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祿寺的廚子

張鳴

《西游記》里，每個國王最后招待唐僧師徒，都會吩咐光祿寺準備宴席。在明朝，光祿寺就是干這個。不僅如此，宮里的御膳房，理論上也歸這個衙門管。所以，這個衙門，在明朝每年都得跟宦官密切打交道，實際上是由太監當家。

除了宮里的御膳之外，光祿寺最宏大的事業，就是招待各國朝覲的使臣。由于明朝有兩個朝廷，北京一個，南京一個，所以，南京也有一個光祿寺。朝覲事宜，當然在北京辦，御膳也在北京才有，那么，南京這個衙門干什么呢？照樣開宴，每年的宴席都在開，反正總能找出名頭來。

嘉靖年間，南京光祿寺每年耗酒有10萬瓶，一點都不能短缺。這些酒，都由專門的地方監造，運到南京。后來，才改為在當地市場上采買。先賒賬再付賬，有時候付賬不及時，商家為之破產者很多。

南京這樣一個空朝廷，都這樣靡費，那么北京的光祿寺，就更不得了。同樣是嘉靖年間，有人清查光祿寺，查出北京光祿寺的廚子，有4000人，后來又以各種理由，增加到了4100人。當時就有人建議，光祿寺的廚子，就以4100名作為標準，不要再增加了。

光祿寺的一半業務，是御膳，用兩千多廚子，真有這個需要嗎？單單供給皇帝、太后、皇后以及皇子嬪妃們，當然不需要這么多人做飯。但是，明朝的宮里，太監多的時候有10萬，宮女也有萬人，這樣多的人吃飯，當然需要有這么多人做飯。但在理論上，這些人吃飯，是不需要御膳房來管的，他們有自己管飯的地方。雖然有時候也供不上，傳說宮里的太監，就有吃不上飯餓死的。所以，御膳房的廚子這么多，實際上并不是真的供給宮里，不過是借供應皇帝的理由，由光祿寺的官員和若干大太監自己牟利。

當然，招待貢使，也是一個涉及“國際聲譽”的國家大事。明朝皇帝特別在意有沒有人來朝貢，如果沒有，拉也要給他拉來。所以，光祿寺的招待一定是高水平、大浪費的。因此，廚子多多，符合皇帝的國家利益，滿足了皇帝的虛榮心。每次宴席，無論怎么浪費，都沒有人敢出來說半個不字。

所以，大明王朝，一個光祿寺，雇傭4100名廚子，也就沒什么奇怪了。那僅僅是嘉靖朝，此后只會增加，不會減少。不僅光祿寺，負責祭祀的太常寺也有1300多名廚子。單吃飯宴席，錢花得跟流水似的，那還不是把皇帝的錢，借花在皇帝身上，然后肥了當事人。其實，這些都是民脂民膏，只是當時沒有人敢提這個茬兒而已。

道理很簡單，到了皇權被強調到絕對化地步的時候，有所涉及皇帝事務的政府事宜，都變成了高壓線，神圣不可侵犯。哪個要是敢有半句質疑，那就是對皇帝的不忠。所以，光祿寺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貪污腐敗，4000多名廚子排出來都可以編成兩個旅了，這樣一支廚子大軍，僅僅出自一個副部級的單位，真夠嚇人的。

清朝看到了這個弊端，把御膳房歸了內務府，也不讓太監插手，所以，編制大大縮減。廚子只有一百多人，實際上依舊人浮于事。可見，明朝光祿寺該有多么的夸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