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新,韓澤璐,張舒華,尹澤陶,韓 靜,林江濤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100029; 2.中日友好醫院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中日友好醫院呼吸中心,國家呼吸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北京100029)
慢性咳嗽作為臨床最常見的臨床癥狀,在成人中患病率約為5%~10%[1],咳嗽變異性哮喘(cough variant asthma,CVA)作為哮喘的一種表型,以長期咳嗽為主要或者唯一臨床表現,是慢性咳嗽最常見的原因,占我國慢性咳嗽病因的32.6%[2]。與經典哮喘相比,CVA 患者往往更加抑郁和焦慮[3]。CVA以基線肺功能正常但存在持續氣道炎癥反應與氣道高反應,且對傳統支氣管哮喘療法如低劑量吸入糖皮質激素(inhaled glucocorticoids,ICS)等有一定的療效為特征[4]。現行的診療指南也推薦應用ICS 治療CVA[5-6],但ICS 是否可以顯著改善CVA患者的臨床結局尚不明確[7],長期使用ICS 治療可能會導致諸多不良反應如聲音嘶啞、咽部不適和念珠菌感染,并導致依從性差,且有可能因抗炎治療不足導致咳嗽復發或加劇,肺功能可能進一步惡化。中醫藥有望成為CVA 藥物治療中最有前途的補充或替代藥物。國醫大師晁恩祥教授的蘇黃止咳膠囊被廣泛應用于慢性咳嗽尤其CVA 的治療,并被中華醫學會《2015 年咳嗽診斷和治療指南》推薦為唯一治療感染后咳嗽和CVA 的中成藥[5-6]。盡管蘇黃止咳膠囊受到臨床醫生和患者的青睞,但目前尚無對于蘇黃止咳膠囊聯合西藥治療CVA 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大規模、多中心、高質量的隨機對照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RCTs),對蘇黃止咳膠囊安全性和有效性分析的系統綜述和Meta 分析都因文獻檢索不全面、樣本量小、納入文獻質量較低、結局評價指標局限等因素[8-13],不能為臨床決策者提供有力的證據支持。因此,本研究進行此系統綜述和Meta 分析,旨在為蘇黃止咳膠囊治療成人CVA 提供全面而有力的證據支持。
針對蘇黃止咳膠囊在CVA 治療中醫生關注的關鍵臨床問題,確定篩選標準。納入患者:成人CVA患者,診斷標準需依據支氣管哮喘防治指南(2016年版)[5]或咳嗽的診斷與治療指南(2015)[6];干預措施:蘇黃止咳膠囊聯合長效支氣管擴張劑(ICSLABA)且干預時長至少為兩周;對照措施:單獨使用ICS-LABA;結局指標:咳嗽癥狀改善率、咳嗽癥狀積分、肺功能指標(FEV1、PEF)和炎癥指標(IgE、誘導痰嗜酸性粒細胞百分比);研究類型:臨床隨機對照試驗(RCTs)。
檢索Medline、EMbase、Cochrane Library 和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CNKI)、中文科技期刊數據庫(維普VIP)、萬方醫學數據庫、中國生物醫學文獻數據庫(CBM),檢索時間為從各數據庫建立至2020年6 月。采用主題詞結合自由詞的方式,中文檢索詞為:蘇黃止咳膠囊、咳嗽變異性哮喘、隨機對照研究。英文檢索詞為:Suhuang Zhike capsule、Suhuang anti-tussive capsule、cough various asthma、CVA、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檢索策略為(以Pubmed 為例):
#1 "cough variant asthma"[Title/Abstract]#2 "Suhuang Zhike"[Title/Abstract]
#3 "RCT"[Title/Abstract] OR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Title/Abstract]
#4 "efficacy"[Title/Abstract]OR "safety"[Title/Abstract]
#5 #1 and #2 and #3 and #4
1.3.1 納入標準 文獻的診斷標準、中醫辨證分型標準及療效評價標準符合現行公認的標準;干預措施、對照措施、結局指標、研究設計類型均需符合納入人群、干預措施、對照措施的要求。
1.3.2 排除標準 無法獲取全文;無確切診斷標準;針對重復發表文獻,只納入質量更好、信息更全面或者研究周期更長的文獻;蘇黃止咳膠囊聯合湯劑、自制中藥、中成藥或院內制劑等其他非目前常規治療方法(如使用可待因、甘草片、酮替芬、復方甲氧那敏、氯雷他定);干預措施非ICS-LA BA;不滿足隨機分組原則、對照原則;總樣本量<60 例。
將檢索到的文獻導出到文獻管理軟件,以便篩選管理。將符合納入標準的全部文獻進行全文閱讀,并將其中的有關數據提取到文獻證據登記表和文獻資料提取表。文獻證據登記表用于登記所有納入文獻的信息,包括文獻序號、文獻代碼、標題、作者、文獻出處、發表時間、摘要。文獻資料提取表包括研究基本信息、患者人群特征信息、干預和對照措施信息(藥物名稱、劑型、給藥途徑、劑量、頻次、療程)、結局指標信息等。
采用Cochrane 協助網推薦的質量偏倚風險評估量表ROB(risk of bias)對RCTs 研究的風險偏倚情況進行評估。評估的方法學標準與領域如下:隨機分配方案的產生;隱蔽分組;對患者實施盲法;對醫生或治療師實施盲法;對資料收集和分析人員實施盲法;結果數據不完整;選擇性的結果報告;影響真實性的其他潛在危險。我們對每篇RCT 根據以下標準進行偏倚風險評估:“是”表示低偏倚風險“;否”表示高偏倚風險;“不清楚”表示文獻對偏倚評估未提供足夠的或不確定的信息。
鑒于部分質量評價的指標或條目存在一定的主觀性,每篇文獻有2 人分別進行單獨評價,如果二者意見一致,則按照二者共同的評價結果進行文獻質量評估登記;如果二者評價結論不同,在討論后仍未能達成一致意見,則請教第三方方法學專家討論決定。
應用Review Manager 5.3 軟件進行分析。連續變量采用WMD 或SMD 測量;二分類資料用風險比率(RR)測量,兩者均以95%可信區間(confidence interval,CI)表示。顯著性水平P<0.1 時存在異質性,用隨機效應模型,反之則用固定效應模型。不能進行Meta 分析的資料,采用定性描述方式。
通過搜索數據庫,總共檢索到文獻471 篇,剔除265 篇重復文獻,通過閱讀標題和摘要排除169 篇,再閱讀全文后排除19 篇,最終納入18 篇文獻[14-30]。文獻篩選流程見圖1 。所有的文獻均為中文文獻,且全部為期刊或會議文獻。最終納入的18 篇文獻中共計1619 例患者,單篇文獻患者人數最少60 例[21-22,29,32],最多200 例[16],單篇文獻患者人數中位數為85 例。其中2 篇文獻將≥16 歲的患者納入,因此本研究將16~18 歲的患者也定義為成年人。所有納入患者中女性占54.7%,平均年齡30.2~75.6 歲,中位年齡41.3 歲;平均哮喘病史為6.5 年。

圖1 文獻篩選流程見圖
總體而言,納入的文獻質量偏低。盡管所有的研究都聲稱使用“隨機方法”,但只有8 篇文獻[15,18-21,29-31]研究報道了隨機方法,其中6 篇文獻使用隨機數字表法,2 篇文獻使用抽簽法。所有研究均未使用盲法,并且沒有1 篇研究報道分配隱藏方法。只有1 篇文獻報道了退出的數量。納入研究的一般情況及文獻質量評價結果見表1。
蘇黃止咳膠囊聯合ICS-LABA 可顯著增加咳嗽癥狀緩解率[13 RCTs,n=1127,RR=1.20,95%CI(1.15,1.26),P<0.000 01][14-15,17-20,22,25,30](圖2);此外,4 項RCTs[15,25,27,29]報道了聯合應用蘇黃止咳膠囊可降低白天咳嗽癥狀評分[n=460,MD=-0.13,95%CI(-0.19,-0.07),P<0.000 01],夜間咳嗽癥狀評分[n=460,MD=-0.28,95% CI(-0.35,-0.22),P<0.000 01](見圖3);肺功能方面,與ICS-LABA 單獨治療相比,蘇黃止咳膠囊聯合ICS-LABA 治療可顯著提高FEV1絕對值[5 RCTs,n=456,MD=0.36,95%CI(0.27,0.44),P<0.000 01][17-19,22,27](圖4)、PEF[2 RCTs,n=158,MD=2.20,95%CI (1.91,2.50),P<0.000 01][17-18](圖5)。炎癥方面,聯合治療可降低誘導痰嗜酸性粒細胞百分比[5 RCTs,n=326,MD=-1.79,95%CI(-2.36,-1.22),P<0.000 01][16,21,26-27,29](圖6)、血IgE[4 RCTs,n=344,MD=-21.14,95% CI(-28.24,-14.03),P<0.000 01][14,19,21,25](圖7)。安全性方面,納入的18 篇研究中,7 篇報告了不良反應,其中2 篇研究[19,31]報道蘇黃止咳膠囊未發生不良反應;1 篇研究[29]報道了使用ICS-LABA時出現咽部不適、聲音沙啞不適,但未區分試驗組或對照組;3 篇研究[15,20,29]報道出現咽部不適、胃腸道不適、頭暈等,但兩組間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3 RCTs,n=430,RR=0.68,95% CI(0.26,1.80),P=0.44]。

表1 研究干預方式及文獻質量評價

圖2 兩組臨床療效森林圖

圖3 兩組咳嗽癥狀積分森林圖

圖4 兩組FEV1 森林圖

圖5 兩組PEF 森林圖

圖6 兩組誘導痰嗜酸性粒細胞百分比森林圖

圖7 兩組血清IgE 森林圖
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咳嗽均為肺系疾病最常見的癥狀。咳嗽的病因不外乎外感和內傷。外感風寒暑濕燥火六淫,尤其風、寒、燥、火皆可傷肺致咳。然“風為六氣之首,善行而數變”“其性清揚”,其致病以“攣急、瘙癢”等為特點;且“肺為華蓋”,位置最高,與外界相通,加之“肺為嬌臟”,正如《素問·太陰陽明論篇》“傷于風者,上先受之”,因此更應重視風寒、風熱、風燥造成的咳嗽。晁老以“風咳”立論,認為“風咳”以咳嗽為主,多無痰或少痰,多為突發干咳、陣咳、頓咳,或難以抑制的刺激性、攣急性咳嗽,常伴有咽部癢感,多在過敏因素、冷風、異味、油煙刺激后誘發或加重,且多伴有氣道高敏感或高反應[32]。CVA 作為特殊類型的哮喘,臨床表現和病理生理均符合風邪犯肺致咳的特點,其治療與哮喘治療方案相同。但患者對ICS 的治療存在畏懼,療效也欠理想,且依從性較差,湯藥處方已難以滿足長期慢性咳嗽的臨床需求。基于此,臨床將蘇黃止咳膠囊應用于CVA 的治療當中。蘇黃止咳膠囊以炙麻黃、紫蘇子、紫蘇葉、杏仁、紫菀、前胡、枇杷葉、牛蒡子、五味子、地龍、蟬蛻組方,具有疏風宣肺、緩急解痙、止咳利咽之作用。方中炙麻黃疏風散寒、宣肺平喘,“乃肺經專藥”。紫蘇葉“味辛入肺經氣分,利肺定喘下氣止嗽”。麻黃與蘇葉相伍,辛散宣通之力增強,疏風散寒、開宣肺氣。蘇子溫而不燥,質潤而下降,善于降上逆之肺氣,消壅滯之痰涎。麻黃與蘇葉、蘇子相伍,一宣一降,宣降同施,疏風散寒、定喘止咳。杏仁長于降上逆之肺氣,又可宣發肺郁,為治喘咳之要藥。紫菀辛散苦降,質潤不燥;前胡“清肺熱,化痰熱,散風邪”;枇杷葉苦寒清降杏仁、紫菀、前胡、枇杷葉升降同施,寒溫并用,溫而不燥,順應肺的宣發肅降功能特點;五味子能收斂肺氣,緩解氣道攣急,上斂肺氣,下滋腎陰,肺腎同治,久咳虛喘最宜。牛蒡子辛散苦泄,升散之中寓清降之性,功能疏風宣肺、止咳化痰、利咽散結;更配以性寒降泄、清肺平喘、息風止痙之地龍以及質輕上浮,可疏散風熱、平肝息風解痙之蟬蛻,地龍與蟬蛻均為蟲藥,加強息風解痙止咳之力。此方不寒、不熱、不溫、不燥,乃辛平之劑,針對CVA 疾病癥狀性質,結合中醫辨證理論,審病辨證,審證治療,故能提高療效。
嗜酸性粒細胞在過敏性哮喘的發病中發揮十分重要的作用,是哮喘最主要的氣道炎癥細胞浸潤[33],本研究發現蘇黃止咳膠囊可在ICS-LABA基礎上進一步降低嗜酸性粒細胞水平。哮喘的主要發病機制之一是2 型輔助T 淋巴細胞(Help T cell 2,Th2)數目增多和功能亢進,Th2 細胞主要分泌細胞因子如IL-4、IL-5 和IL-13,進而誘導B細胞產生大量IgE 抗體,IgE 進一步結合到嗜堿性粒細胞等細胞受體上,引發下游炎癥介質瀑布式放大,產生平滑肌痙攣、黏液高分泌反應,進而導致哮喘癥狀發生。劉蕾等[34]對塵螨誘導的哮喘模型上也證實蘇黃止咳膠囊可抑制IL-5、IL-13 及IgE分泌,減輕塵螨誘導哮喘氣道炎癥和黏液高分泌。上述研究進一步論證了蘇黃止咳膠囊在改善CVA 癥狀、降低炎癥反應、改善肺功能方面的機制。
本研究對現有的蘇黃止咳膠囊聯合ICSLABA 治療CVA 的文獻進行了系統而詳盡的檢索并得到了接近2000 例的患者數量,通過較為嚴格的納入和排除標準,保證了本研究的同質性。但本研究陰性結果的對照研究偏少,不排除發表偏倚的可能。此外,由于文獻均來源于國內研究,大多數研究的設計、報道不規范,研究質量普遍較低,如無隨機化或隨機化方式不清楚,隱藏方法缺失,未采用盲法或盲法設計不合理,未進行樣本量估算且樣本量偏小,結局指標不統一,忽略脫落或不良事件的報道,上述缺陷導致本研究結果可靠性偏低,存在實施偏倚和測量偏倚的可能。未來仍需要嚴格遵循隨機序列產生、隨機隱藏、盲法的多中心、大樣本量、長時間隨訪的RCT 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