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中

2021年初,張鐵林、張國立、王剛“鐵三角”一同參演的話劇《斷金》正在巡演。2020年12月19日,他們在青島聚會,三人的年齡加起來將近200歲,他們站在一起時的那種德高望重的組合畫面迷倒無數網友。只是,很多人只知道張鐵林是演藝圈大腕,卻不知道除了熒屏上的皇帝形象,他還是中國第一批手札收藏家,被譽為“娛樂界收藏一哥”。很多人玩收藏是為了增值,而張鐵林卻不是這樣,那么,張鐵林為何對手札情有獨鐘,藏而不賣呢?
張鐵林1957年6月15日出生于河北省唐山市。上小學的時候,爺爺教他用毛筆寫字,他生平第一幅畫也是用毛筆畫的,后來就養成了用毛筆記日記的習慣。
第一次去香港,他畫下路牌、飯館招牌,還有菜單上的菜碼,這樣的日記,前前后后畫了30大本。每次打開這些畫本,一種親切感就會溢滿全身,仿佛爺爺又來到了身邊,當時的他并不知道,這就是手札的雛形。
1998年,熱播劇《還珠格格》大火,張鐵林一下子被觀眾熟知,并成為“皇帝專業戶”。成名后的他還是一直保持著用毛筆記日記的習慣,在他的書桌上,放著一本A4紙大小的皮面筆記本,上面的字都是用毛筆寫就,遒勁有力,是他幾十年如一日習字的結果。
一天,張鐵林偶然得到一位清代不知姓名的人寫的一封信,細讀之下,他發現手札中不但在書法上比大幅書法更加生動自然,內容也比那些“正書”更加有趣,并且,他居然在手札中仿若看到了爺爺拿著毛筆開藥方的樣子。
這一發現讓張鐵林興奮不已,他小時候一直和爺爺住在一起,爺爺出診時也會帶著他,一刻也離不開,可他剛滿10歲,爺爺就永遠離開了。這手札上的字,和爺爺開的藥方那么相像,不正是自己與手札冥冥之中的不解之緣嗎?
從此,他開始收藏名人手札。2000年,手札收藏市場還是個冷門,便宜到三五百元一通,張鐵林經常去拍賣行,有時候也能拍到一些滿意的,但要真找到好藏品卻并不容易,甚至有時還會上當受騙。
那年冬天,香港舉行一次大型拍賣會,張鐵林看了圖錄,發現有一本康有為的冊頁,看上去氣象韻律還不差,就很想買下,但他人在北京,又不想為了一本手札專門去一趟。正猶豫間,聽朋友說張國榮也在香港買畫,就趕緊聯系,委托他幫忙拍一下。
圖錄是買著了,可張鐵林一時半會也沒時間去香港,就讓張國榮先放著,這一放就是兩年。直到2002年,張鐵林才在香港的一個咖啡館見到張國榮。可是,當張鐵林見到張國榮拿出的圖錄時,一下子傻眼了,居然是假的。他找到一張小餐巾紙,在圖錄的印章那兒拿指甲劃了一下,還掉色,顯然就是那兩年剛“出鍋”的贗品。
張鐵林看著張國榮,無奈地搖搖頭,只能自認倒霉。他漸漸發現,收藏之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除了以假亂真被“打眼”,有的同行也很保守,覓得了好的藏品就使勁掖著,根本就不愿意分享。
有一次,張鐵林去上海,一個朋友告訴他,蘇州有個大收藏家,手上有特別多的好手札。他趕緊坐車過去,輾轉約見到那個人。可是,那個人拿了一堆破報紙,一堆影印本,卻一張有價值的也沒有。張鐵林見他始終把好手札都藏著,只好長嘆一聲,掃興而歸。
回到家,張鐵林郁悶了好些天,直到有天忽然撿了一個漏,心情才平復起來。那天,他在目錄上看到一幅“揚州八怪”之首金農的行書,很少見,是日本篆刻家園田湖城的舊藏。手札中的字是作者寫給丁敬,說的是篆刻之事,尺幅不大,一點也不引人注意。
小鏡框里面有四幅,三幅都是收藏者的收藏筆記,另一幅正是金農的那張作品,果然是小行書,很精彩,但沒人看。
張鐵林抑制著內心的喜悅,平時大家閉著眼都知道金農的字風格規整,筆劃沉厚樸實,結構嚴密,但這張字卻大不一樣,因為是手札上的小行草,筆鋒就顯得比較隨意,所以沒有引起大家的重視。
殊不知,小行書正是這通手札的妙處,因為不同才更難得,并且單從用筆,就能感知到書寫人的真性情,而這些,在那些四平八穩的字里是很難看出來的。
后來,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收藏的手札珍品中,還有明代江南四大才子祝枝山的書信,甚至民國時期齊白石的真跡。
隨著對名人手札收藏的深入,張鐵林慢慢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辦法。在他看來,世界上最先進的科學儀器,也比不過一位有經驗收藏者的肉眼鑒定。
因為儀器過于死板,最多只能作為鑒定的參考,只有非凡的眼力才最可靠。并且,收藏手札最好是成批成批地收購,而不是一張一張地去買,單張很容易作假,而一下子收購一個體系,基本都是傳承有序的藏品,出處也很明確,就不太容易出錯。
2003年,張鐵林在上海開始成批收購藏品,第一批收的手札就是錢鏡塘先生的手札藏品,這是先生畢生的心血,好幾代人的積累,必須在整拍的前提下才能做到。緊接著,張鐵林又在兩年內收購了不少吳省庵的藏品,藏品既豐富又完整,保存相當完好。
收藏手札,張鐵林從來都不吝嗇,只要是他看上了的藏品,就一定會想方設法買到,要不然,他晚上就會整夜睡不著,總感覺那件藏品在對他哭泣。
他一直都說,好的手札本身就帶著靈氣兒,遇見就是緣分,一定不能錯過。
那天,張鐵林在上海崇源藝術品拍賣會上看到一套趙之謙的《論學叢札》,這套手札曾在國學大師羅振玉手中保存過,非常難得。張鐵林仿佛一下子遇見了知音,下定了志在必得的決心。哪知道,競價到120萬以后,價格還在上升。張鐵林很奇怪,按說,這已經是一個非常高的價格了,但與他競爭的是一個遙控指揮的藏家,在價格上咬得相當緊,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
張鐵林有點想打退堂鼓,這雖然是一套非常珍貴的手札,但也要價格適中才好,但忽然之間,他似乎看到爺爺拿著毛筆對他說,看準了,就要堅持下去。他心中一震,趙之謙是中國清代著名書畫家和篆刻家,這批手稿匯集了他不同時期,二十幾年間,致清代學者胡培系信札三十七通,計一百頁,其中大部分信札約書在同治乙丑前后,主要記載了趙之謙書法之嬗變、學書心得以及他在江西官場宦海浮沉之辛酸感受,極具收藏價值,確實與別的藏品不可同日而語。
想到這,張鐵林把心一定,將價格加到了150萬,再貴,也一定要拿下。對方卻毫不退卻,馬上加到160萬。原來,對方是一位日本資深藏家,對這套手札也是關注很久。
雖然,對方在暗處,張鐵林根本不清楚對方底細,但他鐵了心,一直與對方比拼加價,直到加至250萬元時,對方才放棄競拍。
終于,張鐵林以250萬元的價格拍得這通手札,創下當時最高的價格紀錄。
經過這場惡戰,趙之謙的《論學叢札》成了人們關注的焦點,名人手札收藏也達到了一種空前的熱度,各種手札的拍賣價格迅速攀升,幾年之間,就翻了幾十倍。
對于這種暴漲,上海古董圈的人開玩笑說:“這跟張鐵林有很大關系,他早期能影響整個上海,而上海市場就能影響全國。”
張鐵林的手札收藏也讓他的財富快速增長,在更樂國際拍賣公司的秋拍會上,趙之謙的一通普通手札,底價就拍出了15萬元,可想而之,張鐵林收藏的《論學叢札》精品會有多值錢,而他收藏的《國朝漢學師承續記》39通手札價格也是貴不可言,已經漲到幾千萬。
雖然手札如此值錢,但張鐵林從來不賣,他說:“人海茫茫,我覺得手札能到我手上就是個緣分,我一定保護好它的靈氣兒,不會讓它們任何一個從我手里跑出去。”
慢慢地,張鐵林獨具慧眼,收藏了數以千計的名人手札,但他卻慢慢發現,好的手札越來越難尋覓。
自從他高價收了趙之謙的作品之后,市場上出現了大量趙之謙的作品,卻大多是贗品,魚目混珠,難辨真假。
手札收藏市場的價格節節攀升,真跡卻越來越少,這不禁讓張鐵林重新開始思索手札收藏的未來,多數手札能歷經數百年流傳下來,首先是因為作者是名流,歷史和名人總是關聯的,普通人的信早就沒了。
于是,張鐵林做了一個新的決定,他要為手札文化“代言”,把自己收藏的一千多件手札分享出來,與大家共賞。張鐵林在網絡開設了一個欄目,叫“每日一札”,每天,他會拿出自己收藏的一通手札,專門請人做好釋文,然后在欄目上推送出去。
這項工作看似簡單,其實并不容易,簡單的手札一兩個小時可以注釋好,而有的手札長達好幾頁,幾乎需要一天的時間才能完成注釋。但張鐵林并不覺得煩瑣,很多時候,他還親自做釋文,在他心中,只想盡快讓更多的人熟知并認可手札。
但是,讓張鐵林沒想到,手札以這種方式上傳到網絡上后,并沒有達到他預想中的效果,并且,很多人認為網絡上的東西很隨意,手札的釋文本就是解讀者個人的理解,大家在網上你一言,我一語,反而成了一個爭論的園地。
爭論本不是壞事,但張鐵林意識到,以這種方法,很難完全將手札文化的精髓弘揚出去,還得另想良策。
幾個多月后,張鐵林暫停了“每日一札”,他冥思苦想之后,覺得還是用出書的方式,受眾面會更廣,并且更正規一些,也容易讓人接受。
說干就干,他馬上找出版社,費了很多周折終于把趙之謙的全套信札印了出來。看著厚厚的一摞書,想到可以讓更多的人看到,他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出書之后,算是了卻了一樁心愿,但張鐵林卻越來越意識到,“每日一札”也好,出書也罷,其實都是表面現象,要想讓手札文化順利傳承,必須要有那么一些從心底真正喜歡手札文化的人。
于是,張鐵林抽出更多的時間研究手札,并經常和手札收藏愛好者切磋交流,欣賞彼此的藏品,談收藏心得,以期讓更多的人加入這個圈子。
越深入研究,張鐵林越感覺到手札背后的文化底蘊之深。有人說,很多朝代的君王都在根據自己的需要篡改歷史,秦始皇可以焚書坑儒,乾隆可以燒書,留下的書,其實都是他們想要傳下去的書,而很多真正的細節,往往存留在遺傳下來的手札中。
名人手札通常是大家通信之間的小事,卻是最真情的流露,通過信札表現出來的,比正史所描述的大人物的史記更豐富。像趙之謙就是這樣,在他的手札里頭,反映了他真實的價值觀和他當時的意識形態,但是如果只看正史里的趙之謙,往往看不到這些東西。
所以張鐵林說:“皇上的御書沒啥意思,我喜歡活躍在社會舞臺上的政治家和文人墨客寫的手札,那才是能寫出好字好文章好歷史的人。”
手札就像今天閑聊時的短信和電話,不會太顧及形象去塑造和偽裝自己,很容易流露出自然本性。看名人手札,往往能看到歷史中他們個性的真實側面:風趣的一面,刻薄的一面,懦弱的一面,痛苦的一面……
也許,一位名人的作品是憂郁的,但在他的手札里看到的卻是樂觀向上的一面,特別是他們在特殊歷史時期,特殊的心態,這些性格,往往是文史學家在描述一個人時,有意回避掉的地方。
2005年初,張鐵林出任廣東暨南大學藝術學院院長,他覺得這是一個傳揚手札文化非常好的契機,于是向主管部門申請后,在授課中專門添設了專題性的講解關于明清手札的相關課程。
他說:“這些知識雖然還不是十分成熟,甚至還有點淺薄,但一樣可以集腋成裘,一點一點去積累,讓我的學生們真正認識手札文化,學到相關知識。”
他經常向學生強調,文化的東西要立足于傳承,才能有發展。
他還向學生們講述他和爺爺的故事,他說爺爺就是他前行的拐杖,一直引領著自己不知疲倦地學習探索;而手札是文化古物,對歷史來說,它同樣也是一個拐杖,會引領著大家去認識每一段歷史。
收藏是一門學問,體現著藏家獨到的文人眼光、藝術品位和寬博的學識素養,收藏家在藏品上鈐蓋藏印、題跋感悟、考證流傳,與友人共賞,是一件很雅致的事情。但張鐵林有一個習慣,他沒有把他的收藏印蓋在信紙上,而是蓋在裱的紙上。他說:“把收藏印蓋在信紙上,我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資格,會玷污了手札的神圣。手札傳到我這里,我就希望能夠完好地保護它,并順利地傳承下去。”
如今,張鐵林已是影視圈名符其實的“收藏一哥”,他認為文化遺產屬于全社會,對于自己收藏的手札,他打算將來捐獻給國家:“真正的藏家,是不去賣錢的,我收藏的所有手札,到現在沒有換一分錢。因為藏品其實并不完全屬于個人,我只是享受曾經和它們在一起的時光,就像當初牽著爺爺的手一樣。”
張鐵林是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或許收藏的樂趣正在于此,收藏一份初心,享受一份從容;懷想一份癡念,弘揚一份傳承。于人于己,不亦樂乎! 編輯/征 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