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兒君

1980年的春天,當溫蒂·沃爾什(Wendy Walsh)第一次見到老板杰拉德·馬里(Gerald Marie)時,她以為自己能成為模特新星。
那年溫蒂只有17歲,長相耀眼,擅長數學,是個前景無限的加拿大女孩??恐活^閃耀的金發,她引起多倫多一家美發沙龍里造型師的注意。他們建議她嘗試當模特,溫蒂同意了。
他們將她的照片發給巴黎的模特經紀公司“巴黎計劃”(Paris Planning)。它之后和Elite模特管理公司合并,成為全球規模最大、最頂尖的模特經紀公司。很快,公司對溫蒂表示出感興趣。
在巴黎,溫蒂和媽媽一起去見公司高管馬里,那個30歲出頭、風度翩翩的男人。
他在公司掌握大權,可以決定新人模特的命運。她以為馬里會對自己很挑剔,但沒想到,他對自己和母親都非常友善。
“我還記得,我們去馬德琳廣場的一家小酒館吃飯。”溫蒂在去年《衛報》的采訪中回憶,“他對我的母親百般討好,這真讓人驚訝。母親年輕時是個美麗的女子,但是狼瘡在她臉上留下疤痕,大部分男人不會這么做?!?/p>
“他伸出手,撫摸我母親的手,這讓17歲的我感覺有些奇怪。”
回到旅館后,母親對馬里的好感已經非常高了,她告訴溫蒂,她相信這個男人能照顧好她。
兩個月后,溫蒂就獨自搬到巴黎居住,開始自己的模特事業。她被分配到“新人部”,工作內容是參加“對職業可能有益的聚會”。
但去了以后,她發現在場的全是有錢的老頭,沒有攝影師,沒有雜志社員工,對工作毫無益處?!暗菚r候的我一點都不懷疑。我相信照顧我的成年人們,我相信他們在幫助我成為名模?!?/p>
工作了6個星期后,一名工作人員告訴溫蒂,馬里希望她把頭發染成棕色。她染了,當晚的聚會上,馬里很滿意地把手伸進她的頭發里,說這是他喜歡的模樣。
第二天,溫蒂再次被告知,馬里想見見她,地點是在他的公寓里,時間是晚上9點。她在采訪中說,她當年真心以為對方是想和她談工作,于是她去了。
在公寓門前,溫蒂敲了很久的門,里面都沒有反應,等了十多分鐘后,她原路返回家。一回到家,電話響了,她的經紀人告訴她馬里剛剛有事在忙,現在她必須過去。
“那是晚上10點,我沒錢叫出租車,于是步行穿過巴黎走了20分鐘。我再次敲響他公寓的門,一個年輕模特笑著走出來,親吻他的臉頰。”
“他說,‘哦,那個女孩,她是我們旗下的模特,和男朋友有矛盾,所以來找我解決。女孩們總是來找我解決男朋友的問題?!?/p>
溫蒂有些困惑,但她選擇了相信。在馬里的公寓里,他給她倒酒,聊天,聊了幾分鐘后,馬里突然做出詭異的舉動。
“他把手放在我身上,說,‘你是我們公司唯一一個有大胸部的模特。我很喜歡它們。”
溫蒂嚇出一身冷汗,她明白他想干什么了。她努力找理由拒絕,說她沒有避孕藥,說她現在不行。馬里懶得聽,直接脫下她的衣服,強奸了她。
“那真的非常痛苦。我清楚地記得,我把臉埋在枕頭里,哭喊著‘不要。枕頭里有另一個人的香水味?!?/p>
溫蒂沒有報警。和馬里想的一樣,一個理由是語言不通,另一個則是,她不認為警察會相信自己的話。女孩深夜去男人的公寓,她還能指望會發生什么呢?
但溫蒂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是意外。
這個全球最大模特經紀公司的高管,是把整家公司當成了自己的狩獵場,以名模夢為誘餌,欺壓涉世不深的女孩們。
吉爾·多德(Jill Dodd)就是其中一個。
吉爾是美國人,原本的職業是游泳教練,被馬里在尋找新人的途中發現。
她在19歲那年加入巴黎計劃,搬到巴黎當模特。但幾周后,公司用各種手段故意讓她欠下債務,不僅沒收了她的工資,還要收取酒店費和機票錢。
好幾天,吉爾都在哭泣,不知道怎么辦。有天晚上,馬里邀請吉爾和她的室友跳舞,讓她非常高興。
“馬里是那種動動手指,或者打個電話,就能給模特接到活的人。有時模特甚至不需要面試,就能直奔《Vogue》雜志社?!奔獱栐凇缎l報》中說。
她以為自己贏得老板好感,就能讓職業走上正軌。但沒想到,在朋友離開后,馬里就強奸了自己。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大聲喊‘停,但他沒有停下?!?/p>
幾天后,馬里告訴她,他想當她男朋友,還給她寫了紙條(在去年它被當成罪證呈現)。這讓吉爾陷入迷惑,不明白之前的事算強奸,還是愛的表現。
她不敢忤逆自己的老板,之后幾次被馬里單獨留下,她也不得不滿足他的獸欲。
公司不僅僅是馬里一人的狩獵場,也是他拉皮條的地方。
1980年夏天,吉爾被公司安排去摩洛哥的蒙特卡洛旅行。在一場聚會上,她被經紀人介紹給沙特的億萬富翁、軍火商阿德南·卡舒吉(Adnan Khashoggi),公司安排她陪他過夜。
后來她才知道,卡舒吉和她見一面,要支付給公司3.5萬到5萬美元。公司以這個價格把她給“賣”了。
超模卡蕾·奧蒂思(Carre Otis)也有類似的遭遇。
她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模特,丈夫是演員米奇·羅克(Mickey Rourke),后者主演過電影《野蘭花》。但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卡蕾被老板馬里強奸過,還喂過毒品(他說是為了減肥)。在公司里,她曾經被理發師和其他員工強奸過。公司為了賺錢,也會拉皮條,把她送到不同的聚會上。
“有很多旅行、聚會,實際都是沒有任何工作的,高管們就是把模特送給有錢人賺錢。我絕對被他們賣過。”卡蕾在采訪中說。
也有女孩反抗這樣的性剝削,下場是失去工作和護照。
安·馬奎爾(Ann Maguire)在18歲時有著鮮明的五官和濃密的睫毛,是時尚界的新星。馬里很欣賞她,知道她錢不夠,于是讓她去他公寓的備用房間住。
起初,他偽裝成知心好友的樣子,給她演奏音樂、做美食。等時機到后,他就撕去偽裝,開始強奸。好多次,他都強迫她一步步爬上他的床,讓她倍感羞辱。
終于,馬奎爾受不了了,她和其他模特湊錢搬到另一棟公寓。
可是搬家不久,她發現自己的所有模特工作全部暫停了。有天,她還在家里發現公司留的通知,說她不能夠再住在這里。她的鞋子和護照也都不翼而飛,她堅信是馬里讓人拿走了。
在盧浮宮前的長凳上,馬爾奎睡了幾晚,無奈又回到公司請求原諒。經紀人把她安排給另一個男人同居,他對她也進行了性虐待。
因為擔心再也找不到模特工作,馬奎爾不敢把這些事說出去。等拿到護照后,她馬上飛回弗吉尼亞,整整一年在創傷中度過。
在被欺凌過的女孩中,最小的是15歲的肖娜·李(Shawna Lee),她曾經被馬里強迫穿上他女友的T恤,然后實施強奸。
在肖娜告訴其他模特后,馬里威脅了她,其他員工也建議她,最好把秘密爛在肚子里。
但巴黎計劃和馬里的骯臟事,已經算不上秘密了。
女性高官阿里·安德森(Arie Anderson)和魯迪·塔普斯科特(Truds Tapscott)告訴《衛報》,她們在上世紀80到90年代聽很多模特說過,馬里對她們有過“不適當的性關系”。
兩人曾經哭著求馬里和公司創始人約翰·卡薩布蘭卡斯(John Casablancas)不要再和未成年女孩睡覺了,但收效甚微。最后她們只能警告模特,不要在巴黎工作。
“我真的很后悔,我當年應該做更多的事。”塔普斯科特說。
1998年,BBC聽說模特經紀公司的丑聞,派記者麗莎·布林克沃斯(Lisa Brinkworth)假扮成模特去調查。
麗莎拍到馬里性騷擾模特的視頻,不幸的是,她被馬里誤以為是真的模特,遭遇了性侵。
BBC發布視頻后,馬里被停職,但公司稱視頻存在惡意誤導,要發起對BBC的誹謗訴訟。
不知怎么的,BBC竟然服軟了,公開道歉并和解。麗莎想討回公道,也被BBC內部阻止了。
作為時尚模特界的巨頭,馬里可以說是做到一手遮天。前同事安德森說,圍繞著馬里的是一種邪門的氛圍,一種他無論做什么壞事,都能被掩蓋,能被原諒的氛圍。“到現在,這種影響力還控制著法國時尚界。”
但這樣的人,不會一輩子都平安無事。
2011年,卡蕾在自己的自傳《這樣美麗,這樣破碎》中指控馬里對自己實施過性侵。
2020年,麗莎、卡蕾、吉爾和另一個模特向法國檢察官辦公室提起訴訟,要求調查馬里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性侵案件。
因為其中涉及15歲的未成年人,加上是Metoo后時代,法國檢察官對此很重視,在去年9月份已經展開調查。
在《衛報》發表了特別報道后,陸陸續續有更多模特站出來指控,達到16人。
在上周,法國檢察官對其中11人進行了問訊,推動刑事調查的下一步。馬里在2010年已經從公司辭職,合并后的精英模特管理公司也在2011年被賣給美國商人。
雖然年紀一大把,但他還經營著模特經紀公司Oui Management,是它的董事長兼主要股東,日常工作包括“篩選新人”、“協助模特拍攝”等令人不安的內容。
在報道公開后,馬里說所有指控都是虛假的。但多個法國業內人士說,他的性侵惡癖是圈內人盡皆知的事。
他的前妻琳達·艾萬格里斯塔(Linda Evangelista)也支持模特們控告馬里。琳達也是知名模特,在她和馬里居住的公寓里,馬里趁她出差的時候強奸過好幾個女孩,包括卡蕾、肖娜(那件T恤就是琳達的)。
她告訴《衛報》:“在和杰拉德·馬里保持關系的那幾年,我并不知道他犯下過這些性侵,所以無法幫助這些女性。但根據我的經驗,我相信她們說的是真話。我很難過,因為這些傷口是無法愈合的。我欽佩她們今天敢于站出來,表達自己的勇氣和力量?!?/p>
即使性侵事件發生在三四十年前,它們仍然讓受害女性感到痛苦。
卡蕾在1987年離開巴黎,去加利福尼亞的農場工作,盡可能遠離模特圈。包括溫蒂、吉爾、肖娜和卡蕾在內的女性,都有飲食失調、酗酒等問題,有過情緒障礙。還好,她們也有人變得更強大。
吉爾成為成功的商人,開創了沖浪品牌Roxy;卡蕾重回模特圈,成為比肩琳達的名模;溫蒂獲得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成為一名受歡迎的電臺主播。
2013年,溫蒂在??怂构澞縏he O‘Reilly Factor當常駐嘉賓的時候,被主持人要求去他的酒店套房。
溫蒂拒絕了,之后主持人停止了她的工作合約。溫蒂在2017年公開指控他性騷擾,打贏官司,獲得千萬美元的賠償金,并讓他被解雇。
“有好些人問我,你怎么敢拒絕那樣有權勢的男人?我得說,我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我有生活經驗。”
“那是非常痛苦的一課,是杰拉德·馬里在30年前給我準備的。18歲那年我學到的是:永遠不要進入一個有權勢的男人的私人居所,不管他是否給你付薪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