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的詩

泥人

幸運兒

在黑夜中

看到一朵白云

疊加著另一朵白云

形成一片白云

但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朵白云悄悄撤出

始終在頭頂跟隨我

我走到哪 它跟到哪

讓我懷疑

它的名字

要么叫祖先

要么叫父親

在我們抵達之前

一場雪下在昨夜

在清晨鋪開 直白而隱秘

──這未走的路是圣潔的

像一種不用說的事實：

來自同一片天空

同一種溫度

同一個早晨

同一個名字

一朵雪花緊挨著另一朵雪花

早已相愛了許多年

一場雨正在趕來的路上

電閃 雷鳴

在這陰郁了很久的日子里

就像一個孩子

把煙花扔到了我窗前

應該為一片紅葉說些什么

應該為一片紅葉的紅說些什么

在懸崖高處

它紅得沒有綠葉襯托

紅得像愛上巖壁的光禿

紅得像懂得了在荒蕪中

如何鮮艷地自處

想馬河

最應該想的是一匹馬

它跑過去了

跑向了山谷

跑進了石頭

跑向了失去后

如何凝望都再也回不來的虛無

最不應該想的是那條河

不管你想不想

它都那么清澈

不管你想不想

它都管自己流

不管你想不想

你都是走過去的影子

留下來的鏡子

一棵成為風景的樹

一棵樹被圍進石子路中間

成為過路風景

事實上已經不是樹

已經離大山很遠

我經過它時

看見它并非自命不凡

而是瘦弱的 孤獨的

被喧囂遺棄的

暗自啜泣的

忍不住伸手

讓它扶了我一把

羊群

羊群在低處吃草

溫順 柔和如它們潔白的毛

它們吃得慢慢悠悠

洋洋灑灑

知道來路

心有歸處

讓我忽然想大喊一聲

把它們驚嚇出山谷

白露

在一片早起的葉子上

有人把眼淚催成雪甩在了昨夜

但對于舌舔風霜的日子

一切才剛剛開始

月亮那么大

難得 它可以照進整個人間

難得 它離我們那么近

又剛好向它的方向走去

難得它發黃的樣子 像過去

我們奔跑在鏡子里

跑過一座又一座山川

穿過一棟又一棟高樓

忽然決定停下來

站在最高處 對你說

在它落下去前 我要對你

說一句只有月亮才知道的話

做一件只有月亮才知道的事情

沒想那么多

人到中年

愛情老去就老去了

想不起來的人

就像熟不過來的落葉

有時晃了晃

想提醒你什么

努力想了想

還是想不起來

丟出去的硬幣

最后落在哪一面不重要

重要的是丟出去后

它就丟了

在花叢里再也找不到

從此你是一個丟了硬幣的人

從此你是一個不看硬幣的人

從此你就擁有了一個明亮 清晰

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實實在在的早晨

你只想有一個人的手可以拉著

在一片不知為什么

可以在北方生存的法國梧桐樹

落下一片葉子前 走過這條街

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