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藝四十余載,姚惠芬飛針走繡,妙手偶得,在小小繃架上聚集起不息的能量,使古老的蘇繡在傳統與當代的藝術審美觀照下煥發出新的活力。
姚惠芬,研究員級高級工藝美術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蘇繡)代表性傳承人,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中國刺繡藝術大師,江蘇省工藝美術大師。多年來致力于蘇繡技藝的傳承與創新實踐,總結凝練出“簡針繡”刺繡技法,擅長中國水墨寫意刺繡及人物肖像繡。作品被大英博物館、倫敦大學美術館、蘇州博物館等國內外多家博物館及建筑大師貝聿銘、美國前總統小布什等名人收藏。代表作品有《骷髏幻戲圖》系列、《寫意水墨》系列、《蘇州新夢——園林組畫》系列等。
蘇繡是江南文化的象征,亦是水鄉蘇州的縮影。走進姚惠芬的繡莊和藝術刺繡研究所,一幅幅攝影、水墨、油畫、書法、人物素描等刺繡作品呈現于眼前,像是一幅幅精美的畫作,給人一種置身于美術館的錯覺。千百年來,蘇繡藝術在一代代繡娘心手相傳中發揚光大,迎來當今蘇繡百花齊放的局面。在當下蘇繡藝術界,姚惠芬無疑是一位多才多藝、具有開創性的新一代藝術家。她潛心研究與探索具有當代性意義的系列作品,給人以耳目一新的觀感,為傳統蘇繡注入了新的表現形式與審美內涵。
從繡女到刺繡大師的成長之路
生于太湖之濱、刺繡之鄉的姚惠芬,從小耳濡目染,受到刺繡文化的熏陶。其祖父是繪制繡稿的高手,父親曾擔任鄉刺繡站站長,祖母和母親則以刺繡為副業。姚惠芬和妹妹姚惠琴自幼學習刺繡,跟著祖母和母親練習一些簡單的針法。后來,父親在附近村子請來一位師傅。由此,姚惠芬正式開始了她的刺繡生涯,幾年之后便在當地小有名氣。
17歲那年,姚惠芬跟隨父親到原吳縣刺繡廠交貨,偶然發現繡工正在繡制達·芬奇的名畫《蒙娜麗莎》。“那是一種令人驚艷的感覺,原來手里的針線也可以作畫。我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愿望,要學繡這種人物肖像。”姚惠芬回憶道。幾經輾轉、曲折尋覓,姚惠芬結識了“仿真繡”創始人沈壽的第三代傳人—蘇州刺繡研究所高級工藝美術師牟志紅,并跟隨其學習仿真繡理念及針法技藝。“當時我在老師上下班經過的地段租了間小屋,牟老師下班后便來示范和輔導,白天我再按老師的要求練習針法和圖案。”姚惠芬說道。
學藝的過程是辛苦的,姚惠芬卻是幸運的。此后,她又拜“虛實亂針繡”創始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任嘒閑為師,系統學習亂針繡技藝與理論。仿真繡吸收了西洋油畫在寫實、光影透視及色彩方面的技法,以豐富多彩的絲線調和色彩,繡品色調自然柔和,盡顯寫實之功。而亂針繡則主要采用長短交叉線條、分層加色手法來表現畫面的層次感與色彩變化。能同時得到兩種刺繡技藝大師的真傳,這在同齡繡娘中實屬罕見。就仿真繡而言,姚惠芬是一代“針神”沈壽的第四代傳人;對于亂針繡來說,她成了蘇繡名家、亂針繡創始人楊守玉的再傳弟子。
經過10余年的刻苦學藝,姚惠芬兼收并蓄、博采眾長,熟練地掌握了蘇繡的各種針法及繡制技藝。1995年,她采用亂針繡技法繡制的《張大千肖像》榮獲首屆中華巧女手工藝品大獎賽一等獎,其本人也獲得了“中華巧女”美譽。1998年,姚惠芬和妹妹姚惠琴在中國刺繡藝術之鄉蘇州鎮湖創辦了當地第一家集產、學、研、銷為一體的專業繡莊—琴芬繡莊。此后的20余年里,姚惠芬不斷突破傳統刺繡技法,作品數十次獲得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等國家級大獎,并榮獲“首屆中國刺繡藝術大師”“江蘇大工匠”“中國非遺年度人物”等榮譽稱號,一步一步地從鄉村繡娘成長為知名蘇繡藝術家。
走進威尼斯雙年展的蘇繡藝術家
近10余年來,姚惠芬不斷開展蘇繡創作與創新實踐,探索具有當代性意義的系列作品,開始從對“技”的追求轉向對“藝”的探索。
2007年,姚惠芬在傳承“虛實亂針繡”的基礎上,將中國傳統刺繡針法與西方素描技法相結合,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刺繡技法—簡針繡。簡針繡以簡為道、以簡為美,用最少的針法來創作最簡練的刺繡作品。其適用于表現素描、速寫人物肖像及動物等題材,在寥寥數筆的勾勒中,整個世界的質樸與純凈躍然于繡料之上。
與傳統的人物肖像繡或動物刺繡技法相比,簡針繡注重在創作實踐中棄繁從簡,以少勝多,基本以傳統平針等幾種簡單針法為主,局部施以細亂針,以不同粗細、不同色階的絲線來表現題材,使作品具有光影透視的明暗效果。與此同時,作品背景要盡可能留白,充分體現出一種簡潔與純粹的審美內涵,在當代藝術的審美價值取向中反映刺繡新的表現力與生命力。正如姚惠芬所言,簡針繡作品看似簡單,畫面一目了然,反而不容許一點兒差錯,圖簡、色簡、針簡,表現力卻不減。如在繡制簡針繡作品《素描少女肖像》時,姚惠芬采用不同色差的黑、灰線,以滾針和接針來繡制,局部再結合套針表現少女的頭發及身體輪廓。如此,使作品的表現形式更簡單、更清晰和更徹底。
姚惠芬認為,堅守傳統與創新突破、保持特色與融匯中西都是蘇繡一體兩面所必需的要素。不懂傳統,創新就無從談起,“出新”就像浮萍;沒有創新,傳統也將難以為繼。藝術當隨時代,蘇繡亦是如此。2017年,姚惠芬、姚惠琴與當代藝術家鄔建安合作,帶領50人繡娘團隊歷時3個月繡制完成《骷髏幻戲圖》系列、馬遠《水圖》系列、《精衛填海》系列等34幅當代蘇繡作品,參加了第57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館展覽,開創了當代蘇繡藝術進入世界頂級藝術殿堂的先河。這些作品在世界各地觀眾中引起了極大反響,獲得廣泛的肯定與贊譽。
其中最讓姚惠芬感到滿意的,當數以南宋名畫為藍本繡制的《骷髏幻戲圖》系列。合作藝術家鄔建安希望姚惠芬、姚惠琴在作品中以不同的針法表現不同的局部,要在不斷的內心“糾結”“迷茫”“沖突”及“取舍”中,運用相互矛盾、對立甚至是原來不可能用的各種針法去完成《骷髏幻戲圖》各個部位的圖像。“我們刺繡傳統所追求的是和而不同,他現在要求的卻是不同而和,整個就是顛覆。他要求每一個局部間的刺繡都要展現沖突,所以我們那時拿起針來都不知道該怎么刺下去,因為幾十年的刺繡習慣很難改掉。”姚惠芬感慨道。
《骷髏幻戲圖》精妙之處在于將傳統蘇繡的近50種針法展現在同一幅作品中,以制造出畫面的矛盾與沖突。每一個局部都由不同的、相互矛盾的針法構成,賦予傳統針法以全新的創作生命。在該系列作品中看不到傳統蘇繡中花鳥蟲魚、風花雪月的程式化構圖,看不到“精細雅潔”的審美趣味,看到的卻是矛盾沖突的語言構成、變形扭曲的畫面張力,以及“不同而和”的審美秩序。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藝術史論系主任陳岸瑛評論道:“姚惠芬團隊是回到沈壽之前再次出發,是對蘇繡的自我突圍與返本開新。一方面將傳統技藝重新挖掘、組合與創作,打破了近代以來形成的美術繡模式,是對更古老傳統的一次創造性的回歸;另一方面基于當代藝術觀念與審美要求來進行創作實踐,進行了反傳統刺繡方式的創作,使作品呈現出當代性意義上的奇異構圖,可被視作蘇繡發展史上的一個新的里程碑。”
做繡娘是一輩子的事
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蘇繡)代表性傳承人,姚惠芬一直十分注重蘇繡技藝的傳承和傳承人群的培養。自1998年創辦琴芬繡莊以來,她先后招收安排了200余名繡娘工作,并培養了來自全國的學生100余名,其中高級工藝美術師5名、工藝美術師8名、助理工藝美術師12名,3名學生自主創業并開辦了新的繡莊。2015年“中國非遺傳承人群研培計劃”啟動,多年來姚惠芬受邀到多所高等院校為非遺傳承人群及相關專業學生授課,進行刺繡理論的講解及刺繡技藝的培訓,得到了刺繡傳承人及大學生的一致好評。談及蘇繡的未來,姚惠芬希望能有更多年輕人加入蘇繡隊伍,把蘇繡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從懵懂少女到卓有成就的蘇繡藝術家,對于姚惠芬來說,刺繡已經不僅僅是一種職業,而是自己選定的生活方式。“我是一名蘇州繡娘,一個繡了40多年的手藝人。在我取得的所有榮譽和稱號中,我最希望人們稱呼我為繡娘。因為如果沒有先做好一名真正的繡娘,那么所謂的‘大師‘專家都是‘浮云。”這是姚惠芬對于自己的基本認知。
在姚惠芬看來,蘇繡藝術是不斷發展的,當代蘇繡要反映當代生活。蘇繡從業者要運用刺繡的手段來把握時代的脈搏,反映時代精神,使蘇繡藝術在表現人文關懷、透視時代面貌、針砭時弊的過程中創新創作形式,提高審美價值,完成從“技藝”到“藝術”的升華。蘇繡的創新發展必須先把傳統技藝傳承好,把老一輩刺繡大師的經典作品研究好,把前輩刺繡藝術家高尚精神繼承好,當技藝與理念積累到一定的程度,創新便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的結果。目前蘇繡正處在一個回歸期,不再像以往那樣高高在上、曲高和寡,而是更多地被應用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這也是非遺回歸當代生活的真切體現。
“刺繡是一種生活方式,我就是為蘇繡而生的。做繡娘是我一輩子的事,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這是姚惠芬從事刺繡實踐數十年的感悟。
王永強,蘇州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