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今
《史記》是全方位考察社會歷史的史學名著。太史公對社會生活的觀察是多視角的。《史記》關于兒童生活的記述,是成就這部偉大史學經典的重要因素之一。研究兒童的生活,可以通過一個特殊的觀察角度,更真實地了解當時社會關系的原生形態。由此將有助于我們對當時的社會生活情狀及社會文化風貌有全面詳細的了解。可以說,《史記》中描繪的生動真切的兒童生活畫面,是值得珍視的歷史文化信息。
秦漢時期基于神秘主義信仰的民間禮俗,導致“生子不舉”和棄嬰行為的頻繁發生。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兼有的貧苦,是使初生嬰兒的生存權利受到嚴重侵害的主要社會原因。兒童的生命悲劇,成為司馬遷莊重記述的主題。
《史記·周本紀》寫道,周人先祖棄,起初就因為其生不祥,成為棄嬰:“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于是“棄之隘巷”,又“徙置之林中”,再“棄渠中冰上”,后來終得“收養長之”。因為“初欲棄之”,所以“名曰‘棄”。棄嬰“棄”即“后稷”這樣的故事在秦漢時期流傳于民間,又得以在司馬遷筆下加以記錄,應當是有社會意識背景的。傳播者或許通過對這種圣賢神跡的宣揚,表達了對棄嬰行為的曲折批判。《史記·孟嘗君列傳》記述了孟嘗君也曾經因為當時的禮俗迷信在出生之初就險些喪失生存權的故事:“初,田嬰有子四十余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司馬貞《索隱》:“按:《風俗通》云‘俗說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至于人們為什么會以為當日生子會“害父”“害母”,根據現有資料,我們還不能提供詳盡的說明。
戰亂是殘酷的社會災難。這種災難導致的兒童生活悲劇,為太史公所重視。《史記》中四次出現“易子而食”的記錄。這是歷史文獻中頻繁出現“易子而食”之事的少有的例證。我們看到,在司馬遷筆下,“易子而食”悲劇的發生,均在先秦時期的戰亂之中。而《史記》的沉痛追憶,則體現了史家的和平意識和生命意識。對于未成年人保護意識的曲折表現,我們從中也可以有所體會。
《史記》“易子而食”記載之一,即《史記·宋微子世家》:“楚以圍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無食”,以致“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史記》“易子而食”記載之二,即《史記·楚世家》:“(楚莊王)二十年,圍宋,……圍宋五月,城中食盡,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史記》“易子而食”記載之三,即《史記·趙世家》:“三國攻晉陽,歲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懸釜而炊,易子而食。”《史記》“易子而食”記載之四,即《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
現在看來,《史記》是上古史籍中對“易子而食”之事記述最為集中的文獻。閱讀和理解《史記》,會涉及這一問題(黃伯寧:《談對于“易子而食”的理解》,《化石》2008年第4期)。司馬遷筆下對“易子而食”歷史現象的關注,也值得我們注意。秦趙之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或說“可謂急矣”,或說“可謂至困”(《說苑·復恩》),都強調戰爭之殘酷,以至于民生極端困苦。
司馬遷對于兒童生活的關注,還體現于對漢朝救濟“孤兒”制度與政策的記錄上。當時社會追求“宜子孫”“子孫蕃昌”“宜百子”“百斯男”的多種表現,在《史記》中也有所透露。《史記·天官書》即見“子孫蕃昌”語。《史記·孝文本紀》記載緹縈故事:“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詔獄逮徙系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公將行會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又作“緩急無可使者!”所謂“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緩急無可使者”,應體現了當時社會性別觀的普遍傾向。《史記·外戚世家》記載:衛子夫為皇后,衛氏權勢上升,“貴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也說明通常情形下“生男”與“生女”的情感差異。這也是中國古代社會生活史研究者應當注意的。彭衛、楊振紅指出,“戰國末年,家庭溺殺的嬰兒大都是女性”,“這種情形在秦漢時也應具有普遍性”(彭衛、楊振紅:《中國風俗通史·秦漢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60頁)。溺殺女嬰,有性別歧視的觀念背景,這是應該批判的。
兒童因疾病遭受苦痛乃至夭折的情形,是兒童史常見的現象。《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了名醫扁鵲為適應社會需要,對“小兒醫”的進步有所貢獻的事跡:“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聞貴婦人,即為帶下醫;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即為耳目痹醫;來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為小兒醫;隨俗為變。”名醫的參與,自然會使醫學的“小兒醫”門類取得比較大的進步。
關于司馬遷記述的扁鵲事跡,崔適以為“多系寓言,此無關于信史”,從時代判斷,“皆非事實明甚”(崔適:《史記探源》,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06頁)。也有學者指出,在周秦時代,“扁鵲”是良醫的共同代號,良醫全都被稱為扁鵲(陳邦賢:《中國醫學史》,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第23頁)。也有學者說,“兒科無疑是最早分化的專科領域”,“戰國到了末期,在大城市也肯定有某種程度的專科化進展”,但是在扁鵲的時代,是否已經誕生了“小兒醫”這樣的“專科醫”,“頗有懷疑”。于是認為,“《扁鵲傳》中所見醫學知識,不是扁鵲之時代,而是司馬遷之時代的醫學”。也有學者說,如“小兒醫”這樣的“專科分化”,“是在進入西漢時期之后漸漸明確起來的”(〔日〕山田慶兒:《中國古代醫學的形成》,廖育群、李建民編譯,東大圖書公司2003年版,第355頁、第399頁)。從“扁鵲之時代”到“司馬遷之時代”,時代距離其實比較短暫。而“小兒醫”“專科分化”的“漸漸明確”,因《史記》的記述體現了進步的歷程。
當然,可能確實如有的學者所說,“從殷商到漢末三國之間,雖有不少關于小兒疾病與醫療的記載,以及醫方治療小兒的實例,固然能呈現古代醫者救療小兒的部分實況,但卻不足以代表當時小兒醫學的全貌或者普遍情況”。論者這樣的意見我們是大體同意的,“此一時期,醫者多兼治成人與小兒的疾病,醫療分科尚未涇渭分明,醫學專業的界線或邊際亦非楚河漢界,遂無小兒醫學專科之名。不過,正因為如此,使得醫者在行醫時多能隨機應變,大、小、男、女同治,病人的來源較為多樣”(張嘉鳳:《變化的身體—— 晉唐之間的小兒變蒸理論》,李建民主編:《從醫療看中國史》,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版,第78頁)。其實,“醫者多兼治成人與小兒的疾病”之情形,在現世依然普遍存在,但這也許并不妨礙“醫療分科”的實現。要考察和理解秦漢時期“小兒醫學的全貌或者普遍情況”,有待于出土資料的發現以及醫史研究的深入。但是,我們不應當在因相關信息和研究進程多所未知的情況下,就斷言戰國秦漢尚未進入“兒科專門化”的初始年代。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錄了名醫淳于意的事跡。“意家居,詔召問所為治病死生驗者幾何人也,主名為誰。”司馬遷寫道:“詔問故太倉長臣意:‘方伎所長,及所能治病者?有其書無有?皆安受學?受學幾何歲?嘗有所驗,何縣里人也?何病?醫藥已,其病之狀皆何如?具悉而對。”淳于意的回答,涉及二十多個病例,其中包括兒童。如“齊王中子諸嬰兒小子病,召臣意診切其脈”。淳于意關于“所以知小子之病者”的解說,體現出當時“小兒醫”的醫療經驗。
一些杰出兒童的故事,《史記》中保留了閃光的記錄。
《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說:“大項橐生七歲為孔子師。”大致同樣成書于漢武帝時代的《淮南子·修務訓》寫道:“夫項托七歲為孔子師。”《淮南子·說林訓》也說:“呂望使老者奮,項托使嬰兒矜,以類相慕。”項托即項橐。《戰國策·秦策五》:“夫項櫜生七歲而為孔子師。”“大項橐”應是“夫項橐”之字誤。項橐形象在漢代畫象中高密度出現,說明當時社會保留了相當深刻的相關歷史記憶。
《戰國策·秦策五》可見甘羅“生十二歲”為秦立功的故事。《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也有關于甘羅事跡的記載。甘羅說服呂不韋,“始皇召見,使甘羅于趙”。“趙王立自割五城以廣河間。秦歸燕太子。趙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甘羅因此封“以為上卿,復以始甘茂田宅賜之”。太史公曰:“甘羅年少,然出一奇計,聲稱后世。”甘羅少年立功的故事在后世有久遠的影響。“太史公曰”又有“方秦之強時,天下尤趨謀詐哉”語。甘羅故事即“戰國之策士”的故事,體現于外交活動中“謀詐”策略的優勝。
馬非百《秦集史》中《人物傳》有關于甘羅事跡的內容,以為“惟甘羅以髫齡之年,竟能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而秦廷君臣亦居然信任之而不疑,未免近于神話。始存疑于此,俾后之君子有所旁證云”(馬非百:《秦集史》,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72—173頁)。甘羅事跡有可疑處,但司馬遷的記述則體現了當時社會對優秀兒童的尊重。
《史記·高祖本紀》記錄劉邦微時的故事,有善相者預言呂后及其子女人生前景的情節:“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呂后與兩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過請飲,呂后因餔之。老父相呂后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亦皆貴。”劉邦的兒女被稱作“嬰兒”,卻可以“居田中耨”,即已經能夠直接參與田間勞動。
據《史記·田叔列傳》褚少孫補述:“(任安)少孤貧困,為人將車之長安。”翦伯贊曾指出:“這里所謂‘為人將車就是受人之雇為人趕車。”(翦伯贊:《兩漢時期的雇傭勞動》,《北京大學學報》1959年第1期)“受人之雇為人趕車”,體現了雇傭形式的生產關系。“將車”不僅技術要求較高,而且也是辛苦的勞作形式。
《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所謂“幼孤為奴,系累號泣”者,則體現了兒童被奴役的情形。兒童被人“略賣”,被迫“為其主”辛苦勞作的情形明確見于《史記》的記載。《史記·外戚世家》記錄了竇皇后弟竇少君的特殊經歷。竇少君“年四五歲時”,“為人所略賣”,“傳十余家”,曾經從事“入山作炭”的勞作,經歷過生死劫難。這種兒童被“略賣”,轉手“十余家”,慘遭奴役的情形,在社會秩序不穩定的時期,可能并不罕見。而司馬遷的史學視點聚焦于這種個人苦難生活實例,是應當為后世史家所敬佩的。
“奴婢”又稱作“僮”。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僮,今之‘童字。”《史記·貨殖列傳》“僮手指千”,裴骃《集解》引《漢書音義》:“奴婢也。”漢代畫象資料多見貴族豪富身邊未成年服務人員的形象,所表現的身份職任,應當就是“僮”。《史記·西南夷列傳》記載:“巴蜀民或竊出商賈,取其筰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史記·貨殖列傳》概括巴蜀經濟地理形勢時說道:“(巴蜀)南御滇僰,僰僮。”四川屏山福延鎮漢代畫象石棺墓出土陶俑(M1:22),據發掘簡報介紹,“墓主人應該是漢人,而非少數夷”,而陶俑“從外形看,似乎并非漢族”(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宜賓市博物院、屏山縣文物保護管理所:《四川屏山縣斑竹林遺址M1漢代畫像石棺墓發掘簡報》,《四川文物》2012年第5期),體現出不同民族間特殊的人身依附關系。如果我們推想這件陶俑表現的是“僰僮”身份,或許是有一定道理的。
通過若干秦漢歷史文化信息可以得知,傳統社會往往賦予“小兒”以某種特殊的異能。《史記》中的記述體現了相關文化跡象。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史記·淮南衡山列傳》也寫道:“秦皇帝大說,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谷種種百工而行。”所謂“振男女”也就是“童男女”。
當時的社會意識,“童男女”具有某種特殊的神秘主義品性,或許可以與上天、與神靈更為接近。
《史記·樂書》記載“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事。《漢書·禮樂志》云:“初,高祖既定天下,過沛,與故人父老相樂,醉酒歡哀,作‘風起之詩,令沛中僮兒百二十人習而歌之。至孝惠時,以沛宮為原廟,皆令歌兒習吹以相和,常以百二十人為員。”《太平御覽》卷五引《史記·天官書》:“漢武帝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夜祠到明,忽有星至于祠壇上,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十九章》之歌。”“僮兒”“童男女”的合唱,在當時的信仰世界中具有神學意義。
童謠作為社會批評形式,有《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記載的兒歌:“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兒歌,成為一種社會輿論的表現方式。《漢書·灌夫傳》顏師古注:“深怨嫉之,故為此言也。”而《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錢。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這是“新生嬰兒”竟然能夠進行政治演出的奇聞。“新生嬰兒”的語言被視為政治預言。《七國考》卷一三《秦災異》有“新生嬰兒言”條,其中寫道:“《秦別紀》:孝公十六年,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秦史筆之,以為禎祥,然不恒為妖,故附庸于《災異》。”繆文遠《七國考訂補》寫作:“〔《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附〕《秦別紀》:惠文王二年,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秦史筆之,以為禎祥,然不恒為妖,故附庸于《災異》。”徐復《秦會要訂補》卷一三《歷數下》“人妖”題下引《始皇本紀》:“惠文王二年,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同書卷一 二《歷數上》“符瑞”題下引《秦本紀》“文公十九年,得陳寶”事,涉及與“童子”有關的神秘故事。又引“《正義》引《晉太康地志》”:“秦文公時,陳倉人獵得獸若彘,不知名,牽以獻之。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為猬,常在地中食死人腦。即欲殺之,拍捶其首。猬亦語曰:‘二童子名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陳倉人乃逐二童子,化為雉,雌上陳倉北阪,為石,秦祠之。”(徐復:《秦會要訂補》,群聯出版社1955年版,第188頁、第176頁;〔清〕孫楷撰、徐復訂補:《秦會要訂補》,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88頁、第178頁)其書卷一三《歷數下》有關于“童謠”的內容,也是研究未成年人生活應當重視的史料。
喜好游戲玩樂,是兒童生活的主要特點。于是《史記·律書》說“年六七十翁”恬然逸樂,有“游敖嬉戲如小兒狀”語。
據司馬遷記述,當時人已使用“兒戲”一語。他在《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中記載,“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邊”。漢文帝為防備匈奴進犯關中近畿地方,進行了特別的軍事部署。設置了三處軍事基地,“軍霸上”,“軍棘門”,“軍細柳”。漢文帝親自勞軍,先至霸上和棘門,來到周亞夫屯駐的細柳營地時,對于其嚴明軍紀、適應實戰的風格有不平常的體驗,于是感嘆道:“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所謂“兒戲”,就是“小兒”的“游敖嬉戲”。
具體的兒童游戲形式“博”,見于《史記·吳王濞列傳》的記載:“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皇太子即后來的漢景帝劉啟和吳太子劉賢的生死博局,反映了皇家幼童游戲時“驕”“悍”相爭的情形。劉啟被立為太子時,只是一個九歲的兒童。吳楚七國之亂爆發時,少時曾以博局擲擊吳太子致死的漢景帝年三十四歲,時吳王劉濞已“不能朝請二十余年”,可知吳太子因博戲“爭道”而致死時,劉啟和劉賢兩位太子均是未成年兒童。皇太子劉啟因游戲時的爭執竟然出手傷人,致死人命,是中國古代宮廷史中引人注目的一則史例。這位后來成為一代明君的歷史人物,在少年時期形成的性格特征,也通過這一故事有所透露。
司馬遷在《史記·周本紀》中記述了周人領袖“棄”兒時游戲的形式以及后來成為農學專家的情形:“棄為兒時,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利,有功。”又《史記·孔子世家》:“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古來圣王和圣人在兒時所謂的“種樹為戲”和“俎豆之弄”,對于他們后來“及為成人”“長大就成”的歷史文化功業,是有重要意義的演習。漢代人的這種觀點,也反映了當時社會對于兒童游戲的一種認識。由此我們可以體會“兒戲”作為學習實踐形式與后來成年事業發展的關系。
類似情形,又有《史記·酷吏列傳》所記述的張湯事跡:“其父為長安丞,出,湯為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湯掘窟得盜鼠及余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并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張湯審訊“盜肉”之鼠,程序文詞一如“老獄吏”,其實也反映了兒童游戲模仿成人言行活動的情形。張湯審鼠的程序,劾—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具獄磔堂下,符合人們對秦漢審判程序的認知。
《史記·晉世家》又有兒童游戲終竟演成政治現實的故事:“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為珪以與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請擇日立叔虞。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曰:‘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
幼時游戲也是對成人謀生方式的一種學習,對此后從業手段的一種演練。基本的生活習慣和生產能力,往往因此而逐步形成。《史記·匈奴列傳》中所謂“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毌弓,盡為甲騎”,可以看作一個實例。
司馬遷生活的時代,是童蒙教育走向成熟的歷史階段。當時,教育程式已經比較正規,學制和教材比較確定。“學書”,是當時啟蒙教育的初階。項羽最初的學習就是“學書”。據《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于是項梁乃教籍兵法。”“學書”是最基本的識字過程,項羽“書足以記名姓而已”的消極態度,可能使他始終無法真正進入“小學”的學習階段。于是后人對他有“元來不讀書”(〔唐〕章碣《焚書坑》)的評價。
司馬遷對于自身經歷的回顧,也提供了關于兒童生活的寶貴史料。他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追述自己的早年經歷:“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司馬遷“二十”出游之前,“年十歲則誦古文”,形成了早期較高等級的文化資質。而“年十歲”之前,則有“耕牧”生活的勞動實踐。所謂“耕牧河山之陽”,可以看作司馬遷學術人生、文化人生的重要出發點。
顏師古曾指出,“司馬子長撰《史記》,其《自序》一卷總歷自道作書本義”(《匡謬正俗》卷五)。《史記》中有關司馬遷“耕牧”這一體力勞動經歷的文字,絕不會是他隨心、無意義的行為。儲欣《史記選》這樣評價《太史公自序》:“耕牧壯游,磊落奇邁,想見其為人。”指出童年司馬遷“耕牧”生活與后來“壯游”經歷和“其為人”即成就為文化巨匠的重要關系。這樣的說法,體現出非常透徹的歷史文化洞察力。桓譚說:“通才著書以百數,惟太史公為廣大,余皆叢殘小論。”(《太平御覽》卷六〇二引《新論》)王充也指出,“漢作書者多”,司馬子長“河漢也”,而“其余涇渭也”(《論衡·案書》)。司馬遷對于“田農”“田畜”等經濟行為非常重視。梁啟超曾經寫道,“西士講富國學”,“太史公最達此義”(《史記貨殖列傳今義》)。也有學者強調,通過對“農”包括農耕方式、農村景況、農業地位、農人生活的看重,可知司馬遷“相信經濟的力量對于國家與倫理有莫大的影響,最為深刻”(周容:《史學通論》)。也有學者指出,“歷史思想及于經濟,(《史記》)是書蓋為創舉”(楊啟高:《史學通論》)。
應該說,司馬遷對經濟生產、經濟活動以及經濟史,乃至經濟規律的理解,以及《史記》中那些有卓越識見與明晰判斷的文字,是與他早年“耕牧”體驗分不開的,這種體驗為其提供了必要的知識基礎和思想準備。而《史記》能夠“詳察社會,精言民事”(朱希祖:《中國史學通論》),“一掃封建上下等級”(徐浩:《廿五史論綱》),特別是面向底層社會,關注平民疾苦的立場,以及運用有的學者所稱頌的“社會眼光”(蔡尚思:《中國歷史新研究法》),體現出有的學者所肯定的“自然主義”(李長之:《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等種種文化表現,很可能與他幼年就已經形成的與勞動者的親近情感有某種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