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戶革命只是短暫輝煌嗎？

郭力群

繪圖/《巴倫周刊》

2021年初，一群混論壇的散戶演繹了一段現代史上罕見的投資傳奇。在Reddit論壇上WallStreetBets投資社區進行日間交易的散戶的推動下，GameStop（GME）和AMC院線（AMC）等沉寂已久的股票出現了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暴漲。在這一過程中，散戶聯手發起逼空大戰，多家華爾街對沖基金因此蒙受巨額虧損。

在圍剿了“華爾街之狼”后，3月13日，有通過GameStop等股票賺到錢的WallStreetBets用戶發帖曬出自己以GameStop的名義從公益機構認養的大猩猩，帶動了一波散戶捐款熱潮。他們在一周時間里籌集到了超過35萬美元的資金，捐給了動物保護組織黛安·福西大猩猩基金會（Dian Fossey Gorilla Fund）。

這些WallStreetBets用戶選擇“云養”猩猩是因為長期以來他們一直自稱“猩猩”（apes）。這個梗來自美國電影《猩球崛起3：終極之戰》中的一句臺詞：“團結起來的猩猩力量大”（Apes Together Strong），在抱團逼空期間，這個梗曾鼓舞了許多散戶。此外，外表光鮮、身家不菲的華爾街精英一直對WallStreetBets上的散戶抱有成見，認為他們業余又魯莽，散戶這種帶有自嘲意味的稱呼也反映了他們并不在乎這些精英們怎么看。

這場“散戶革命”引發了有關投資領域是否已經出現范式轉變的討論，一些人認為這是一場散戶和華爾街之間的大衛與歌利亞之戰，但也有跡象顯示，實際情況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勵志，散戶也許終將淪為機構的炮灰。

復工重啟加速，散戶熱潮降溫

在GameStop事件過去幾個月后，散戶的交易量已從2021年早些時候的高潮回落。

在美股繼續創新高之際，之前瘋狂購入個股的現象減少，散戶正在逐步轉向傳統的共同基金和交易所交易基金（ETF）。據《華爾街日報》報道，3月26日散戶凈買入約7.72億美元的美國股票，較1月29日一天內就達到的近20億美元下降了60% 。報道還稱，截至3月28日，炒股軟件Robinhood的訪問量從1月31日的年內最高點下降了63%。

小額期權交易量（單筆交易少于10份合約）是一項衡量散戶興趣的指標。投行Susquehanna分析師克里斯托佛·雅各布森（Christopher Jacobson）4月5日援引全球最大的股票衍生品清算機構Options Clearing Corp的數據發布的研報顯示，3月29日至4月2日一周基金買盤非常強勁，而小額看漲期權買盤已從1月峰值水平大幅下降了50%左右，為2020年11月以來的最低水平。與此同時，Robinhood等散戶交易平臺看好的一籃子股票整體上一直在橫盤整理，標準普爾500指數則繼續創下新高。

《巴倫周刊》認為，這標志著散戶的投資偏好又從個股和期權轉向了傳統股票基金。晨星（Morningstar）的數據顯示，股票ETF在2021年第一季度就吸引了1990億美元的資金，相比之下，2020年全年吸引了2318億美元。

據《巴倫周刊》的分析，散戶從個股回到基金主要有幾個原因。

首先，新冠疫苗的廣泛接種讓更大范圍的經濟重啟成為現實，就業情況隨著好轉。美國疾控中心（CDC）的數據顯示，截至4月18日，已有超過1.31億美國人（占美國成年人總數的一半）至少接種了一劑疫苗，約8430萬人已完成接種。美國總統拜登就職當日曾宣布，計劃在上任后頭100天內實現注射2億劑疫苗的目標，目前已注射超過1.92億劑疫苗。

良好的疫苗接種情況給美國經濟前景注入了一針重磅強心劑，美國各州經濟陸續重啟，之前受重創的小企業也開始恢復招聘，一部分美國人正在重返工作崗位。近期公布的數據顯示，3月份美國非農就業人數增加91.6萬人，遠超64.7萬人的市場預期，為2020年8月以來最大增幅;3月份失業率為6%，與預期持平，創下2020年3月以來的新低。

工作和生活逐漸恢復正常意味著之前宅在家的散戶用于盯盤的時間減少，希望繼續投資的人于是選擇了ETF等投資工具。

此外，在經歷了GameStop等股票的大起大落后，一些散戶似乎變得更為謹慎。獨立研究公司VandaTrack的數據顯示，4月初該公司編制的最受歡迎股票排行榜位于前列的大多是優質藍籌股，GameStop或AMC院線等更具投機性的股票已跌出榜單。該公司稱，從每周買盤量最多的30只股票的變化情況來看，最近的數據表明散戶目前的行為比之前大盤上漲時更加保守。

投資咨詢公司Logica Research在2月上旬對1000名從2020年開始進入股市的新散戶進行的調查也發現了類似現象，越來越多的新散戶開始考慮長期投資計劃。2020年，44%的新散戶更關心短期收益，56%的人專注于長期投資計劃，到了2021年，二者比例分別變成了28%和72%。

攪動華爾街，散戶力量仍未散去

雖然更多散戶的興趣正從個股回到基金，從短期收益轉向長期投資，但在高潮退去前，他們在1月圍繞GameStop的股價與華爾街對沖基金大鱷們展開的那場“秀肌肉”的驚心動魄的博弈著實刷新了市場對散戶力量的認知，并且這種力量并未因高潮退去而消弭于無形。

GameStop和AMC院線的股價急速飆升，還令所謂“Meme股”投資一度大行其道。Meme這個詞有“表情包”的意思，指那些在人與人之間迅速傳播的“梗”或行為，Meme股也可以理解為“網紅股”。Meme股票的上漲往往不是因為增長前景，甚至不是因為基本面，因此經常被高估，其背后發揮作用的就是所謂“3R”因素，及Reddit、Retail和Robinhood。

Reddit和Twitter等社交媒體在人們的投資方式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當某些群體（比如WallStreetBets的用戶）互相宣傳某只股票時，其價格就會飆升。

新冠疫情暴發后，一路高漲的美股在2020年3月遭遇4次熔斷的暴跌后開啟反彈之路，而不得不居家隔離的大量散戶紛紛入場，其中有些是曾經有一些投資經驗的，還有不少新手，政府發放的疫情紓困現金的主要流向之一就是股票交易。

美國金融業監管局投資者教育基金會（FINRA Investor Education Foundation）和全美民意研究中心（NORC）2020年10月進行的一項調查發現，2020年之前從未開設過投資賬戶的受訪者中，有38%的人開設了非退休投資賬戶，另有19%的新賬戶是由已經擁有其他賬戶的投資者開設的。

傳統的投資平臺開戶難、交易難，交易費用也很昂貴，而Robinhood等新平臺降低了交易難度，給投資者帶來了極大的便利。

調查顯示，近一半（48%）的新投資者稱他們主要通過手機應用程序訪問自己的賬戶，Robinhood這樣的免傭金炒股軟件下載量因此激增。Robinhood成立于2013年，最開始是向對沖基金銷售交易軟件，后來開發了幫助散戶以零傭金買賣股票的業務。除了零傭金，用戶還可以通過Robinhood購買“碎股”。2021年初散戶集體買入GameStop股票逆襲華爾街空頭主要就是在Robinhood的平臺上操作的。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底，已有1300萬用戶入駐Robinhood交易平臺。

雖然最近散戶的個股交易量和Robinhood這類炒股軟件的下載量都有所下降，但散戶對股市的投資興趣仍處于歷史高位。

摩根大通的一份報告顯示，混合型共同基金中的股票持倉占比已回升到60%以上，與2018年、2007年和2000年的歷史高點持平。根據美聯儲的最新數據，股票在美國家庭金融資產配置中的比例也達到創紀錄的水平，超過了2000年互聯網時代的峰值。

此外，雖然衡量散戶興趣的看漲期權小額買盤已降至2020年11月初以來的最低水平，但在期權小額交易中的占比仍高達47%，雖然比1月的55%低，但比2020年疫情暴發前的20年來任何一周都要高（2000年除外）。

《巴倫周刊》指出，目前散戶看漲期權的買盤數量遠超看跌期權買盤數量，二者之差是2000年的一倍多，說明散戶看漲股市，也看漲他們押注的所有股票。但這也表明市場投機性非常強，如果事實無法支持他們的樂觀看法，散戶將無法獲得足夠的保護。

SentimenTrader分析師杰森·戈弗特（Jason Goepfert）稱：“從許多方面來看，在杠桿率最高的金融工具上，散戶的行為仍比過去20年出現過的投機熱潮更為激進，這一現象令人不安，在股市持續上漲之際，散戶可能蒙受的損失也越來越大。”

大衛VS歌利亞 or 華爾街VS華爾街？

《巴倫周刊》在2021年初的逼空大戰最高潮時曾指出，一場“權力的游戲”正在華爾街上演。圍繞GameStop展開的拉鋸戰也許只是個起點，新一代投資者發起了一場自下而上的革命，并正在顛覆華爾街精英們寫好的游戲規則。WallStreetBets論壇上數量多達百萬的Meme投資者向華爾街發起挑戰，懲罰這些利用別人的財務困境來發財的專業投資人。

WallStreetBets論壇的創建者杰米·羅格辛斯基（Jaime Rogozinski）之前在接受《巴倫周刊》采訪時說：“如股市上既有價值股和成長股，也有Meme股票，當嬰兒潮一代問千禧一代：‘你是成長型投資者還是價值型投資者？他會回答：‘我是Meme投資者，我要打爆你（kick your ass）。”

繪圖/《巴倫周刊》

有觀點認為，Gamestop等股票的劇烈波動說明投資領域已經出現了范式轉變，這一變化正在顛覆投資行業。

Reddit聯合創始人亞歷克西斯·奧哈尼安（Alexis Ohanian）在接受CNBC采訪時說，散戶買盤狂潮將GameStop和其他股票推高是互聯網潛力的最高潮，是“自下而上的革命”。他說：“我不認為我們會回到這一切發生之前的世界，因為我認為這些社區是互聯網的副產品，無論是這個平臺還是另一個平臺，這都是新常態。”

奧哈尼安認為，GameStop起初的交易可能沒有那么政治化，但與其他網上運動一樣，它開始“發展并擁有自己的生命”。他認為這是十年前“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演變。

投資公司VanEck分析員約翰·帕特里克·李（John Patrick Lee）也認為，GameStop事件反映了新一代與華爾街這種建制之間的沖突，“我認為這不會是曇花一現的現象”。

但還有一種觀點認為，表面上看，散戶和華爾街之間是一場大衛與歌利亞之戰，但實際情況要更復雜一些。

1月份散戶開啟買盤熱潮后，機構投資者隨后乘著牛市行情參與了進來。研究公司New Constructs首席執行官、前瑞士信貸分析師大衛·特雷納（David Trainer）在接受《巴倫周刊》采訪時說：“這其中絕對有機構資金在起作用，從盤中股票走勢來看，其中有以1萬股為單位的大宗交易。”

在GameStop2月初的那波漲勢中，背后的主要推動力已經變成了機構投資者，而且大多數機構投資者都制定了退出策略。而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發誓不拋售的散戶并沒有退出策略，這令他們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位置。JMP證券分析師戴文·瑞安（ Devin Ryan）說：“也許這不僅僅是小人物和大人物之間的對抗。”

特雷納說：“市場上有大量不計后果、毫無戒心的投資者在推動股票走勢，機構投資者看到了機會。”包括大空頭、渾水（Muddy Waters Research）創始人卡森·布洛克（Carson Block）在內的一些投資者也認為，這其實是華爾街與華爾街之間的較量。見識過多場逼空大戰的華爾街資深交易員阿特·卡辛（Art Cashin）認為，這并不是所謂的金融“民主化”，市場上可能有一些大牌專業投資者，他們想把散戶變成一群暴徒，通過讓他們買入股票來攻擊對沖基金。

目前，美國監管機構已經開始介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正考慮為做空、期權投資和Robinhood等平臺帶來的“交易游戲化”等市場行為制定新規。

自2021年1月27日觸及347.51美元的峰值以來，Gamestop已經回落了54%（截至4月20日）。作為最具代表性的“網紅股”，GameStop股價的大起大落仍是常態，但由散戶推動的最高光時刻已經遠去。

但正如上文而言，散戶力量還未隨風飄散，有關“散戶革命”是曇花一現還是范式改變的爭論也將持續下去。據稱，WallStreetBets散戶對抗華爾街的故事已引起了好萊塢的注意，該論壇的創建者羅格辛斯基的人生經歷將被搬上銀幕，Netflix也計劃推出一部以該事件為主題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