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麥浪

朱隆慶

品嘗著母親從鄉下捎來的農家自產小麥面粉，故鄉就近了。

去年春暖花開時，正是舉國上下齊心協力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非常時期，我們一家響應政府號召，選擇就地過年。時光飛逝如電，母親得知我們國慶節要回家，竟興奮得一夜未眠，她早早地守候在村口的大榕樹下，眼巴巴地望著迎來送往的車輛，生怕遺漏掉什么。

家里的晚餐很簡單，包水餃是母親的“拿手好戲”，這道美餐一做就是三十多年了，那皮薄肉嫩的水餃分明是母親的味道。席間，我無意中跟母親提起要是能吃到小時候家鄉自產的小麥面粉，那甭提有多來勁了。家鄉的小麥是無公害綠色食品，煮熟后的面條呈深褐色，嚼勁十足，具有一股濃郁的清香，深受鄉下人家的喜愛。

當晚，吃著母親寄來的面粉加工后的美食，不知不覺中，我的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了，故鄉已經二十多年沒有種植小麥，模糊的視線中，我依稀看見母親走街串巷尋找小麥，到糧食加工坊碾磨，打包，寄貨。記憶拉近了我兒時的生活，故鄉的麥田是我孩提時代向往的“天堂”。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故鄉原野上的小麥就跟如今的蜜柚一樣，再平常不過了。每年的秋稻顆粒歸倉時，農民們將稻草均勻地撒在遼闊的大田上，待風吹日曬干燥后，再把稻草點燃，草木灰和農戶漚的土家肥一道構成了小麥的基肥。小麥算是好侍弄的莊稼，不用除草，無需噴灑農藥，僅僅澆水追肥兩次就足矣。在小麥剛出苗時，她像一張天大的綠毯，鋪在平坦的土地上；一到麥莖拔節時，她忽然脾氣大漲，變成大浪滔天的綠色海洋，撐起小小的村莊和廣闊的田野；待到麥穗攬黃時，她又忽然滿臉燦爛，由碧波漾漾的青春氣息切換成金光萬道的喜人膚色，瞬間出落為含情脈脈的成熟少女。

孩提時最快樂的時光莫過于邀三五好友到麥田里打豬草了。那時候的鄉下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養豬，當麥苗長到我的膝蓋一般高時，也正是小草最鮮嫩的時節。小伙伴們提上挎籃，背上竹筐，腳下像踩著風火輪似的，興致勃勃地趕往麥田，田地的土質疏松，你只需用手輕輕一抓，就足以將一大把草收入“囊”中。燕子尾，大蓮花，兔耳酸是豬最喜歡吃的三種草。但是，人們都去采，就成了“緊俏品”。有時，滿地里轉悠好長時間，才找到幾處。當小伙伴們好不容易將籃子、竹筐裝滿草時，夕陽已經西下，余暉四灑了，回家是不必著急的事，在麥田里捉迷藏才是累中取樂，在溝畦里蹲著或者坐著，任你費多大的勁兒，也難以發覺。糟糕的是當你覺得自己掩藏好了，突然一陣風拂過，麥浪翻涌，小淘氣包的頭便若隱若現，這時爽朗的“格格格”笑聲，回蕩在空曠的原野上空。偶有頑皮的孩子，躺在麥苗叢中，屏息凝視藍瑩瑩的天，這可累壞了找尋的人了。記得有一次，一位小伙伴興許是打草累了，躺在麥田里遲遲不出來，急得他的父母和姐姐到處尋找，半夜才回到家里。

麥收時節，又是農活最忙的時節之一。清明節前后，農家人就要收割小麥了，得先把農具備齊，磨刀不誤砍柴工啊。當“月上柳梢頭”時，小伙子、大嬸掄起胳膊，在如水的月色中磨刀。磨刀石旁的水盆里，臥著一輪月亮。伸手把水澆在磨刀石上，盆中的月亮就被攪成碎銀。磨了一會兒，月光投在刀刃，右手拿起鐮刀，左手的大拇指輕輕從刀刃上滑過。這時，刀鋒利了，明天收割小麥的開工保準順利。

當東方破曉，一縷一縷輕紗似的微云掛在天邊時，農民們操著刀，圍著毛巾，衣衫上的汗漬一圈套一圈兒的，他們的身后，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麥秸。清明時節雨紛紛，大家得爭分奪秒，搶收小麥，孩子們也過來湊熱鬧了。小時候，每逢農忙時節，學校有放“農忙假”，老師們也都回家忙農事了。割小麥是一件累活，不一會兒，孩子們就累得氣喘吁吁，筋疲力盡了。那一張張紅撲撲的臉蛋，蒙上了一層晶瑩的細汗，猶如一朵朵沾滿露珠的月季花。于是，他們便開始左顧右盼，尋找玩伴逗趣、取樂，在麥田里翻跟頭，豎蜻蜓。“嗚卟，嗚卟，嗚……”那歡快、柔美的麥哨在不經意間，被誰吹響了？一忽兒，哨聲此起彼落，傳得很遠很遠。其實，父母親又何曾不知呢？帶孩子來麥田里勞動，是想讓他們領悟“每一食，便念稼穡之艱難”“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個樸素的生活道理罷了。

當田里的小麥收割完后，家人將它們捆扎好，肩挑背扛或用獨輪車運回家。用碾子碾，竹杠敲，勞累困頓一天，也不見得有多少麥子“出籠”。大多數的農家人把小麥運到小村莊的曬谷場上，隨著脫粒機發出的轟鳴聲，麥粒就快活地從機器肚子里連蹦帶跳“見世面”了，農民們的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偌大的曬谷場成了麥草的海洋，孩子們穿梭在麥草垛間，或玩耍嬉戲，或隱沒草叢，一派怡然自得的樣子。他們更期待的是大人們早早收工，靜候一碗香噴噴的炒“麥香”。

“遠處蔚藍天空下，涌動著金色的麥浪……”時間一打盹，晃過三十多年。多想哼著這首熟悉的旋律，趁著今晚溶溶的月色，徜徉在故鄉的田野上，回到那個年少時光，感受風吹麥浪的愉悅，可惜家鄉早已不再種植小麥了。漫山遍野的柚子點綴著廣袤的大地，我也見證著故鄉農業結構的調整，這也是時代的進步，令人欣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