣西高等教育教學改革工程項目（2020KY55025;2020

JGA131）。

[作者簡介＼] 龔蘇俊（1985— ），男，廣西師范大學漓江學院教育與音樂學院講師。（桂林 541000）

一、江定仙的生平簡介

江定仙1912年11月10日出生于湖北漢口市區橋口江家墩一個進步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曾參加辛亥革命，并與陳潭秋、董必武等老一輩革命家是同學與摯友，家庭環境影響與之后江定仙的進步思想形成有著極大的關系。江定仙曾在武昌高等師范附小、附中和武漢中學讀書，他從小即喜愛音樂，在武昌高師附屬小學學習時，他就是該校童子軍笛鼓隊的一名活躍分子，并在該校音樂老師王芝仙的培育下，為其后從事音樂藝術奠定了最初的基礎。

1928年江定仙赴上海藝大音樂系、上海美專音樂系學習，先后師從于上海工部局交響樂隊指揮梅百器的弟子冷韻琴和猶太音樂教師烏爾曼。1930年考入（上海）國立音專，隨黃自先生系統學習理論作曲全部課程，并隨俄籍教授呂維鈿、查哈羅夫學習鋼琴以及鋼琴伴奏＼[2＼]。學習異常勤奮，作曲與鋼琴演奏兩個專業都有很深造詣，自此也開啟了他一生的創作與教學之路。江定仙的作品創作體裁非常廣泛，數量也極為可觀，包括聲樂獨唱曲、合唱曲、民歌改編曲、兒童歌曲等聲樂作品與鋼琴曲、管弦樂曲一百多首（部）。他的音樂創作體現了一種音樂學者的特色，技術洗煉、邏輯嚴謹、形式精致完整、情感偏于內向穩重，形成他個人的藝術特色和個性特點。

二、民歌改編曲《康定情歌》的創作背景

《康定情歌》源于康定城北二道橋喇嘛嘴，原為《溜溜調》。后來流傳于雅拉溝一帶，以后又傳到康定城區，《溜溜調》最初為山歌體裁，一般是農民上山打柴，放牧所唱。由于《溜溜調》樸實優美，易唱易學，易于流傳。民間說唱藝人通過重新填詞、胡琴伴奏，進行街頭賣唱把它帶進了康定城里。1946年5月國立重慶青木關音樂院聲樂班學生吳文季因生活拮據仍滯留在重慶，為了解決生計問題，他接受了摯友的邀請到甘孜城，擔任駐扎在此地的國民黨青年軍音樂教官，他用自己刻印了流行的康藏民歌和新疆民歌作教材，同時還到附近的鄉間收集民歌，其中就包括后來加工成《跑馬溜溜的山上》的溜溜調。吳文季對歌詞、旋律、結構進行了整理，同年8月，他回到南京國立音樂學院繼續學習聲樂。1947年為籌備學校聯歡會，他把這首傾注心血的民歌交給聲樂老師伍正謙審閱，伍正謙就請作曲系主任江定仙編配了鋼琴伴奏，之后改名為《康定情歌》。同年在南京俱樂部舉辦喻宜萱獨唱音樂會時，也收錄了此曲，當時就是江定仙擔任鋼琴伴奏。這首地方色彩濃郁，旋律優美的民歌經喻宜萱演唱之后，引起轟動效應，第二年上海大中華唱片公司又為她錄制了唱片，從此這首歌也就傳揚全國。

三、《康定情歌》的鋼琴伴奏特色

（一）鋼琴伴奏中的和聲特點

1.空五度結構和弦的變化運用

《康定情歌》是康定地區傳統民歌，具有典型的中國民族風味，五聲性羽調式旋律極為突出，西方純粹的三度疊置和弦與旋律將產生明顯的沖突，在傳統和弦結構上做靈活變動是讓旋律與伴奏融合的有效方法。純四、五度音程是構成我國五聲調式的基礎，同樣也是構成民族和弦的重要因素。對于西方傳統和弦結構來說，三度音顯得尤為重要，它決定了和弦的性質，江定仙在《康定情歌》第一、三、四段以省略三音的空五度和弦為主要結構和弦，穿插傳統和弦交替使用，目的就是為了突出民族聲音色彩，更好的與五聲旋律貼合。

譜例1：

2.小三、小七和弦的民族特色運用

在西方傳統和弦結構中，大三和弦、大小七和弦極為常見，尤其是大小七和弦是決定調性的關鍵之所在，哪怕是到了晚期浪漫主義，調性轉換十分頻繁，多調性、復合調性各種形式出現，但是大小七和弦結構仍然是確立調性的根本。江定仙在《康定情歌》中沒有運用一個純粹的大三和弦，全部使用小三、小七和弦，唯一的大小七和弦出現在尾聲，強調全曲的收束作用，但同時也做了淡化傳統和聲功能的民族化進行。和弦低音線條構成了五聲音階中最有特色的三音組：A-G-D，強調調式色彩而非功能性。

譜例2：

我國五聲民族調式中，只有宮和弦上能夠構成完整的大三和弦，而其它商、角、羽則是構成小三和弦，而徵和弦因為變宮音是偏音，只有在強調功能和確定調性的時候才使用大小七結構和弦，《康定情歌》中，作曲家大量使用小三、小七和弦，唯一的大小七和弦卻做民族化線條處理，都是為了讓和弦結構貼合我國五聲調式旋律，突出民族調式色彩而非完全功能性進行。

3.終止處的平行原位和弦運用

平行和弦進行在《康定情歌》鋼琴伴奏編配上出現不多，但極具代表性。作曲家改變常規的平行六和弦進行方式，在終止式之前采用平行原位和弦進行，毫不避諱平行五八度造成的空洞音響和聲部缺失問題，給民歌伴奏編配提供了新的進行方式。

譜例3：

4.同宮異調的和弦配置

《康定情歌》在和聲的配置上，江定仙先生自述中曾提到，整體布局按照d自然小調配置，個別地方穿插運用和聲小調式，第一段強調主—下屬的進行，和聲的動作比較平靜，第二段強調屬—主進行，讓人們感受新鮮的感覺＼[5＼]。同樣的旋律配置不同的和聲，作曲家認為旋律中暗含著多種和弦配置的可能，這是江定仙最初的設計，也付諸了實踐。現在反觀整首樂曲和聲配置，江定仙在民歌鋼琴伴奏編配上給了后人極大啟發，就是五聲調式和聲配置方式。這首《康定情歌》旋律聲部是明顯的五聲羽調式，如果從另一個方面看和弦間的關系，就能確定江定仙是利用同宮異調的方式，對民歌進行了變奏式的和聲、織體編配。同宮異調，顧名思義是在同一個五聲宮系統里面對同一個旋律分別用不同的宮、商、角、徵、羽調式和弦進行配置。歌曲第一、二段和聲運用上，作曲家運用自然小音階主——下屬、屬—主的交替，其實就是把商調式的和聲用于配置羽調式的旋律，形成同宮異調編配。第二段前兩句回歸羽調式和聲配置，與旋律進行一致，第三樂句又轉回商調式。第四段和聲配置仍然建立在商調式之上，但歌唱旋律結束后，鋼琴伴奏利用五聲調式三音組做特色補充終止，將旋律轉回羽調式，音樂完滿收束。

（二）鋼琴伴奏中的織體特色

1.和聲性織體

和聲性織體運用在這首歌曲的第一、二段，具體表現的形式是柱式和弦與琶音和弦，第一段采取四部和聲式織體寫作，干凈典雅對歌詞中山、云、城等進行描繪性創作。第二段中高音區琶音和弦的織體刻畫出李家大姐、張家大哥的主人翁形象。

2.復調性織體

對比式復調性織體運用在歌曲的第三段，鋼琴伴奏利用羽和弦從上向下八分音符分解式進行，其后又加入歌唱旋律中前八后十六、一拍附點節奏，變化重復出現在高音聲部，與歌唱旋律形成了對比式復調進行。

譜例4：

模仿式復調織體運用在歌曲最后一段，也是歌曲的高潮段落。鋼琴伴奏高聲部旋律與歌唱旋律形成你追我趕，你呼我應，此起彼伏之場面，加上鋼琴部分的加花變奏技巧，簡直熱鬧非凡。極好的表現了那個時代青年男女沖破禁錮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思想，大膽追求愛情、婚姻自由的場面。

譜例5：

3.“留白”式織體設計

“留白”是由我國繪畫領域引入到音樂專業中的一個通用術語，如同繪畫一樣，音樂中無須把所有地方都用音符填滿，優秀的音樂作品需要松弛有度，編配鋼琴伴奏時要抓住中國人民質樸、含蓄的感情特點，手法上要精煉、得體，切記在鋼琴上花俏太多。“留白”是中國民族音樂中常見處理方式。伴奏的“留白”往往會給音樂帶來更多的可能性，也讓聽眾產生無限的遐想。“你停我走、你走我停”的創作方式還體現在對旋律空擋的補充，這樣更能提升音樂的完整性、連貫性、藝術性。同時這里不用伴奏，也是為了讓歌唱者更好地發揮。

譜例6：

（三）前奏、間奏、尾聲的特色

一首完整的藝術歌曲，除了聲樂部分和鋼琴伴奏之外，前奏的導入、間奏的過渡、尾聲的收束作用都不容忽視，至此歌曲的內容與情感才能得以完整準確地表達＼[7＼]。《康定情歌》前奏材料來源于開始兩小節的歌唱旋律，并對此加以重復形成四小節的前奏部分，看似簡單的旋律挪用，卻深藏著作曲家極大的智慧。

譜例7：

從上方譜例中可以看到，作曲家在前奏的設計上已經預先完成了商調式的配置，同時采用羽音作為持續音出現在低聲部，屬持續功能，給予期待之感，在第四小節運用典型三音列進行收束，落在商調式上。歌曲的第二段與第三段音樂織體、形象有較大區別，為了銜接平滑而不突兀，間奏采用第一段最后兩個小節的材料進行發展，并在第三段貫穿使用。尾聲和前奏一樣，直接采用歌曲第二樂句旋律重復使用，但和聲稍做變化，確保民歌調式調性回歸統一。

結 語

民歌改編藝術歌曲《康定情歌》是20世紀上半葉鋼琴伴奏編配的優秀成果代表之作，江定仙對分節歌結構的民歌，在伴奏上強調織體的變化性與和聲的豐富性。伴奏織體與民歌歌詞有著極大關系，并根據旋律、情緒、音樂形象等進行不斷轉換，不局限于某種單一的織體，強調綜合性運用。對于和聲，大量使用空五度和弦、小三、小七和弦平行進行、同宮異調和弦配置都是為了盡可能的貼合我國五聲調式旋律特點，創作符合中國民族特色和弦結構與聲音。前奏、間奏、尾聲的設計除了承上啟下之外，更是具有擴展結構、扭轉調式調性的功能。

注釋：

[1＼] 汪毓和畢生敬業 嚴謹練達——江定仙及其音樂創作＼[J＼]人民音樂，1995（06）：2

[2＼]王震亞卓有成就的我國老一代作曲家——江定仙教授生平＼[J＼]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01（01）：72

[3＼]金章嶔《康定情歌》采編者吳文季：一身為光明歌唱＼[J＼]文史春秋，2012（12）：62

[4＼]方輝盛，文有仁俞宜宣與《康定情歌》＼[J＼]炎黃春秋，2002（01）：67

[5＼]＼[6＼]江定仙我是怎樣編配《康定情歌》的＼[J＼]人民音樂，2020（03）：26

[7＼]龔蘇俊劉聰聲樂套曲·四季詩謠的鋼琴伴奏研究＼[J＼]北極光，2018（10）：93

（責任編輯：韓瑩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