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呈錦繡 戲里乾坤

李源遠

一件件光鮮亮麗的服飾，伴隨著藝術家在京劇舞臺上演繹形形色色的戲曲人物 一套套精工至巧的行頭，彰顯著中華『國粹』的美學精神。衣呈錦繡，戲里乾坤，京劇服裝中蘊藏著怎樣的藝術內涵，又有哪些規則和秘密？

行頭—無規矩不成方圓

行頭是京劇舞臺上人物穿戴服裝的總稱。初看京劇行頭，只覺炫彩奪目、亮麗光鮮。若深入了解你會發現，京劇行頭不僅使用起來極其復雜和講究，且有著極強的符號特征。早期的京劇行頭多為手工繡制，一針一線皆凝聚著藝術家們的智慧與心血，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欣賞價值。京劇行頭在帶給人們無盡審美趣味的同時，也為戲曲本身增光添彩。

行頭也是戲曲重要的表達內容。當大幕拉開，演員登場，其身上所穿著的服裝已不僅僅屬于角色了，觀眾對服裝和人物形象的客觀感受也成為其戲曲屬性的一部分。當你看懂了京劇服裝，也就看懂了它的主人以及已發生或將要發生的故事。

總體來講，京劇行頭是以明代服飾為原型，又根據京劇的表演特性進行了夸張化、藝術化處理，并隨著京劇的藝術變革不斷發展、完善，形成了一套獨特的穿戴規則。京劇行頭不僅種類繁多，而且即便是同一種類的服裝在不同的情境和場合下，也會因人的身份與地位不同而產生細微的差別。京劇行頭的顏色、樣式及穿著方式都有講究。京劇界常講一句話“寧穿破，不穿錯”，也就是說，京劇舞臺上穿衣服不能任性，要視人物身份和故事情境而決定，什么人物穿什么服裝，怎么穿，都要遵循嚴格的規范和要求。在服裝選擇上還要考慮演員自身條件和角色特征，因人而異，運用得恰到好處就是正確的。

行頭往往賦予劇中人物個性化標簽，從而為觀眾識別角色提供了便利。比如看到富貴衣就能想到窮書生，看到蟒袍就能想到帝王將相……人物一登場便可把觀眾帶入戲曲情境，有助于觀眾對人物和劇情進行深入了解。所謂“聞香識女人”，京劇服飾也能讓你“以貌取人”“以色辨人”“以衣識人”。

京劇行頭在完成人物造型，刻畫人物性格、年齡、身份，賦予人物褒貶特征等方面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有意思的是，不少京劇大師對服裝有著獨具匠心的設計理念，他們既是行頭的使用者，也是京劇服裝的設計者，如梅蘭芳、馬連良、周信芳等，都是根據自己的藝術理念和角色需要對服飾進行設計、變革和創造，然后再通過服飾與表演的配合塑造出經典舞臺形象。

蟒—富麗堂皇的正裝禮服

蟒袍是京劇人物在正式場合穿著的服裝，其特點是莊重、大氣、華貴，款式為圓領、大襟、大袖，衣長往往到達足面。很多人以為蟒袍都是為男性角色設計的，其實蟒袍也有男蟒、女蟒之分。

男蟒整衣滿繡紋飾，上為云龍，下為海水，極為奢華。龍的樣式有團龍、行龍、大龍，配有江水、山川、流云、太陽等紋飾，色彩鮮明，紋樣精美，襯托出帝王將相的高貴威儀和地位的尊崇，如《甘露寺》中劉備的形象。穿著蟒袍的角色在寬袍大袖的籠罩下，于行走佇立間以服裝的厚重彰顯人物的分量，讓觀眾體驗到隆重華美的儀式感。

女蟒款式比男蟒短，衣長及膝，剪裁上注意拉伸女性的線條，很有設計感。女蟒通過亮麗多彩的顏色和紛繁復雜的繡花紋樣來彰顯人物的高貴氣質，圖案元素多以“花中之魁”牡丹和“鳥中之王”鳳凰為主，用色艷麗而不顯俗氣，繡工精致又不失端莊。穿著蟒袍的女性角色一般是皇后、貴妃，或者公主，給人的感覺是莊重典雅且雍容華貴，突出人物的高貴身份和皇家氣質，如《貴妃醉酒》里的楊貴妃就是非常經典的舞臺形象。

如同穿西服配領帶扎皮帶一樣，蟒袍也有必搭的配飾—玉帶，即腰帶。不同顏色的蟒袍，有不同顏色、不同裝飾的玉帶相搭配。玉帶一般鐫刻花紋、鑲嵌珠寶，掛在腰際，凸顯蟒袍的寬大，同時與人物動作、身法配合，行走坐臥皆有規范，突出人物的端正和涵養，也是重要的身份標志。

不論男蟒還是女蟒，都著重對人物身份的烘托與刻畫，除了識別身份特征，對演員形象的整體塑造也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帔—低調雅致，簡約而不簡單

褙子是宋代至明代常見的服飾，樣式以直領對襟為主，腋下開叉，中長款式。京劇舞臺上的帔就是以褙子為原型改良設計而成，作為生活中的常服穿戴，就如同我們現在穿的風衣或外套，不論帝王妃嬪、達官顯貴，還是鄉紳商賈、平民百姓都可穿著。男式帔長及腳面，一般里襯闊腿緊口彩褲，搭配一雙厚底靴;女式帔長度過膝，內搭腰裙，配一雙手繡彩鞋。帔比蟒袍稍顯修身的設計既能遮蓋腿部缺陷，又可修飾身長，顯得人物挺拔俊秀，使帔成為一種可以揚長避短的百搭服裝。演員在舞臺上穿著帔舞動翩翩水袖，搖曳生姿，舉手投足間透著飄逸靈動的美感，更有一種濃濃的中式風格。

帔雖為生活中的便裝，用料卻不隨便。帔的材質選用大緞或縐緞面料，服帖而有垂感。衣身繡有龍鳳、花卉、福壽等寓意吉祥的對稱紋飾。與蟒的滿繡風格不同，帔的紋樣更清新雅致、簡約靈動，其繡工精美、衣紋流暢，雖是尋常生活起居之用，卻呈現出低調奢華之美。

京劇舞臺上的帔不僅紋飾多樣，顏色也很豐富，且不同的色彩具有不同的象征意義，充分體現出京劇服裝色彩的類型化特征。比如紅色象征喜慶吉祥，多用于金榜題名、喜結良緣等場合;黃色象征高雅華貴，皇家專用;藍色象征沉穩莊重，主要是中年男女的專屬配色;秋香色（黃綠色）則是老年人的專屬配色。

京劇舞臺上還有一種男女對帔，是為夫妻所設計的情侶服，其顏色、圖案、花紋基本一致。身著情侶衫的夫妻雙雙登場，演繹恩愛依偎，你儂我儂，別具情調。這種撞衫設計在舞臺上營造出均衡和諧的美感，強化了對人物情感的細節刻畫。

靠—軟硬兼善，分離式的夸張組合

靠是京劇舞臺上武將所穿的服飾，以明代武將所穿的“罩甲”“綿甲”為原型，經過藝術化夸張與變形設計而成?？恳话銥殒z甲形制，圓領，不貼身，緊袖口?？可砉?1塊繡片，顏色可分上下五色，紋飾花樣以山文甲或魚鱗甲為主，甲紋中間配有團壽紋，四周裝飾有草龍、江牙雙層紋飾。

靠有兩個基本款：硬靠和軟靠。硬靠身后插靠旗，軟靠則不插?？恳灿心信?，男靠和女靠形制基本相似，但女靠的肚身設計更小巧些，顯得秀氣、精致?？康脑O計理念充分體現了京劇服飾中最重要的美學特征—可舞性。為了便于表演，靠身做了分片處理，分為前后兩片靠身，長至腳面。這種“分離式”的服裝既給演員以相對自由，可以靈活地做舞蹈動作，特別是武打場面，又足夠遮蔽和保護身體，給人以安全感，讓演員有更為廣闊的表演空間。

靠的腹部有一個特別的設計—靠肚，帶夾層，含棉量高且緊實，具有典型的明代綿甲的特征。明代朱國楨在《涌幢小品》中記述：“綿甲以綿花七斤，用布縫如夾襖，兩臂過肩五寸，下長掩膝，粗線逐行橫直縫緊，入水浸透，取起鋪地，用腳踹實，以不胖脹為度，曬干收用。見雨不重、霉鬒不爛，鳥銃不能大傷?！笨慷堑募y飾也極有特點，獨龍、大虎頭、雙龍戲珠等不同紋飾極為精致，不同行當、不同角色、不同人物所用的紋案各有不同。實際上，舞臺上的靠注重的是藝術呈現，衣片雖有鎧甲紋案，卻不貼身，不似生活中的鎧甲具有實戰保護功能。

靠旗是靠的一種特殊穿搭伴侶。從外觀上看，靠旗與令旗的樣子如出一轍，那為何要把令旗背身上？戰場上，武將通常把令旗插在腰間，京劇舞臺上則把旗子升高了，在背部扎系附加物，內插四面靠旗，將令旗夸張、變形為武將臨敵時的裝飾物。男靠旗上繡有龍戲珠圖案，女靠旗上則繡鳳紋圖案，顏色與靠身一致。靠旗的搭配從內而外擴展，左右延伸、前后照應，突出立體化視覺效果，賦予人物以威武氣概。

靠這種服飾造型設計可以說是中國戲曲獨有的創意，以寫意性的藝術造型、縱深的空間感來強化舞臺效果與審美特征，展示將士指揮千軍萬馬的恢弘場面，塑造出威武、莊重的藝術形象。

官衣—工裝制服的點睛之妙

官衣是京劇舞臺上文官所穿的制服，以明朝官服為原型設計，圓領，長袍，闊袖，形制與蟒袍相似，但袍身不繡圖樣，素色真絲綢緞質地，用料極為考究，風格簡約大氣。官衣前后各一塊方形補子，繡飛禽走獸或海水旭日圖樣。與明清兩代官服不同，京劇中的官衣不以補子上所繡的花紋圖樣來區分職級，而是以官衣顏色來區別官職等級。比如紫色、紅色官衣，身份和地位較高的官員才能穿著，藍色次之，黑色等級最低。紫色官衣的級別最高，因此古代書生的志向就是有朝一日“脫去襕衫換紫袍”。官衣配色不少，但唯獨沒有綠色，因為在京劇中，綠色是武將的專屬配色。官衣長度與蟒相似，內襯中衣，足蹬朝靴，通過純凈的配色表現出文官的莊重、嫻雅，清朗高貴中透著一種濃濃的文人氣息。

與穿蟒袍一樣，凡穿官衣的官員腰間也會搭配玉帶。京劇舞臺上也有女式官服，顏色分紅色和秋香色，長度過膝，屬于中長版型，與男式官衣款式不同，女官衣不佩玉帶，而系絲絳或貼身腰帶，既莊重得體，又能修飾腰身，顯示女性官員的獨有魅力。

與官衣搭配的還有紗帽。紗帽的帽身左右對稱平插一對翅狀裝飾，叫“紗帽翅”。紗帽主要有幾種：一種叫“相紗”，一般是宰相戴的帽子，帽翅有一尺多長、一寸來寬，翅尾略微向上翹起，如《鍘美案》中包公所戴的帽子;還有一種改良相紗，在翅尖上加些珠子點綴，后來干脆把烏紗帽改成繡花的帽子，多為官階較高的老生佩戴，如《甘露寺》中的喬國老;另外還有一種方翅紗帽比較常見，帽翅是長方略帶橢圓形狀，一般是正派官員戴的，老生、小生均可佩戴，如《轅門斬子》中的楊延昭。除了以上幾種，還有桃翅或圓翅兩種。桃翅烏紗又被稱作“奸紗”，戴這種紗帽的人物，都是一些貪婪、狡詐、兇殘的反派角色，如《算糧》里的魏虎。戴圓翅烏紗的多是昏庸糊涂的貪官，如《六月雪》里的山陽縣知縣;再有，一些謅上驕下、吹牛拍馬、險詐狡猾的勢利小人也戴圓翅紗帽，如《審頭刺湯》里的湯勤。

紗帽翅是區分人物身份和性格特征的重要標志，從紗帽翅的形狀可以看出對人物的褒貶，觀眾只要一看見戴著尖翅紗帽的角色，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官衣與官帽搭配得當，對于塑造演員形象、豐富舞臺效果、突出人物個性有著重要作用。

京劇藝術從市井到皇宮，又從京師冠蓋傳向尋常百姓，將歲月雕琢成韻律，把悲歡演繹成戲文。京劇服裝在舞臺上起到強化藝術感受、烘托人物、深化意境的作用。衣呈錦繡，戲里乾坤。一件件光鮮亮麗的服飾，伴隨藝術家演繹中華傳統“國粹”藝術;一套套精工至巧的程式化裝扮，蘊藏著匠心獨具的藝術構思，給人以極富美感的藝術體驗和審美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