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上的時間（組詩）

伊甸

凝視運河

我用我的記憶凝視運河

六十六年的陪伴，水波一樣無窮無盡的

恩恩怨怨，冷冷暖暖

我用我的好奇凝視運河

它每一天都在展示不同的風情

它總有新的秘密讓我和大地都驚叫起來

我用我的任性凝視運河

每當我凝視它，我感到自己也是一條河

照著它的姿勢流啊流

我在陽光下凝視運河

看著陽光和水波的融合呈現無限奇跡

我感覺到自己也成了奇跡的一部分

我在雨中凝視運河

水與水的擁抱

猶若一對為相愛而不怕天塌地陷的情人

我在雪中凝視運河

我看著天空狠狠心撕碎了自己

運河驚詫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用我的愧疚凝視運河

我一輩子欠運河的情

我可不可以寫一百首詩來償還？

我用我的悔恨凝視運河

我的淚水是對她的褻瀆

我的一次次遠離是對她的背叛

我用我的生和死凝視運河

運河證明我活著，我才是活著

運河證明我死了，我才真正死去

問運河

為什么你心里裝著天空

天空心里沒裝著你？

為什么你必須藏身在大江體內

以江水的名義才能和大海握手？

為什么乾隆皇帝六下江南，高貴的皇權

讓大地瑟瑟發抖，你始終一聲不吭？

為什么饑餓的人群來水中捕撈

最后的希望，你給他們的只有你的憂傷？

為什么白帆頂起藍天的畫面背后

總是掩藏著纖夫的掙扎？

為什么一座又一座高石橋

從來不刻下設計師和石匠的名字？

為什么看見那些綁上石頭跳河或者

沉河的女人，你從不跳到空中呼救？

為什么你在深夜偷偷會見反抗者

天亮后你卻不敢挺身而出？

為什么你送入京城趕考的書生

沒有一個站成不卑不亢的榆樹？

為什么私奔的女人劃一條小船奔逃時

你的水流總是那么滯緩？

為什么你深深的傷痕和皺紋

一條條躍上我的軀體，蛇一樣吞噬我？

為什么你的恥辱和悔恨

像洪水一樣涌入我的胸膛？

面對運河

面對運河，就像里爾克面對

肅穆的杜伊諾古堡，就像沃爾庫特

面對那只在空中飛翔的白鷺

我們像老朋友一樣聊天

有時伸出手來，拍拍對方的肩膀

活著多么美好：明亮，溫暖

天地間像偉大的思想一樣廣闊

我知曉運河內心的秘密

它也知曉我的羞愧，我的怯懦

我們不需要把臉藏在霧霾中

不需要委托麻雀來辯解和贊美

在時間這個面無表情的法官面前

運河總是亮出它的血液

我總是像一棵冬天的樹曬出自己的骨頭

在短暫的安寧中，我們交換了靈魂

以及對萬物的悲憫。現在我們試試

面對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中的

各種陰暗、腐爛、病毒……

會有一種超現實的力量

從你的眼睛輸入到我的眼睛

從我的手心輸入到你的手心

運河轉彎的地方

運河不大喜歡轉彎，但它還是

轉了幾個彎。它不愿跟我們

說出轉彎的理由

奇怪的是，在運河轉彎的地方

我的人生也總是跟著轉彎

大多是從福轉到禍，從愛轉到怨

我懷疑這是運河煞費苦心設置的

一個局，它以它的曲折引導

我的命運的曲折

運河，我讀懂了你轉彎時

那意味深長的表情。我會死心塌地

跟著你，用我的痛苦轉彎

用我的覺醒轉彎……

運河邊的懷念

歲月的瓦片沉入河底

你卻像風一樣從水面升騰

與往昔的汗水和淚水一起

卷著我，推搡著我，摔打著我……

我看不見你。其實

我從水面晃了一下的

一條黑魚身上看見了你

從運河上空一飛而過的

白鹡鸰身上看見了你

其實我在每一棵樹每一朵云身上

看見了你。其實萬物都是你

其實我和運河都是

你留在人間的影子和魂魄

運河邊的沉思

柳樹和陽光的柔情只能選其一

運河會選誰？它選擇的標準是什么？

一百只鳥飛過運河，它會呼喚哪一只？

它為什么呼喚？被呼喚的鳥會不會應答？

漁夫撒網，運河會把魚往網里趕

還是對魚發出警告，讓它們快快逃跑？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同時掉到河里

運河會先救哪一個？以什么理由？

寒磣的農船和皇帝的御舟

暴風雨要掀翻它們，運河會保護哪一只？

黑夜殘忍地抹掉樹木、橋梁、房屋、廟宇……

在抹去什么時，運河會不由自主地驚叫？

我不敢問運河，怕它罵我瘋子

我苦苦思考，然后像尼采一樣抱著一匹馬的脖子1

運河邊的憂傷

運河背負著大地在奔跑

它的步子永遠像白云一樣輕盈

我背負一點小小的愛在奔跑

我的步子總是像碌碡那么沉重

兩千歲的運河越來越年輕

仿佛時光給它注射了長生不老之藥

六十歲的我一下子老了

我甚至來不及藏好那些可笑的童年往事

比我更老的是我母親，她任性地

從一張二十歲的照片中蹦出來

扮演一個掉光牙齒的九十歲老太太

可愛若從天而降的佛

兩個月前，她突然不認識我了

我驚慌地辯白：我是你的大兒子！

我是你的大兒子！我是你的大兒子！

我是你的大兒子！我是你的大兒子……

母親臉上堆滿不知道做錯了什么的

迷茫和惶恐

被新冠病毒囚禁的兩個月

我常常坐在落地窗前久久地凝視運河……

我看見母親駕一朵白云降臨在

運河之上，她比觀音更年輕，更慈祥

她對我大聲嚷嚷：我想起來了

你是小時候挨打最多的——我的大兒子！

在運河里游泳

夏日的光要來拯救迷亂的運河

我簽下一份契約，我自愿成為

運河里的一條魚

我像喝醉酒一樣推搡著運河

——讓開，我要去水底會會太陽！

運河也像喝醉酒一樣推搡著我

——讓開，我要飛到天上去會會太陽！

一些神踩著水面和我的肩膀

躍向岸邊的一座高山

一場暴雨正在摩拳擦掌

為運河祈禱

愿運河十萬年暢通無阻

愿蒼天不會塌下來堵塞運河

愿運河不要太清澈，也不要太渾濁

愿它能照見我們卑微的靈魂

愿它永不干涸，愿它的血

隨時可以流進那些貧血的身體

愿它發出的聲音就是歷史在開口說話

愿它的思想就是大地的思想

愿它抬起頭來能看見太陽

低下頭去也能看見太陽

愿它為老人的哭泣而哭泣

為孩子的天真而天真

愿它更有成效地清洗

人間的各種污濁……

和運河說話

布谷鳥一刻不停地對運河說

是它運來了春天

運河跑得氣喘吁吁

禮節性地應答：噢，是嗎？

青蛙大聲嚷嚷，蜜蜂貼近運河的耳朵

要說悄悄話。這些孩子——

說吧說吧，我聽著呢！

柳樹想把暴雨對它的騷擾告訴運河

鼓足勇氣只吐出一個字：怕……

一頭黃牛對運河的呼喚

那么沉重，仿佛它要吐出幾千噸的憂郁！

我這一輩子，變換著各種角色和運河說話

我是輕浮的布谷鳥，是頑皮的青蛙

是不知趣的蜜蜂，是怯懦的柳樹

是歷盡滄桑的黃牛……

我對運河說出了我的一切

運河上的時間

表演悲劇的演員來不及卸妝

一匹馬哀叫著滾落河岸

幾滴血從古石橋上灑下來

……一個朝代過去了

天空響了幾聲雷，閃電懷著恐懼

一晃就不見了。一把砍頭的大刀

在河底唱著百年前的歌曲

……一個世紀過去了

枯葉掉落水面又跳回樹上

蛇學會向冰獻媚

一些花懶得開放，一些花懶得凋落

……一年過去了

自己哭，別人笑，這就是出生

別人哭，自己在天堂笑——這就是死亡

我來不及跟運河談談存在主義

……一生就過去了

運河與父親

1937年，運河帶著我六歲的父親

逃避鬼子的炮火。它用一千只手

不停地拍打我父親的肩膀

1938年，走投無路的祖母

跨過憂傷的運河

把我父親送給另一個祖母

1948年，父親和運河賭氣

看誰跑得更遠……

運河——父親的命運

父親的靈魂，父親永不愈合的傷口

現在，父親在天空深情地

望著運河，絮絮叨叨地說著

和運河有關的往事

我是永不厭倦的傾聽者

陪伴運河

運河一直在奔跑，現在它累了

它想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就像我父親，年輕時力氣大得

仿佛要把大地舉過頭頂

年過八十，他只能扶著墻壁慢慢地走

我的運河，我的父親

就讓我陪著你們慢慢地走

最好的風景并不在虛無的遠方

最好的風景就在眼前

我們扶著時光，愛

以及太陽和月亮伸過來的手臂

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萬物都高過運河

萬物都高過運河

運河讓自己低，更低

比塵埃低，比小草低……

萬物突然慌張起來

它們焦急地辯白——

我們比運河低！我們比運河低！

我漫不經心地掃世界一眼

——什么都比運河高，哪怕是

一只螞蟻，一叢苔蘚！

我聚精會神地觀察運河

——什么都比運河低，哪怕是

傲慢的太陽，現在它正怯怯地蜷縮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