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進作家應遵守的規則

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1860年1月17日-1904年7月15日），俄羅斯世界級短篇小說巨匠，杰出的劇作家，是俄羅斯19世紀末期最后一位批判現實主義藝術大師，與法國作家莫泊桑和美國作家歐·亨利并稱為“世界三大短篇小說家”。契訶夫被認為是19世紀末俄國現實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

凡是剛剛出世的嬰兒，應該仔細洗凈，然后，等他從最初的印象中定下神來，就一面使勁鞭打他，一面告誡說：“你不要寫作！不要寫作！你將來不要做作家！”倘使有嬰兒不顧這種笞刑而仍然表現出寫作欲，那就應當設法好言勸阻。如果連好言勸阻也無濟于事，那么您就對那個嬰兒擺一下手，死了心吧。寫作癮是無法醫治的。

寫作的道路自始至終布滿了荊棘、釘子、蕁麻，因而頭腦健全的人應當千方百計回避寫作生活。倘使鐵面無情的命運不顧一切戒備，仍然把人推上寫作的道路，那么這種不幸的人為了減輕厄運，就必須遵守下列規則：

（一）應當記住，偶一為之的寫作和à propos（法語，適當）寫作比經常的寫作好。一個寫詩的乘務員要比一個不做乘務員的詩歌創作者生活? ? ? ? 得好。

（二）還應當牢記在心，在文學界失敗比成功好一千倍。失敗帶來的懲罰，無非是幻想的破滅和郵箱的公開侮辱而已，可是成功卻使你為領稿費而疲于奔命，所領到的稿費又往往是一八九九年才能兌現的息票，此外你還會碰上種種“后果”，免不了重新試筆。

（三）“為藝術而藝術”的寫作，比為可鄙的金屬寫作有利。寫作者不可能買房子，不可能搭乘頭等客車的單人客房，不可能玩輪盤賭，不可能吃鱘魚湯。他們的食物是薩甫拉森科夫烹調的野蜂蜜燒蝗蟲。他們的住處是帶家具出租的房間。他們的交通方法是步行。

（四）名聲是歌者的破衣爛衫上一塊顏色鮮艷的補丁。文學界的名望，只有在不必查《三萬外來語詞典》就可以知道“文學工作者”這個詞的含意的國家里，才可以想象。

（五）凡是人，不分地位、宗教信仰、年齡、性別、教育程度、家庭環境，都可以在寫作上一試身手。甚至瘋子、舞臺藝術愛好者、被褫奪公權的人要寫作，也不犯禁。然而有意攀登巴那斯山的人，總還是以盡量成熟、知道“即使”不可寫成“既使”者為宜。

（六）士官生和中學生以盡量不從事寫作? ? ? ?為好。

（七）應該要求寫作者除了普通智力以外必須有個人經驗。最高的稿費總是由命運多舛的人得去，天真無邪的人只得到最低的稿費。在第一類人當中，有第三次結婚的人、未得手的自殺者、輸光家產的人、參與決斗的人、為避債而逃跑的人等。在第二類人當中，有不欠債的人、尋找配偶的青年男子、滴酒不嘗的人、貴族女子中學女學生等。

（八）成為作家很容易。沒有一個丑人找不到配偶，也沒有一篇不知所云的作品找不到情投意合的讀者。因此不必膽怯……你自管在你面前鋪開紙，拿起筆，激勵那不甘幽禁的思想，振筆疾書好了。你想寫什么就寫什么：寫黑李子干啦，寫天氣啦，寫戈沃羅夫廠的克瓦斯啦，寫大西洋啦，寫時鐘的指針啦，寫去年的雪啦……你寫完了。手里拿著稿子，感到血管里流過一種神圣的戰栗，走到編輯部去。你在前堂脫掉套鞋，問一聲：“編輯先生在嗎？”然后登堂入室，心中充滿希望，把自己的作品交出去……這以后你就在家里的長沙發上躺一個星期，朝著天花板啐唾沫，用各種幻想安慰自己，過一個星期再到編輯部去，結果卻把原稿領回來了。然后你就去踏破別的編輯部的門檻……等到所有的編輯部都走遍，各處都不接收你的稿子，你就索性把你的作品印成單行本好了。讀者是不愁沒? ? 有的。

（九）做一個作家而別人又愿意發表和閱讀他的作品，那卻很難。為此就要做到絕對文理通順，而且要有一點點才能，哪怕只有扁豆那么小也罷。大才能沒有，小才能也就可貴了。

（十）為人要正派。不要把剽竊來的東西冒充自己的東西。不要在兩個刊物上同時發表一個作品。不要把自己說成庫羅奇金，把庫羅奇金說成自己。不要把翻譯作品說成原作，等等。總之要記住十誡。

（十一）出版界是彬彬有禮的。這兒也像在生活里一樣，不宜于踩別人很痛的雞眼，把鼻涕擤在別人的手絹里，把五個手指頭伸到別人的菜碟里去，等等。

（十二）如果你要寫作，你該這樣做：先是選好一個題材。在這方面你有充分的自由。你可以任意為止，甚至獨斷獨行。可是，為了避免第二次發現美洲大陸，為了避免第二次發明火藥，就要避免寫那些老掉了牙的題材。

（十三）你選了好題材，就把筆尖沒有生銹的鋼筆拿在手里，用相當清楚而不潦草的筆跡把你所要寫的東西寫在一張紙上，而這張紙的反面不要再寫東西。之所以應該如此做，倒不是為了增加造紙廠廠主的收入，而是出于其他高尚的考慮。

（十四）你放縱幻想的時候，要抑制你的手。不要放任它去追求字數。你寫得越是短小，人家發表你的作品倒越是多而且越經常。一般說來簡練總是不會壞事的。一塊拉長了的橡皮擦起鉛筆字來絲毫也不比一塊不拉長的橡皮強。

（十五）你寫好以后，就署上名字。如果你不追求名聲，你怕挨打，那就用筆名好了。不過要記住，盡管你戴上臉甲，弄得讀者不知道你是誰，可是你務必要讓編輯部知道你的姓名和住址。這一點所以必要，是因為編輯說不定打算來給你拜年呢。

（十六）你的稿子一旦發表，你就立刻去領稿費。要避免預支稿費。預支無異于堵塞你的前途。

（十七）你領到了稿費，自管隨意處置。你可以購買輪船，排干沼地的水，照相，給芬蘭修道院定做一口鐘，給你妻子的裙子里的腰墊加大兩倍……一句話，隨你的便。編輯部付給你的稿費，你盡可以充分自由地行動。不過，如果寫稿人愿意給編輯部開個賬單，寫明他怎樣而且在什么地方花掉了稿費，編輯部也絕不會反對。

（十八）最后，請你把這些“規則”的開頭幾行再讀一遍。

★賞析★

在這篇文章里，契訶夫以戲謔、自嘲的口吻對有志于寫作的人進行了勸誡，以他的寫作生涯和寫作經歷為年輕人提供指導。從中我們可以學習到一些經驗，也可以了解到19世紀俄國的出版界的一些情況。但從中我們最應該明白的一點是，如果你認定了要去寫作，那么就不停地寫下去吧。（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