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上海電影的摩登現代幾乎成為早期電影萌芽與發展的養料,對于上海電影的宏觀與微觀學術研究層出不窮,其他區域電影研究在近幾年也逐漸興起。近代以來,天津作為華北的大型商埠,幾乎可與上海所比擬,對天津地區電影院發展與電影放映進行梳理后,讀者或許會驚訝于天津地區電影發展曾也能與上海電影發展相比肩。本文依托1949年前的報刊雜志,從天津地區電影院的發展狀況、營業策略、社會影響以及電影放映所呈現的“津味”等角度對天津地區電影發展進行梳理,力圖在宏大歷史進程中發現天津地區電影的細微特色之處。
一、電影的本土認同與發展(1896-1931年)
海河之于天津,好比黃河之于中國。天津市處于海河末梢部位,海河以天津西為起點,如羊腸般貫穿整個天津地區。1860年天津開埠以后,基于海河所帶來的便利交通,天津迅速成為各國駐扎的要地,而海河周圍則形成了面積巨大的租界區,眾多不同異域文化也在這里匯聚,天津成為了一個包容、多樣又保持著自身特色的城市。
電影作為舶來品,伴隨著列強的殖民擴張來到了天津。天津最早的電影放映可追溯到1896年,“法國百代公司來到天津,在天豐舞臺(今濱江樂園)首次放映了電影”[1],主要是風景片、滑稽片的放映,而這些僅十幾分鐘的短片穿插在游藝雜耍節目之中并不進行單獨的收費。電影初到上海,在徐園“又一村”放映時間為1896年,就放映時間來說,電影在天津的扎根時間并不比大都市上海遜色幾分。
初期的電影稱之為電影戲,多于茶樓、戲園放映,放映機器多為手搖式,所以緊缺有經驗的放映員,早期法國百代公司的放映員外號為“電影周”的天津本地人周紫云與外號“電影王”的王子實。天津本土獨資經營電影院的建立正是放映員“電影周”所帶動的,周紫云曾擔任法國百代公司電影部經理一職,在“1907年創辦權仙電戲院”[2],前身為權仙茶園。影片片源及放映機器均由百代公司提供,或許正是因為周紫云曾經在百代公司的工作經歷,能摸透觀眾觀影心理,權仙電戲院播放的影片非常吸引眼球,如“美國偵探片《紅眼盜》《巴林女》、戰爭片《美墨大血戰》、科幻片《木頭人》”[3],這些影片深受觀眾喜愛,甚至經常出現一票難求的現象。周紫云不久后又成立了權仙電影公司,促使電影的放映走向正規與現代。
幽默風趣的天津人編出“看電影到平安,電影公司屬權仙”這樣的順口溜。與權仙同屬于老牌影院的平安影院,有著自己較為鮮明的特色。盡管英籍印度人巴厘在1910年創辦該影院,環境簡陋、設備落后,但不久之后便進行全方位的裝潢,采用完全羅馬風格建筑建造,影院內部不僅有放映影片的地方,還有酒館、餐廳,無論是建筑、裝潢等其他設置均展現出西式風情。權仙電戲院與平安影院的率先開辦,迅速帶動了天津電影院的發展。正是在權仙、平安等影院的帶動下,民眾對電影的態度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最初的“對于電影二字,尚莫名其妙,遑論嗜好”到“津人士已移其向所歡迎舊劇之心理,而歡迎電影焉”[4]眾多的電影院便在民眾對電影的期待中發展起來。
20世紀20年代,天津的電影院在數量上逐步增多,在規模以及營業上也較為正規化。這時的電影院多為三種類型。一類是華人所創辦的影院,如光明社、新新電影園、開達電影園,這類影院的售價普遍比較低廉,設備也較為簡陋,受眾多為學生及社會底層人士。另一類是外國人開設的電影院,如平安電影園(Empire Cinema)、天昇電影院(Olympic Cinema),這類影院受眾多為西方人,影片的廣告也多是外文報刊上,票價又不是很便宜,所以大多也僅有“極少數學染歐風”的華人前去觀影。第三類影院是日本人所創辦的天津電影園,正因自電影放映前會將說明書翻譯成中、日不同類型文字,小小的技巧下營業也不錯。大多數影院在影片的選擇上以牟利為標準。就影片的品質來說,影院并沒有去進行特別的斟酌,“至于片子的好壞,于小觀客的心理有什么影響,簡直不去考究”[5]的這種商人心態是社會中的一種逐利縮影。
天津本土的影片公司,也在這種商業氛圍中紛紛創辦及進行影片拍攝。如果說初期的津市新月影片公司、天津影片公司的創辦還是嘗試、小心求索的話,那么在此之后的影片公司如雨后春筍般出現,如“新星”“北洋”“遠東”“華北”“紫羅蘭”“觀世音”“渤海”“中美”“協新”。但因為過于逐利,許多公司拍攝了幾部影片,曇花一現后消失了。歷史并非是非黑即白、二元對立的,對這些影片公司的考量也不能簡單的給予肯定或否定。這些影片公司除了拍攝武俠片、偵探片、愛情片這類在市場上比較受歡迎的影片,他們在社會教育影片上也有所探索,或許有“吾國人欲求智育發達,惟有從國產影片入手”[6]的部分初衷。20世紀20年代中后期,民眾對于國產影片的呼喚也愈來愈強烈,報刊上不少人開始呼吁影院權衡輕重、偏重國產片的排片。新新影院更是“蓋不忍電影事業之權利外溢”[7],于是專門搜集國產影片上映,通過影院特刊——《新新特刊》對國產影片進行評價,減少其他影院受損的情況。北方影片公司在不盈利的情況下準備拍攝其第二部影片《永不歸》(馬季湘、張天然、李朗秋,1926),導演馬季湘生病延遲拍攝時間,但演員們還是足足做了八個月的工作,并沒有固定的薪水,僅由公司稍微送些車馬費。這些細微的努力或許微不足道,但也可見對于天津本土的電影事業,還是有不少人在紛雜混亂的市場之中有所堅守的。
總體來看,電影很快在天津立足,這不光是電影作為一種新奇的玩意獲得天津市民眾的喜愛,還源于天津自古以來的娛樂傳統,天津人有愛玩的“胃口”,電影便很快成為天津人的一種娛樂方式,甚至在20世紀后半段,竟出現“只要影片出色,就能賣滿座”[8]的盛況。
二、民族身份的傳聲筒(1931-1937年)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日本當局加快對中國的侵略速度,繼而密謀了一場便衣制造混亂的局面,謀劃將天津演變成另一個沈陽。1931年11月8日天津事變爆發。天津事變打破了天津表面上的安寧,觀眾在影院中也不能全然沉浸在光影之中,不時的動亂,導致前去觀影的觀眾也存在危險,“光明、明星各電影院中之觀眾,因無處可歸,多留于院內。”[9]影院在20世紀20年代基礎上,呈現出更加鮮明的分層狀況。民眾的緊張心情伴隨著炮火越發沉重,盡管影院時時處于危險之中,不能保證天津民眾的生命安全,卻成了天津民眾的心理“避難所”,這一時期,國產片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迎。
20世紀30年代初天津影院鼎盛情況,有“不亞于上海”[10]之說,甚至到了“20世紀30年代中期,天津電影院已達四十多家,遍布天津繁華地段”[11]。頭輪影院、二輪影院、三輪影院放映的影片有明顯的區別。頭輪影院有平安影院、光陸影院、大光明影院,這些影院上映的大多數為美國片,票價在一元左右。不同電影公司有固定的片商供給影片,平安影院放映影片多是派拉蒙、華納、雷電華等公司出品,光陸影院放映影片多是米高梅、聯美等公司出品,大光明電影院曾名為蛺蝶影院,放映影片多是派拉蒙、狐貍等公司出品。頭等影院的裝潢多是豪華貴氣,設備完善,夏有冷氣,冬有暖氣,觀眾多是各國僑民、各國士兵,前期華人寥寥,直到后期一些“布爾喬亞的少爺小姐和闊綽的男女學生,以及買辦吃洋飯之流臣”[12]多來影院感受“洋氣”。二輪影院有光明大戲院、明星電影院、新新電影院、河北電影院,這些影院因票價不高,上映影片又為首輪影院放映過的片子,只要環境稍好,便很受學生及民眾的歡迎。如光明電影院不僅“自筑院址,寬敞而大,樓房十分壯觀,夏天并有露天花園,院中設備也采取一種花園構圖,樓臺帶殿閣,翠樹覆蔭,花紅柳綠,上有皓月當空,疏星三五,十分詩意”,且放映的影片多樣又比較精彩,既有“明星”“聯華”“天一”的新片,又有平安影院上映過的外國片,票價又比較靈活“分二、四、六角三種,平時每一張票可帶一個十二歲以下的小孩”[13],夏天有冷氣設備,“凡發音,光線,座位等也都可以說是很夠味”[14],所以在二輪影院中算得上營業發達的,每每上映國產片時,一片營業千元也不在話下。三輪影院數量最多,條件也參差不齊。這些影院大多在激烈的競爭中因經驗不善而“掉”到三等,如:皇宮大戲院、天昇電影院;亦或因為有聲片的來襲,沒有及時更新有聲設備,只好繼續上映默片,如:慶云電影院、上平安電影院、皇后電影院、上權仙電影院、新明電影院、東方電影院、華北電影院、天桂電影院等。票價對底層群眾十分友好,在三角到幾分不等,有的僅需一個芝麻燒餅錢,“所有的三等電影院全用女招待,以廣招萊”。盡管二等影院中也有女招待,但三等影院中,女招待成為影院的“活廣告”,“營業并不以影片來號召,而竟靠著女招待來維持”。[15]
1935年,天津影院與外商發生沖突,好萊塢駐華各影片公司以無理的條件要求影院上映影片一定“映滿若干時日,巉能更換新片”,且還要在新片中捆綁銷售,把一些不太能夠賣錢的影片一起售賣給影院,“凡與各戲院簽訂合同,其所訂立的條件務需院方一一遵守”[16],且一旦他們認為影院有所違背,便停止給該影院提供放映的影片。這種“霸王條款”的壓迫,給全部上映美國影片的頭輪影院造成致命的沖擊,光明影戲公司“亦因營業的不振,而淪作第三輪影院了”[17]。但天津各影院也并沒有完全受制于外商,有人聯絡各大小影院,“將包租外國影片,彼此傳映,絕不受其把持,否則可停映其影片,或完全放演國產片”[18]。不愛受人調配的天津人在此彰顯了江湖俠氣。
在這種特殊歷史背景之下,國產片開始在天津市受到廣泛的歡迎,歷史的偶然與必然以微妙的關系形成連接。而影院之間的關系,也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錯位”。曾經的首輪影院,以外片為賣點,現在生意變得青黃不接,盡管努力招攬觀眾“上映前的三四天,甚至于一星期,影院便大登廣告,拼命的宣傳”,但也僅是“上座也不過是六七成——四五百人”。反倒曾經的二輪影院生意紅火起來,因上映的均是“聯華”“電通”“明星”等公司的國產片,“每一部國產片,在津總有十天以上的映期,平均觀眾約在萬五千人左右”[19]。除此之外,國產片的興盛當然也有不少智者的宣傳,在20世紀20年代末期,對于國產影片的呼喚就已經很強烈了,20世紀30年代,依舊有鼓勵國產電影制作的聲音。不少仁人志士相信“中國的影片、因焉文字言語以及風俗人情等關系、只要出品的質量夠得上、中國片就容易和外國片競爭”[20]。外國影片中如若有侮辱中國的情節,也會在報紙上進行責備。如1931年4月8日《益世報(天津版)》就有標題為《警告<回來之人>是一部侮辱中國影片》的文章,呼吁:“天津各影院注意勿租演此影片”。天津的文學家、教育家也對國產影片在天津市的發展貢獻一己之力,不少演講或文章以國產影片為主題,如《國產影片在藝術上的價值》《對于國產影片的檢討》來提高人們觀看國產影片的動力。學校在紀念日放映國片《人生》(費穆,1934)和《共赴國難》(孫瑜、王次龍,1932),各大小學校的樂歌教材也更改為了影片中的主題曲《漁光曲》《大路歌》《鳳陽歌》等。
三、“他者”中的堅守(1937-1949年)
1937年7月30日天津淪陷。天津淪陷后,日軍強行接管了河北省內航運局,船舶也被強行征用。1939年,日本當局成立日偽華北交通股份有限公司,對華北地區的鐵路、公路、內河進行全面的管制。河北省內航運局被更名為天津航運營業所,航運的幾乎沒有一般旅客,多是“華工”。因為交通受困,無論是好萊塢的影片,還是國產影片都很難運入,放映的影片多以新民放映株式會社公司出品,西洋影片僅在英法租界內影院放映。
日軍對天津市區進行轟炸及縱火,導致天津數十萬難民無家可歸。動蕩的時局之下,電影院從彼時的娛樂場成為此時敵人制造恐慌的地點。曾位于德國租界區的光陸電影院,在放映影片的時候,被敵人投彈,“頓時火焰四起,觀客逃散一空”[21],法租界的國泰電影院,也在觀眾觀影時發出三聲巨響導致觀眾紛紛逃奔。原本紅火一時的電影院,在多次的意外事件之下,陷入短暫的沉寂之中。
天津影業嚴重受損,在暫時的沉寂后,各影院又紛紛出妙計,開始營生,天津的電影業便在社會動蕩之中畸形地繁榮起來了。各大影院各顯身手,絕處逢生,在選片、影片的宣傳上下足了功夫。國泰影院打出放映巨片的廣告,如《戰地笙歌》(羅伯特·Z·倫納德,1937)、《化身小姐》(Lloyd Bacon,1937)等影片,但多“俱為光陸上半年映遍之影片”,有些巨片也并非新片。國泰影院又另辟蹊徑,重新又開始進行戲劇演出。大光明影院抓住觀眾的口味,在宣傳上做足功夫,或是影片中有“周璇之歌唱,劉文瀾、金業勤之車書表演,林紅之游藝”[22],觀眾的好奇心被勾起,往往不免要去影院滿足一下。此外,大光明還時不時為激發觀眾的活躍度做點小活動,或“義務贈閱觀眾的影刊”,或“選些有趣的問題懸賞,以免票為酬”,十分懂得生意經的大光明影院,在別家影業經營不是很好的情況下,還可以做到“營業日益具隆”[23]。上權仙影院在電影放映后加演曲劇等極為豐富的節目。天津資歷極老的平安影院,在這一期間便不如其他首輪影院,因美國的八大影片公司駐津辦事處所有影片均被莫收,導致沒西洋片可放映,其下面的二輪光明戲院營業也極其困難。
二輪影院中,大明影院、明星影院設備與片源得以保證,所以營業尚能說得過去。至于專映國產片的光明影院,國產片來源斷絕,只得上映《天倫》(費穆,1935)、《雨過天晴》(管海峰,1928)這類國產舊片,但因設備并不好,“營業毫無起色,幾乎不堪維持”[24]至于華界的影院,生意似乎是沒有受到很大影響的。那些四輪、五輪的影院多播放國產片,票價僅四、五分錢,偏色情、神怪一類,不外乎《火燒紅蓮寺》(張石川,1928)、《武松與潘金蓮》(吳村,1938)這類很“古老”的片子,觀客絕不是因為電影而去影院。盡管影院設備十分糟糕,影片播放數次多,但這些影院中多有女招待,顧客往往為與女招待閑言碎語、嬉笑打罵。說是觀影,實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營業稍微緩和后,影院的對峙情況愈發嚴重。華商所經營的華北公司、新新公司、大北公司三家公司營業相互牽制,天津市電影業華商所占比重較大。但好景不常,“大華、天昇既因聲機糾葛,涉訟不休”“蛺蝶又因經營失利”“光陸突爾兆焚,一蹶不振”[25],在種種事故或意外之下,天津市的影業的主導權又到了外商的手中。20世紀40年代,四大首輪影院中,外人擁有三個。可見天津影業發達之下,本土力量并不強大。
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后,天津市電影業表面上一片繁榮景象,實則還是因為種種原因營業頗困難。外國影片依舊占領多半的市場,國產影片不僅受到美國八大公司的擠壓,甚至蘇聯也新開設亞洲公司,企圖在天津電影市場中分得一杯羹。頭輪影院營業也艱難,不僅要與美國片商近乎五五分賬,初期還要擔負飛機空運等交通運輸的開銷,更不要提還有海報、劇照、樣片等。影院本身“獨自所擔負的十數家報紙廣告,內外裝飾,水、電、票、員工,開租”[26],種種開支算下來,即使每場電影上座率看起來較高,但除去雜七雜八也所剩不多。甚至一些人是沒有買票,利用權力攜帶家屬、朋友前來觀影,電影院中對號入座的方式也不能完全實施,可見電影院生存受到多種層面的擠壓。
天津電影的審查自20世紀30年代末就有,這一時期更嚴格,“一套影片須要呈報五處,社會局、警察局、憲兵隊、市黨部與派出所”[27]尚且在1947年頒布的《維持公共娛樂秩序辦法》的第六條還明確說明:每周早場,僅為招待軍警,嚴禁其他人士(包括眷屬及親人)入,僅限榮軍使用,不得轉贈他人。不少影院通過漲價來減少影院的虧損,但依舊是營業艱難,苦不堪言。影片的放映也是以上座為目的,“各外片影院多以大腿、五彩、香煙、歌舞為號召”[28],賣錢成了第一位的選擇!
四、“津味”公共基因烙印
歷史以來,天津地區的人員流動就很大,無論是赴京趕考者在天津逗留或是各地商人在此地進行商業活動,都為天津不斷注入新鮮的血液,外來文化與天津本土不斷融合,令天津本土文化生發出一種活潑、自由的狀態。這也無形中造就了天津人獨特的性格特點。天津人愛逗趣,愛交友,一口津話能與人從天南海北聊到家長里短。天津人也很注重江湖俠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常有的事。
馮驥才的《神鞭》基于作者在天津長久的生活經歷所寫。小說以武俠的外殼,展現地地道道的津味,天津閑雜人與稀奇的“怪”事,進行更深一步的對民族問題的思考。值得注意的是,天津通俗小說中,武俠小說占據了很大部分。生于、長于天津的作家,都無形中建構了天津的武俠風氣,如宮白羽、鄭證因、李壽民、張杰鑫、戴愚庵、馮育楠等。電影在天津的發展,也不免沾染上某些俠義的“津味”氣息。
“慈善電影”在天津尤為突出。電影公司作為企業,在各個地區遭遇災害時,往往會伸出援助之手,在救助賑災的事情上,天津的戲院、影院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1935年的《天津救濟水災聯合會征信錄(二十五)》中便明文展示了天津在遭遇水災后,各個影院的捐款情況。1930年1月,平安影院間隔兩天在《大公報》上發布《慈善電影》《平安慈善電影券資悉充陜災賑欸》標題的廣告,呼吁天津市民觀看電影。廣告中有影片介紹:“所演之片即為著名之完全有聲歌舞偉片《歌舞升平》”[29],“開演狐貍公司《莫非通》,有聲五彩影片《歌舞升平》”[30];或上座情況“現聞購票定座者,已過半數”[31],“計樓上下共到百余人”[32]。言辭之間充滿著對觀眾前來觀影的鼓動,也不失為一種利用“慈善電影”來做噱頭的營銷方式。
1937年,眾多帶有愛國熱情的天津青年組成天津抗日鋤奸團,面對敵人的暴行,抗日鋤奸團開始進行反抗行動。電影院成為鋤奸團極為重視的地點,每逢重要的紀念日,鋤奸團便散發傳單,那些收到傳單的影院,往往在這些紀念日借口“修理機器”或“修理內部”關門一天。平安電影院甚至因為繼續營業,鋤奸團試圖“做了一枚不傷人的炸彈想教訓一下他們”[33],后被阻止才作罷。“國泰影院放映反華影片《大地》(西德尼·富蘭克林,1937)時,‘鋤奸團成員在座位上安放炸彈”[34],1939年,鋤奸團行動隊得知程錫庚一家在大光明電影院觀看電影時,“在影片放映時將程錫庚擊斃”[35]。同年,時任華北偽政權中高級人員陳蓮士在影院觀看《貢格廷》(喬治·史蒂文斯,1939)時,被連開四搶擊中,當場身亡。近代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社會,電影院本身具有的現代、西方色彩使其很容易處于危險的境地,而在具有傳統武俠基因的天津地區,處于公共領域的電影院,其營業不僅要從商業上下功夫,也要學會某些“江湖中的生存本領”。
女招待之風由北平吹入天津,但似乎在天津發展得更加本土化,不同于北平中的女招待多在飯館中攬客,天津的電影院成為女招待的大本營。20世紀20年代末,天津飯店中女招待頗多,1932年,新明影院在影院中設置女招待一職位,吸引了眾多人前來觀影,營業頗豐,1933年,新新影院、天昇影院也添置了女招待,此后不少影院紛紛開始效仿,女招待成為影院必不可少的景觀。一、二等影院的女招待多售賣糖果、咖啡商品,較為正規、規矩,而三等影院的女招待多半發揮了“引誘”的效果。女招待在平民化的影院中最為盛行。
天津底層群眾把與看電影,尤其是去影院看女招待當成一種消遣方式。對于底層群眾來說,女招待比影片更具有吸引力。女招待的盛行,與女明星的流行有大同小異之處。其中既有女性身上所承載的現代想象,女性要成為具有職業與個性前衛與摩登的“新女性”,也不免包含著男性對女性的窺視、民間對于女性身體的消費。也有不少小報會刊登女招待的照片,順便對女招待進行描繪,如陳文秀“長身玉立,綽約多姿”,良友四號桂葉規貞“娟娟此豸”“凝重端麗、幽默肫摯”,天津影院的茶花劉靜芳“人見俱活潑”[36],不少觀眾慕女招待之名而去。
結語
回溯1949年前天津地區影院發展與電影放映情況,不難看出天津作為華北重要商埠,其電影業的發展既伴隨著時代之潮流,又攜帶著本地風土人情之內在邏輯。縱覽1949年前天津影院的發展形態,基本是從最初的茶園戲院、電戲院再到現代化的影院,但也有很多三流影院依舊沒有實現影院獨立化。電影院并非類似于上海處于都市語境之中,天津短袖汗衫的顧客成為觀眾群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天津地區的電影發展受制于時代,雖并沒有完全展現出其所具有的活力,但天津人的樂觀豁達、江湖俠義風格也注入到電影事業之中,演化為早期電影中獨具標識的一種區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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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崔華靜,女,山東德州人,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早期電影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