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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法蘭西的國家形象及其傳播

2021-05-07 02:50:09于京東
人文雜志 2021年4期
關鍵詞:國家

國家形象一直是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構成,尤其在全球化退潮與國際社會疫情肆虐的今天,講好中國故事,樹立中國口碑,不僅有利于外交和經貿工作的展開,還可以增強國內民眾的愛國意識與國家認同。于是,國內這方面的研究著述頗豐,甚至出現了議題“扎堆”的現象。①已有的分析視角長期集中于中國,且通常側重于外部視角,討論國家如何向外界塑造和傳播自身的品牌及形象。②在這個維度上,一定的理論探討與對策建議有其合理性,不過也導致了過于“當代化”的局限。③從學理角度看,一國國家形象的塑造、展示與傳播,不但關涉對外的聲譽、威望、影響等“軟權力”(soft power),而且惠及自身,構成了內部政治聚合與國家建設歷史過程中的一個關鍵環節。這在布迪厄(Pierre Bourdieu) 看來就是通過人為的文化政策來形成一種認知結構,國家也因此具備了一種象征能力(symbolic power),它優先于物質性的暴力壟斷或資源汲取,并在近代國

① 在中國知網(CNKI)上,僅以“國家形象”為篇名所檢索到的中文文獻就有2060篇,近五年年均發表300余篇。其中,標題前綴為“中國”的665篇,標題后綴為“塑造”的394篇,“建構”或“構建”427篇,“傳播”230篇。

② 國際學界對“national image”“nation branding”的研究很早就出現在公共外交和商業研究領域,而受約瑟夫·奈“軟權力”學說的影響,國內學界對于國家形象的關注集中開始于2002年的國際關系、新聞傳播與文化藝術領域,其中政治學的探討側重于理論,而傳播與藝術的分析更強調形象構建的媒介、技術、載體和表現形式。參見Kenneth E. Boulding, “National Images and International Systems,” The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vol.3, no.2, 1959, pp.120~131; Joseph S. Nye, Jr., “Soft Power,” Foreign Policy, no.80, 1990, pp.153~171; Keith Dinnie, Nation Branding: Concepts, Issues, Practice, New York: Routledge, 2008; Michael Kunczik, Images of Nations and International Public Relations, New York: Routledge, 2016;李曉明:《國家形象與軟權力——論運用非軍事手段維持增進國家的對外影響力》,《太平洋學報》2002年第4期;劉小燕:《關于傳媒塑造國家形象的思考》,《國際新聞界》2002年第2期;鄒躍進:《淺談新中國美術中的國家形象》,《美術觀察》2002年第10期。

③ 僅就“國家形象傳播”這個議題而言,多數研究聚焦于“塑造”“策略”“機制”“跨文化”“對外宣傳”等關鍵詞,對于歷史過程的考察很少。比如程曼麗:《大眾傳播與國家形象塑造》,《國際新聞界》2007年第3期;范紅:《國家形象的多維塑造與傳播策略》,《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

家的政治社會發展中形成體系。Pierre Bourdieu, On the State: Lectures at the Collège de France, 1989-1992, trans. by David Fernbach,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4, pp.162~171.因此,我們有必要在理論文獻之上考察這些歷史上的典型案例,一方面梳理現實中“國家形象”的起源、構建與傳播過程,在史論結合的基礎上形成更深入的思考;另一方面,在國際視野之下,重點關注國家形象在聚合本國人民的認同感與歸屬感方面的政治效能。如此,也就可以為當下文化強國的長遠戰略提供更有針對性的學理分析。

一、“王”的傳說:主權者的象征構建及視覺展示

作為西方現代國家構建的一種典型,絕對君主制曾在法國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以至于當我們探討任一時期“法蘭西”的形象之時,王權都構成了理論闡釋與歷史考察的關鍵。尤其是近代早期,國家的形象往往也就等于國王的形象。對此,布洛赫(Marc Bloch)很早就有所解讀,而康托洛維茨(Ernst Kantorowicz)等人則發展了王權文化的表象與儀式研究。 [法]馬克·布洛赫:《國王神跡:英法王權所謂超自然性研究》,張緒山譯,商務印書館,2018年;[美]恩斯特·康托洛維茨:《國王的兩個身體》,徐震宇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在“王之兩體”(Kings two bodies)的政治隱喻中,君主的身體就等于“國體”,國家則借由君主來“肉身顯現”(incarnation)。[美]恩斯特·康托洛維茨:《國王的兩個身體》,徐震宇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84頁。對此的詮釋、呈現與傳播催生了最初的國家象征。正如伯克(Peter Burke)在《制造路易十四》中所總結的,基于符號、標志、圖像及一系列象征物,權力構建了人們關于國王(與國家)的集體想象。[英]彼得·伯克:《制造路易十四》,郝名瑋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15頁。即便1789年的大革命顛覆了王權,這種想象亦不過是從“皇家的”(royal)轉向了“國民的”(national)而已,其形塑共同體的內在機理依然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保留,即“一個政治共同體的演進可以囊括不同語言、風俗和種族,王國境內也可以有著不同的方言和傳統,但人們卻認同一個法蘭西國家的存在。”Bernard Guenée, “Etat et Nation en France au Moyen Age,” Revue Historique, vol.237, no.1, 1967, pp.17~30.這種“統一性”意識同16世紀后的主權(sovereignty)概念相結合,在君主制國家中,主權就是國王所擁有的、超脫于教皇和神圣羅馬皇帝的最高、絕對、統一的權力。

為了明確王國相對于教會與帝國的優先性,“基督教國家”成為最初的一種形象打造方案。從貞德時代的查理七世(1403—1461)開始,法國國王便紛紛以“圣路易”自居,書籍與版畫印刷中往往也配合這個主題。比如1643年,巴黎商人蒙科爾內(Montcornet)印制的路易十三肖像畫中,國王就頭頂圣人的光環,肅重而樸素的面孔給人一種“虔誠而清苦的主權者”形象,畫中題文說:“這個國王的奇異事跡,使我們抱有希望,未來將要在法蘭西的列王之中,出現兩個圣路易。”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 RESERVE QB-201(36)-FOL[Hennin, 3284].通過國王的圣徒形象,17世紀的絕對主義成功建立起世俗國家與上帝之城之間的聯系,而在虔誠的一般民眾看來,國家就是承自上帝與羅馬的“天選之邦”,國王就是活著的上帝形象。“在他的國度里他需要像社團頭目、一家之主一樣,讓國家通過神圣的聯結作為統一體而存在,所有部分都在這唯一頭首的主權(souveraineté)之下。”Franois Colletet, Journaux historiques, contenans tout ce qui sest passé de plus remarquable dans le Voyage du Roy et de son Eminen, Paris: Chez Jean Baptiste Loyson, 1660, p.41.在這個意義上,國王的形象亦即國家的鏡像。一方面,視覺作品在突出“神的形象”的同時,還會模擬宗教畫中耶穌的身體來類比國王與國家的有機構成;比如Le Corps Politique: Avis au Roys,參見Sherman Claire Richter, Imaging Aristotle: Verbal and Visual Representation in Fourteenth-Century Franc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pp.217~218.另一方面,公共生活中的事物與場景往往強調王權統治的合法性。寶球、權杖、王冠代表著至高權力,國王則化身為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阿波羅、亞歷山大,用其身體詮釋著關于國家的政治神學。Jean-Marie Apostolidès, Le roi-machine: Spectacle et politique au temps de Louis XIV, Paris: ditions de Minuit, 1981, p.14、108、118.

在緊接著的形象宣傳工程中,17世紀繁榮的藝術與科學提供了新的呈現方式與傳播載體,依托這些不同層次的技術表現形式,國家可以從內向外展示出不同的面相。肖像畫中的權杖、寶劍、王冠,芭蕾舞劇中的面具、服裝、布景,公共建筑中的浮雕、壁畫、塑像,王室儀式中的加冕、入城與喪葬等等都是這種“形象構建”的實踐載體。路易十四入畫的形象通常伴有一整套道具,例如雷電、戰車、女神等等,這些道具既象征著最高的、絕對的權力,也代表著整個法蘭西國家。[英]彼得·伯克:《制造路易十四》,郝名瑋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42~44頁。換言之,正是依托于國王的形象打造,近代國家才實現了“肉身顯現”。為此,王室還專門成立了皇家繪畫與雕塑學院(1648)、皇家銘文與美文學院(1663)、皇家科學院(1666)、皇家音樂學院(1669)、皇家建筑學院(1671)等知識機構,它們當中誕生了拉辛(Jean Racine)、勒布朗(Charles Le Brun)、諾特(André Ntre)等專職負責國王形象設計的史官、文人與藝術家。比如1662年勒布朗負責的《國王演義》便是高伯蘭皇家工廠(La Manufacture Royale des Gobelins)創設之初的首期項目之一,它先后繪制了十四幅畫作以描繪路易十四執政時期的重大事件,歌頌其榮耀美德、外交智慧、軍事才能與藝術品位,這些畫后來被制成了掛毯、版畫、雕塑等不同形式流傳到民間。Monique Pelletier, “La géographie du roi sous le règne de Louis XIV,” Dans Catherine Hofmann et Hélène Richard, eds., Les Globes de Louis XIV: tude artistique, historique et matérielle, Pari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2012, p.30.

王權形象的構建反映了一項重要傳統,即“擬人化的國家”。如同我們今天在蘭斯、圣丹尼修道院、盧浮宮、凡爾賽宮這些歷史古跡所看到的那樣,高盧雄雞(Le Coq gaulois)、克洛維受洗(Clovis I,466— 511)、列王墓、路易十四像、鏡廳(Galerie des Glaces)乃至承載這些象征的建筑物本身,它們自王權時代就構成了法蘭西的歷史書寫與國家認同的基石,而到了18世紀以后的共和民主階段,這些歷史遺產又繼續影響了國民記憶的形塑。例如在1790年的一幅政治寓意畫中,我們也能找到太陽、雄雞這些擬人化的國家符號。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 RESERVE FOL-QB-201(122)[Hennin, 10781].更為重要的是,絕對主義時代這套政治象征的建設機制并沒有被拋棄,反而得到了有效繼承。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時期的版畫、圖章和年歷(almanach)中,國家的主人往往被描繪成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Hercules),他手持大棒,痛擊敵人和侵略者。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 RESERVE QB-201(29)-FOL[Hennin 2515]; QB-201 (171)-FT 5[Hennin, 5543].這種主權者象征在共和革命中得到保留,1793年巴黎的一座廣場上就樹立著赫拉克勒斯痛擊九頭蛇的巨型雕像,它象征著國家的新主人——人民。政府還決定,所有的公告、印章和硬幣上都要鐫刻赫拉克勒斯的形象,配上這段銘文:“唯有人民才是最高統治者”(Le people seul est souverain)。[美]林·亨特:《法國大革命中的政治、文化和階級》,汪珍珠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98頁。

從19世紀以后一直到今天,法國的共和政府著力用“瑪麗安娜”(Marianne)來代表法蘭西的國家形象。在外部世界看來,手持標槍、火炬或三色旗,頭頂自由帽的年輕女性常常成為各類畫作中法國的象征。除了德拉克洛瓦那幅最重要的《自由領導人民》之外,20世紀眾多的政治漫畫往往也是用這種女性形象來比擬法國。比如1891—1984年法俄聯盟期間,大量的漫畫就以瑪麗安娜和熊、雙頭鷹等形象的互動為創作主題。Phillip D. Cate, ed., The Graphic Arts and French Society, 1871-1914, New Brunswick: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88, p.163.而在國內,除了各類公文、印章、錢幣和日常紀念物之外,各地重要場所的雕塑與繪畫,乃至共和國的徽章也往往以這位頭戴自由帽的女神形象為模板,這同時也呼應了大革命之后樹立起來的“祖國母親”的政治意象。于京東:《法國大革命中的祖國崇拜——一項關于現代愛國主義的政治現象學考察》,《探索與爭鳴》2019年第10期。

二、高盧的書寫:歷史地圖集中的疆域意識

在西方,以英國、法國為代表,近代國家形象的構建大致在兩條軌道上進行:其一是神圣與擬人化的人格塑造,這在王朝時期眾多圖像、戲劇、典儀的表現形式中得到了充分展示。其二是領土空間與地緣輪廓的具象化。基于版圖的國家形象更多反映了近代外交興起后的交往視角,諸如六邊形(hexagone)的法國、靴子狀的意大利、低地國家的雄獅圖案等,Nathaniel B. Smith, “The Idea of the French Hexagon,” French Historical Studies, vol.6,no.2,1969,pp.139~155.https://dutchrevolt.leiden.edu/dutch/symbolen/Pages/leo%20belgicus%20ubl.aspx. 都是官方與民間在互動中刻畫彼此國家的一種形象的說法。故而,在19世紀流行的政治宣傳和諷喻畫中,擬人化的地理人格可以代表一個國家,配合著各有特色的標志、裝飾與扮相,它們也逐漸融入到各民族自身的共同體意識當中。比如哈多爾(Paul Hadol)、羅斯(Frederick W. Rose)、沃爾特(Emanuel Walter)等人繪制眾多歐洲地緣漫畫,還有19世紀末流行中國的那幅《時局圖》。參見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Cartes et Plans, GE D-9955; GE C-16783; GE C-17790. Rudolf G. Wagner, “China ‘Asleep and ‘Awakening: A Study in Conceptualizing Asymmetry and Coping with It,” Transcultural Studies, vol.2, no.1, 2011, pp.4~139.因此,疆域地理也就構成了近代法蘭西國家形象和傳播的重要內容。

早在16世紀,人文主義者波特若(Giovanni Botero)就指出:一個國家的幅員、疆域、河流、森林、資源與人口對于統治極其重要,而了解與描繪這些符合“國家理性”(ragion di stato)。在法國,夏皮伊(Gabriel Chappuys)和布丹成為這種觀念的倡導者。Numa Broc, La géographie de la Renaissance(1420-1620), Pari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1980, pp.91~92. 他們代表了宗教戰爭后(1562—1598)的和解與團結理念,也希望將政治從教會支配與帝國紛爭中解放出來,回到法蘭西的國家利益本身。這也就意味著對以往兩種“國家”形象的拒斥:一是源自羅馬教廷、古典城邦與文藝復興的意大利模式;二是在日耳曼部落、帝國遺產與宗教改革基礎上的德意志模式。此時,基于疆域空間的特殊性、排他性與統一性敘事就成為一種可行的方案。

17世紀以后,法蘭西的形象構建開始回歸到高盧-羅馬(gallo-romaines)的傳統。Chantal Grell, eds., Les Historiographes en Europe de la Fin du Moyen ge à la Révolution. Paris: Presses Paris Sorbonne, 2006, pp.39~140.歷史書寫中興起了“羅馬”“法蘭克”與“高盧”三種起源說,而無論是“回歸說”(即法蘭克是起源于高盧的,后來進入高盧不過是回歸)還是“融合說”(即入侵的法蘭克人很快被高盧人所同化),都反映了一種獨特、統一且不斷傳承著的國家意識。王朝史官被賦予的使命之一就是搜集這方面的材料,借此論證古典時代的國家想象,且這種想象當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基于地域空間而產生的,它代表著一種原初性的故土與祖國意識——法蘭西這個世世代代、傳承自先祖的國度,一直可以追溯至高盧時代的疆域版圖。正如1629年索雷爾(Charles Sorel)在《法蘭西王朝史》(Histoire de la monarchie franaise)中所說的:“高盧人一點不羞于頂著法蘭西人的稱號,如此以來,這個勝利的稱號在他們的記憶當中具備了力量。他們所居住的國家被稱為法蘭西,并且不同的語言與人民開始融合成為唯一。”Myriam Yardeni, Enquêtes sur lidentité de la <>: de la Renaissance aux Lumières, Ceyzérieu: Editions Champ Vallon, 2005, p.89.1634年,貝濟安·阿華(Besian Arroy)也在書中指出:

今天的法蘭西國王應該統治其屬于其先祖的所有地區,如果只有一部分而剩下的被外國人所占據,這就稱不上是統治,因為這違背了薩利克法典和摩西十誡。所以他應該統治所有,也就是說,路易十三應該統治所有過去查理曼和先祖所統治過的法蘭西、德意志、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地區……Besian Arroy,Questions décidées sur la justice des armes des rois de France,Paris:Chez Guillaume Loyson,1634,pp.68~69.

伴隨著歷史書寫的“國家化”與“官方化”,地圖繪制與地圖集的出版中同樣出現了特殊主義的國家意識,而這兩者在近代法國幾乎是同步的。1635年,路易十三的首相黎塞留(Cardinal de Richelieu)成立了法蘭西學院(LAcadémie Franaise),其目的就是規范法語、文學和國家歷史的編寫。差不多同時,這位首相下令匯集了全國已有各類地圖,交由地理學家尼古拉斯·桑松(Nicolas Sanson)統一匯編成一幅王國全圖。Mireille Pastoureau, Les Sanson: Cent Ans de Cartographie Franise: 1630-1730, Paris: Dissertation Doctoral de lUniversité de Paris IV, Novembre, 1981, p.149.事實上,借用符號、線條與色彩,地理學家在直觀層面更容易營造出一種統一的“法蘭西空間”(lespace franaise),而這個空間可以“一直追溯至古代高盧的版圖”,因而也就描繪了一個歷史悠久、不斷傳承的國家形象。Jean-Pierre Niceron, ed., Mémoires pour servir à lhistoire des hommes illustres dans la république des lettres avec un catalogue raisonné de leurs ouvrages, tome. 13, Paris: Chez Briasson, 1730, p.214.1646年,獻給路易十四的《皇家地理》(Géographie royale)一書就指出:“這個您從祖先手上繼承的偉大繁榮王國,在1300年前起就是由萊茵河、阿爾卑斯山、比利牛斯山和兩面海洋所界定的古代高盧。”Philippe Labbé, La Geographie Royale, Paris: Chez Mathurin Henault, 1652, pp.vii~viii.

桑松作為近代法國的制圖學之父,其作品典型體現了這種疆域意識中的高盧情節。在他所編繪和出版的地圖集上,一種“王國空間”(lespace monarchique)的編排架構取代了傳統教會(耶路撒冷為中心的T-O地圖)、城市(鳥瞰地圖、工程平面地圖)、地方(地籍圖)的繪圖原則。1643年,他受黎塞留指示匯編出版的《法蘭西王國全圖》(Carte Generale du Royaume de France)就寫明是“依據法蘭西邊界重新繪制的作品”。在一段致讀者信中,他用大寫字母強調這是“整個法蘭西”(toute la FRANCE)地圖。參見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Cartes et Plans, GE DD-2987(220),此圖現存有不同的版本,多個版本都藏于法國國家圖書館,其中最早出版時間是1643年。盡管上面的邊界細節尚不明晰,但一種視覺上的疆域分野毫無疑問在地圖上凸顯。這是一種革命性的變化,盡管在18世紀的科學測繪興起以前,以法蘭西為繪制主體的地圖集大都是各種歷史地圖的拼接,但這些制圖者們卻預置了一個“統一性”的時空框架,這無疑為此后的國家形象提供了一個趨向同質化的空間范疇與書寫慣習。

同樣以桑松出版的地圖作品為例。首先,歷史文本與地理圖像是相互配合的,且后者的視覺化形式更容易被接受和識記。17世紀地圖集的出版大都伴有對各張地圖的歷史與地理說明,桑松出版的第一幅《古代高盧地圖》(Galilee Antiquae Descriptio Geographica, 1627)就附上了一篇古今地名考據的論文,此后亦漸成一種慣例。1644年,桑松另一版的《法蘭西地圖集》(La France Décrite en Plusieurs Cartes)分別包括兩個序列的地圖:一是古代的高盧地圖,包括《高盧全圖》《高盧四大區圖》《高盧十七行省圖》《高盧人群分布圖》與《高盧道路地圖》各一張;二是當代的法蘭西地圖,包括《法蘭西全圖》《法蘭西主教區圖》《法蘭西高等法院分布圖》《法蘭西三級會議分布圖》與《法蘭西行政區分布圖》各一張。Jean-Pierre Niceron, ed., Mémoires pour servir à lhstoire des hommes illustres dans la république des lettres avec un catalogue raisonné de Leurs ouvrages, tome.13, Paris: Chez Briasson, 1730, p.213. tome. 20, 1632, p.64.古今對應之下,歷史地圖成為高盧傳說與當下疆域之間的黏合劑,強化了一種更加立體、形象與深刻的共同體意識。

其次,與古典地理學不同,桑松對地圖集的匯編并不僅僅停留在“過去”,而是著力塑造一種“當代”的歷史,繼而探尋“法蘭西”這個國家的延續性。諸如《古代高盧地圖》(1627)、《古代希臘地圖》(Traité de lancienne Grece, 1936),《羅馬帝國地圖》(Traité de lEmpire Romain, 1637)、《凱撒時期高盧地圖評注》(Remarques sur la Carte de lancienne Gaule de Cesar, 1951)等等,都借助于對古代歷史的梳理還原“法蘭西”的起源,它們呼應的也是這一時期歷史書寫中關于特洛伊、凱爾特以及高盧的傳說,意在為當代的國家認同提供一種合理的解釋。André Burguière et Jacques Revel, eds., Histoire de la France: lespace franais, Paris: Seuil, 1989, p.11.為此,桑松地圖對古代高盧的追溯是以當代法國的領土空間為參照系的,這一框架下,古代史、宗教史、世俗帝國史都成為法蘭西國家史敘事的一部分。在1681年的遺作《地理學導論》(Introduction à la géographie)中,桑松也特別強調:“歷史地理就是有關地理與歷史關系的研究,它主要的考察對象有三個:主權國家(les Etats Souvrains)、宗教領域和語言區間。”Nicolas Sanson, Introduction à la geographie, seconde partie, Paris: Chez LAuteur, 1681, pp.133~136.

最后,與歷史編纂及地圖繪制相呼應的是現實政治中的“自然邊疆”(frontières naturelles)理念,它也是近代法國領土及外交政策的核心,反映了一種有限性的民族—國家意識。作為三十年戰爭與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重要參與者,法國的首要目標就是明確地從外部空間上同神圣羅馬帝國與周邊國家區分開來,為此,黎塞留在《政治遺囑》(Testament politique, 1688)中指出:一要重現古代高盧時期的“自然界限”(Galliae limites quos natura);二要加強對現有國土的防御。Armand Jean du Plessis Richelieu, The Political Testament of Cardinal Richelieu, trans. by Henry Bertram Hill, Wisconsi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89, p.xv、120.到路易十四時,軍事大臣沃班(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也指出:“兩面海洋、萊茵河、阿爾卑斯與比利牛斯山,它們構成了法蘭西的天然屏障。”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Marquis Vauban, Vauban: sa famille et ses écrits, ses “Oisivetés” et sa Correspondance, tome. 1, Paris: Berger-Levrault, 1910, p.504.這種基于高盧傳統的疆域意識一直延續到法國大革命之后。1793年1月31日,國民公會討論是否合并比利時,丹東(Georges Danton)就指出:“法蘭西的邊界是天然確定的,在海洋、萊茵河、阿爾卑斯山與比利牛斯山四面之間,時刻威懾著歐洲的君主們。你們已經用國王的頭顱給了他們重重一擊,接下來便要輪到他們。”Choix de Rapports, opinions et discours prononcés à la Tribune Nationale depuis 1789 jusquà nos jours, tome. 11, Année 1793, Paris: Alexis Eymery, 1820, p.243.所以,合并比利時是基于共和國的“自然邊界”(limites naturelles),這不僅是出于革命熱情,而且是符合國家利益的理性選擇。

三、旅行的發明:從公共情懷到家國體驗

在近代法國,歷史地圖集出版與傳播某種程度上也順應了一類新的社會潮流——新航路開辟之后的地理大發現與大旅行,而這種順應的過程本身也就促成了另一種正在成形中的國家面相。旅行最初誕生于宗教活動在地理空間上的擴展,此時的實踐主體大都是游歷的僧侶或朝圣的十字軍,他們的世界往往以耶路撒冷為中心。隨著啟蒙運動與治理轉型的展開,“認識國家”成為王室、精英與大眾的普遍愿望,無論是治國、經商、遷徙還是旅行,人們都需要了解一個國家的客觀狀況。借鑒那些繪制清晰、定位精準的地圖是一種選擇,而新興的調查、統計與測量成果則提供了另一種參考。1715年,拉弗斯(Piganiol de La Force)的《法國實景錄》(Description de la France)就試圖“對法國進行準確的描述,以便人們掌握關于這個偉大王國的全部細目。”[法]丹尼爾·羅什:《啟蒙運動中的法國》,楊亞平、趙靜利、尹偉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4~16頁。顯然,當這些統計國家資訊的新方法及成果被應用于旅行當中時,就在新興的市民社會中普及了一種新的國家形象。如此一來,在傳統的政治遺產與新型的公共生活之間,人們關于國家的認知結構也被悄然更新了。

始于中世紀的王室之旅在17世紀以后發展成為全國性的游行儀式。以前,新王登基需要經過33公里的行程前往北方城市蘭斯進行加冕,加冕之后,回程中的一項重要工作便是施行“神跡”,通過觸碰來治療患有瘰疬(scrofule)的病人。[法]馬克·布洛赫:《國王神跡:英法王權所謂超自然性研究》,張緒山譯,商務印書館,2018年。爾后,國王會不定期地展開全國巡視,尤其是邊境地區、重要城市或新兼并領土,這就為閱讀中的公眾提供了一種整體性、領土型的國家印象。因為隨著全國巡游的持續進行,一方面出現了大量的記述作品,尤其是小冊子(pamphlet / feuilles)這種篇幅簡短、成本低廉的印刷物流行,記述國王行程與國家風景的文本、圖像與版畫得到大量的發行與傳播;Jean Boutier, Alain Dewerpe, et Daniel Nordman, Un tour de France royal: Le voyage de Charles IX(1564-1566), Paris: ition Aubier Montaigne, 1984; Hubert Delpont, Parade pour une infante: Le périple nuptial de Louis XIV à travers le Midi de la France(1659-1660), Paris: ditions dAlbret, 2007.另一方面,王室一行每到一處,便會通過接受覲見、入城儀式等一系列公共活動的組織,塑造和強化各地城市、領主以及民眾對國家的認同感。1659年路易十四的南方之旅中,國王每到重要站點,當地與周邊的貴族、教士與城市代表都要前往覲見。Franois Colletet, Journaux historiques, contenans tout ce qui sest passé de plus remarquable dans le Voyage du Roy et de Son Eminen, Paris: Chez Jean Baptiste Loyson, 1660, p.55.

久而久之,無論是和平還是戰爭時期,關于國家的重大事件都會在全國巡游這一類政治傳統中加以紀念,并在各類文字與視覺出版物中得到呈現和傳播。譬如1660年路易十四在巴黎的入城式就歌頌了國王大婚和邊境談判這兩個主題。圣安東門上覆蓋了掛毯畫(tapisserie),上有巴黎市的八位代表正向國王跪拜。另有兩幅反映南方之行與邊境談判的地圖,左邊是馬背視角的畢達索阿河(Bidassoa)地圖,右邊是畢達索阿入海口的地圖,它們向巴黎民眾展現了邊境地區的實際情形。Preparatifs dans la ville de Paris pour la reception de leurs Majestez, Paris: Chez Pierre le Petit & Thomas Joly & Louis Bilaine, 1662, p.8.另一次典型出現在大革命后的巴黎聯盟節(la fête de Fédération,1880年后成為法國的國慶節),國民議會邀請全法國的同胞來參加節日宣誓,繼而促成了史詩般的全國大旅行,各地紛紛派聯盟代表前往巴黎,參加新生國家的慶典。奧祖夫(Mona Ozouf)因此說:內陸、河流、山川的屏障被掃平了,封建時代那個支離破碎的法蘭西逐漸消失。“人們的朝圣只是為了回家,為了通過在外省和巴黎之間的往返更好地確定法國領土的神圣性。”[法]莫娜·奧祖夫:《革命節日》,劉北成譯,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84~86頁。

此外,在17世紀的科學革命與知識啟蒙中,精英與大眾也逐步形成了認識和了解國家的新風尚。從文藝復興開始,人文主義者就將地理知識列入學問修養的一項,其中,旅行是補充信息的重要方式。1552年,艾蒂安(Charles Estienne)的《法蘭西道路指南》(La guide des chemins de France)就已成為知識精英游歷時的必備。Numa Broc, Regards sur la géographie franaise de la Renaissance à nos jours, tome. 1, Perpignan: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Perpignan, 1994, p.41.新航路開辟之后,來自海外貿易、探險與傳教活動的記述流入歐洲,與此同時,地形學、工程學與測繪學的技術在地理勘察與測繪中發揮了越來越重要的作用,這就為大眾了解國家提供了更加翔實、豐富的信息材料,也誕生了許多新的創作及閱讀形式。譬如這一時期流行的烏托邦小說中,虛擬的游記故事往往搭配現實中的航行日志與地圖材料。到了18世紀,面向國家內部的地理測繪與地圖出版漸成一股風潮,于京東:《現代國家治理中的地圖繪制與國家建構:卡西尼地圖與近代法蘭西的國家測繪工程》,《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20年第6期。大眾閱讀與公共沙龍當中也出現了對游記的強烈需求。僅從出版數量來看,18世紀出版了150多部游記,這要遠遠多于17世紀的20多部,尤其在1750年以后,大量官方和個人旅行散記的激增帶來了一批理性與科學考察的潮流。[法]讓-皮埃爾·里烏、[法]讓-弗朗索瓦·西里內利主編:《法國文化史III——啟蒙與自由: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朱靜、許光華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0頁。朗格萊-笛弗雷奴瓦(labbé Lenget-Dufresnoy)在1742年就曾描述過這種潮流:“那些紀實和合理的游記讀本深受眾人親睞,大多數人權且當作消遣,但聰明人用其學習地理、歷史和商業貿易。”這一時期,除了王室巡游的小冊子外,市面上更多涌現了《幸福之旅》《法蘭西幸福之旅》《意大利幸福之旅》這樣的通俗讀物,也有專門針對旅游者的各種實景錄(Tableau),比如1781年梅西耶(Louis-Sébastien Mercier)的《巴黎實景錄》(Le Tableau de Paris)。在1788年的《法蘭西道路指南》(Itinéraire complet de la France)中,作者不僅詳細描述了全國境內的旅行線路,還有提供了方便參考的旅行地圖。Nicolas Verdier, “Les formes du voyage: cartes et espaces des guides de voyage,” Revue des Patrimoines[En ligne], vol.1, 2011, http://journals.openedition.org/insitu/573.

大革命之后,隨著現代國民教育體制的創立,新的歷史和地圖編纂促成了國內旅行的“全民化”,也使得這一社會實踐同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的時代主題相勾連。1790年,新成立的國民地圖集公司(La Société pour latlas de France)出版了《法蘭西口袋國民地圖集》(Atlas national portatif de la France),它作為學校的啟蒙教材,一共收錄了93幅地圖,不僅包括法蘭西全圖,還包括新成立的83個省份地圖。書中提供了便于全國旅行的省、區、縣、公社各級道路指南與狀況說明,“既美觀又便于記憶,有利于所有成人和小孩的學習。”Précis élémentaire et méthodique de la nouvelle géographie, Paris: Bureau de lAtlas National, 1791, pp.viii~ix.1877年,被譽為第三共和國“紅寶書”的啟蒙讀物《雙童環法記》(Le Tour de la France par deux enfants)也是以旅行故事為題材,講述了普法戰爭后,法國被迫割讓了阿爾薩斯和洛林,來自當地的兩個孤兒——安德烈(André)和于連(Julien)從家鄉出發,沿途游覽了法國各省的地道風物,終于回歸到法蘭西這個祖國的懷抱。Giordano Bruno(Augustine Fouillée), Le Tour de la France par deux enfants, Paris: Libraire Classique Eugène Belin, 1904.今天,在過往眾多類型巡游的歷史遺產基礎上,環法自行車賽以一種文旅活動的形式將全國旅行保留下來,并且打造成為一種國家性質的紀念儀式,它把領土本身當作布景,通過穿越那些名城勝地,人們不斷重溫著那些關于法蘭西的歷史記憶與國家形象。[法]皮埃爾·諾拉主編:《記憶之場:法國國民意識的社會文化史》,黃艷紅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262~263頁。

四、“家”的記憶:大眾傳媒中的政治信仰與祖國想象

按照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說法,現代社會關于共同體的集體想象唯有在大眾時代的閱讀文化中方能得以醞釀,即便此時政治上的民族主義與國家意識尚未成形,公共生活中的人們已然能夠通過報紙、雜志、書籍等大量發行的印刷物形成土地之上的邦民認同。換言之,從“個體”到“國家”,從“故土”到“祖國”,從足不出戶的地方意識到全國一致的愛國情懷,17世紀以來新興的印刷技術、大眾媒體與公共閱讀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它們一方面致力于傳播、普及關于國家的最新資訊、資料及知識,另一方面又吸納了成形中的公共輿論與民間記憶,使得民眾、社會與國家結合成為一個有機的情感共同體。

在傳統時代的法國,有關國家內政及外交事務的各類消息與知識一度為國王和貴族所掌控,平民大眾離它們很遙遠。但隨著宗教戰爭、三十年戰爭(1618—1648)的來臨,國家行為的社會影響逐漸激發了公眾的閱讀興趣,這使得那些反映戰事報道、政治宣傳及民間輿論的新型出版物很快出現在法國、荷蘭、英國等國家。依據歐仁·赫丁(Eugène Hatin)的考據,在17世紀中后期的法國,大致有三種類型的新出版物:一是新聞類的公報(Gazette),主營時事政治,Gazette一詞最初指的就是“政論小冊子”(feuilles politiques);二是文學類的文人報(Journal des Savants),大多探討科學、知識與思想;三是軼事類的信使報(Mercure),報道各類小道消息、地方趣聞、民間奇談。②③④Eugène Hatin, Histoire politique et littéraire de la presse en France, tome.1, Paris: Poulet-Malassis et de Broise, 1859, pp.xiii、20,72~78,93~94、151~152,168.從傳播學的視角來看,這三類連續出版物都在不同維度上向讀者傳達各類信息,豐富著人們對于“國家”的理解。

以時事新聞為例,1631年,雷諾多(Théophraste Renaudot)在巴黎創辦了《公報》(Gazette),前幾期的報道還聚焦于國外,但從第31期開始,雷諾多就調整了辦刊方向,“只報道關于法國的真實消息”,以此向讀者普及國家與地方的公共與私人資訊。②1635年,雷諾多獲得了王室授予的特許狀,在黎塞留的國家建設規劃中,《公報》成為了宣傳內外政策與形勢的工具。1662年改版之后,它更名為《法蘭西公報》(Gazatte de France),并在外交部主管之下刊印,頭版也印上了皇家徽章。對于其職責,路易十四政府在新的特許狀中有專門說明:

《公報》有兩個目標:一是滿足公眾對于各種可能感興趣的事件與發現的好奇心;二是形成服務于歷史書寫的回憶與細節等記錄。前者需要對國家的內外狀況有著廣泛、持續且準確的關注,后者要求我們匯入那些有利于反映時代精神的記憶、作品和遺跡,以說明當時的政治是什么,歐洲各主權者的國家利益又是什么。③

1792年共和革命之后,《法蘭西公報》更名為《法蘭西國民公報》(Gazette nationale de France),頭版封面新增了革命時代的銘文“自由”和“平等”,其報道風格也轉向“為公眾提供即時、連續、完整的新聞報道,并基于憲法原則增加了關于國外資訊、戰事細節、首都和各省市時事的內容。”④這種面向公眾的、關于國家的即時與紀實性記錄一直延續到19、20世紀,舊制度時期長久壓抑的出版業得到了解放,爆炸性增長的報紙、刊物、小冊子、廉價書籍以及政府大量印發張貼的標語、報文、公告等等不僅向人們普及著最新的時政新聞、流行詞語、符號象征等知識,而且孕育并塑造了新的市民生活與國家認知。今天,僅在法國國家圖書館這一處就收藏了1789—1799年間的1300種報刊,這還不包括那些外省的地方出版物。Jeremy D. Popkin, ed., Revolutionary News: The Press in France, 1789-1799,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4、9~10.

當然,不同于王權時代,18世紀之后新聞媒體所傳達的國家形象往往是多面性、復合性的。1789年后,巴黎就同時出現了兩份新的公報,一份是10月創辦的《巴黎報》(Gazette de Paris),另一份是11月刊出的《民族報》(Gazette Nationale ou Le Moniteur Universel)。兩份報紙的政治立場有所不同,譬如在報道聯盟節的慶典場景時,它們似乎書寫著兩種不同的國家記憶:《巴黎報》著力強調國王的“好父親”形象:

舊的方式不能改!法蘭克人的后代們,我們在領袖們的偉大高貴映襯下,實現自己的輝煌,讓我們也像他們一樣去戰斗、去愛、去活,或去死,并忠實于父輩的原則吧……我們是在一家之長注視下聯合在一起的大家庭……我們結義為兄弟,有著共同的父親。③[美]林·亨特:《法國大革命中的政治、文化和階級》,汪珍珠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29、33頁。

《民族報》的報道則更加凸顯“屬于自由與幸福人民的家庭大團聚”,他們試圖拒絕新國家中的傳統父權形象,并認為,“只有雅各賓派擁有一切的美德:他們有同情心,有人情味,慷慨大方。不過,他們也將這些美德都給予了愛國者,因為他們彼此是兄弟,而貴族們則永遠不是。”Gazette National ou le Moniteur Universel, no.204, 23 juillet, 1790. Jean Lestocquoy, Histoire du patriotisme en France: des origines à nos jours, Paris: Albin Michel, 1968, p.109.受此影響,各地出現了激進主義的國家愿景。1794年,熱爾省(Gers)的一篇演講中就說:“法國人民要組建,而且必須組建只有兄弟的家庭,他們共同的母親會平等地珍惜、平等地愛護他們。”③

這個共同的“祖國母親”便是大革命中誕生的一種新型國家形象,與之相應,政治輿論與公共報刊開始有意塑造各類女性的符號與象征,借此向人民群眾傳達一種新的共同體想象,而這種想象是以所有國民共同的“家”為核心的。實際上,在很多歷史學者看來,革命所創設的國慶節就像是一場盛大的“家宴”。1790年,國民議會向全國發布公告,邀請所有的同胞前來慶賀祖國的節日:“法蘭西人,巴士底獄倒塌的那一刻,我們自由了!與此同時,我們也是兄弟了!我們擁有一個祖國!”Alphonse Aulard, Le patriotisme franaise de la Renaissance à la Révolution, Paris: tienne Chiron, 1921, pp.91~92.短短數日間,十多萬人涌入巴黎,在莊嚴肅穆的祖國祭壇(autel de la Patrie)上,國王、民眾、資產階級共同宣誓“以永不分離的友愛(fraternité)團結在一起”。這在亨特(Lynn Hunt)看來就是一種“家庭的羅曼史”(family romance),即集體無意識的家庭秩序想象。[美]林·亨特:《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家庭羅曼史》,鄭明萱、陳瑛譯,商務印書館,2008年,第1頁。

在書籍、報刊之外,蝕刻版畫(estampe)技術成為構建與傳播這種“家”之想象的重要途徑。通過在純銅版上雕刻凹槽,然后用鍛壓的方式逐頁印制、上色,“國家”形象實現了大規模、標準化的視覺再現。這在眾多版畫作品中通常表現為兩種敘事主題:一是全國武裝的戰斗形象。在共和政府的布告及宣傳畫中,擁有強壯線條的成年女性代表著“法蘭西”。她時而身披戎裝,手持標槍、盾牌;時而高坐祭臺,受人祭拜,教導著人們“自由”“平等”“美德”“人道”“祖國”這些古典共和價值。公民們作為祖國的兒女,隨時準備保衛共和國,保衛《人權宣言》中的革命信條。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 RESERVE QB-201(129)[Hennin, 11339]; QB-201(138)[Hennin, 12174]; QB-370(28)-FT 4[De Vinck, 4759; 4763:1; 4768:3]. 二是溫柔包容的母親形象。這類版畫中的女性線條相對柔和,她們往往穿著希臘羅馬或日常生活服飾,身邊通常有一名兒童或青年男性,所配的文字主題大都是愛國主義的流行話語,諸如“祖國之愛”(lamour de la Patrie)、“祖國感念”(la Patrie satisfaite)、“祖國教育子女”(la Patrie instruit ses enfants)等等。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Département Estampes et Photographie, RESERVE FOL-QB-201(138)[Hennin, 12169; 12170]; QB-370(27)-FT 4[De Vinck, 4489]; QB-370(28)-FT 4[De Vinck, 4752: 1]; QB-370(53)-FT4[De Vinck, 7256]; QB-1(1793-08-10).由此,“祖國母親”一方面取代了舊制度時期作為“祖國之父”的國王,另一方面又沿襲了傳統王朝在象征構建、歷史地理書寫以及公共文化生活上的組織方式,進而延續了一種統一性的、共同體的“家”的記憶。

這種“家”的記憶在法國也可以一直追溯至高盧時代。拉丁語的patria一詞最初指的就是埋葬父輩的“祖土”,進入中世紀后,人們用它描述自己的“出生地”或“家鄉”(la petite patrie),Lucien Febvre, Honneur et Patrie, Paris: Perrin, 1996, pp.143~144.而廣義上“共同的家”(communis patria)對應的是基督教話語中的“天國”(la céleste patrie)。1771年的《特雷沃詞典》(Dictionnaire de Trévoux)中,“祖國”可以是出生的省份(province)或帝國(empire),也可以是出生的國家(état),但只有天國才是真正的“祖國”,是幸福的終點。Dictionnaire universel franois et latin, vulgairement applé Dictionnaire de Trévoux, tome. 7, Paris: La Compagnie des Librairies Associés, 1771, p.598.上帝是這個家庭共同的父親,而作為他的代理人,國王自然也就成為世俗領域的“祖國之父”(père de la patrie)。隨著18世紀啟蒙運動與書籍出版的興盛,人們關于“祖國”的記憶在知識分子的論述中有了更為豐富的闡釋。在1751—1772年暢銷的《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中,“祖國”(Patrie)更多被描述成一片人民安居樂業的土地,“是被自由和法律所保障的幸福家庭、社會與國家,也是一個接受、呵護、關愛所有孩子的母親。”Denis Diderot et Jean Le Rond dAlembert, eds., 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 tome. 12, Paris: Chez Briasson & David & Le Breton & Durand, 1765, pp.178~181.換言之,祖國不再局限于一個人的出生地,而是政治認同與共同記憶的所系之處。在盧梭的筆下,它成為公民與國家之間的神圣團契:“如果公民們能從祖國獲得一切有益于維護他的生存的東西——公正的法律、純樸的風俗、生活必需品、安寧、自由和對其他國家的人民的尊重——他們對這么一個溫柔的母親的愛,必將是情深意厚的。”[法]盧梭:《盧梭全集》第5卷,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605頁。

五、結語

古典時代,對于大多數的平頭百姓而言,只有生養自己的“故土”,不知地方之上還有“祖國”。而在17世紀以后的近代法國,“法蘭西”的輪廓在象征、地圖、巡游與閱讀當中一步步清晰起來,國家形象的構建過程同時也是公共記憶與民族認同的形塑過程。與此同時,在徽章、版畫、歷史地圖集、全國道路指南、旅行手冊以及報紙、雜志、書籍等大眾出版物和媒介的基礎上,成形中的“法蘭西”形象被不斷傳播與重現,這不僅營造了一種共同的“家族”歷史與回憶,而且模擬了地緣空間上的“共居”想象。前者對應著“親密感”,后者則呼應了“親近感”,它們不僅可以使個體獲得精神上的歸感屬,而且形成了一種融入生命的共同體意識。滕尼斯稱其為“共同的感覺”(sensus communis)。[德]斐迪南·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純粹社會學的基本概念》,林榮遠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158頁。這種共同體意識首先是整體的、統一的,個體與國家的關系被理解為一種“有機的生命”,如此,建立于神圣團契基礎上的國家形象也是崇高、神秘、受人尊敬的。其次,共同體也是記憶、體驗與情感的聚合,祖國就是共同的母親,她無私地哺育、呵護、照顧所有人,相應地,人們也會為了保衛她而流血犧牲。最后,相較于現代性的理念、制度與政治議程,歷史上的共同體意識更多呈現并傳播于象征、儀式、日常生活與通俗事情的展開中,這也就為我們理解當代社會的文化建設與認同形塑提供了一種借鑒。

責任編輯:黃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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