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老鄰居

藍河 辛婭

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在我的記憶中，我家“近鄰”時間最長的要算韋統泰伯伯一家。

心底無私天地寬

韋伯伯家和我家的“鄰居緣”是從重慶開始的，那時我還在上幼兒園。

韋伯伯一家人，都特別和善，為鄰多年，我從未見過他們之間爭吵動手，聽到最多的是從他們家里傳出來的陣陣笑聲。

小時候，我對韋伯伯有一種敬畏感，因為軍長能率領一個軍去打敵人，那是最了不起的。在韋伯伯身上，有一種純粹的軍人氣質，站在那里，腰板總是挺直，說起話來底氣很足，笑起來的聲音也十分爽朗，極具感染力。

記得有一次部隊開聯歡晚會，韋伯伯上臺高唱了一曲《紅纓槍》：“紅纓槍，紅纓槍，紅纓紅似火，槍頭放銀光，拿起了紅纓槍，去打那小東洋……”結果，在他的感召下，子弟小學開始全校學唱《紅纓槍》。

韋伯伯對子女的要求很嚴，處處言傳身教。有一次中午吃飯時，我媽媽讓我給韋伯伯家送去一盤剛做好的泡菜，進門時韋伯伯一家人正圍坐進餐，安東哥一見泡菜上桌，連說：“太好了！”站起身夾起一塊就吃。韋伯伯立刻說道：“哪有你這樣的？人家還沒轉身你就伸筷子？”接著又對我說：“你留下來在我們家吃吧？”我說：“不用了，我媽媽把飯做好了，我回家吃。”韋伯伯囑咐我：“回去替我們謝謝你的媽媽。”至今，他說的那些話也成為了我及我教育下一代的準則。

韋伯伯是個從不斤斤計較，而且很寬容，心態極好的人。到昆明以后，工作之余我父母偶爾會去韋伯伯家休閑打牌，韋伯伯打牌總是很悠閑，最愛說的一個字就是：“好！”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好”。有一回，他的老伴王志敏阿姨忍不住說：“還‘好？輸了好什么？”韋伯伯不無認真地說：“輸了也是‘好，反正打牌總得有人輸，只要開心，輸贏都好。”

心態就是一種品德，一種修養，一種境界，心態是人品的綜合體現，韋伯伯的人品是讓人由心底贊嘆的。

一次難忘的批評

其實，我對韋伯伯的感情如此特殊，除了我們兩家多年相鄰之故，還源于韋伯伯對我的“一罵三表揚”。

那年，為了歡迎雷遠高叔叔從師里調到軍里來工作，當天部隊特意準備了電影晚會。會前，韋伯伯照例要代表軍部說上幾句歡迎詞。大禮堂的排椅上坐得滿滿的，我和一群小伙伴坐在第一排，大家都認真地聽著韋伯伯用帶著濃重山東味的普通話說道：“……我和老雷是多年的老伙計啦，‘伙計，你們懂不懂？”作為剛上小學的我，正值在課堂上積極發言回答老師提問的年齡，聽到此一下站起來大聲答道：“懂。”全場瞬間驚住了。韋伯伯立即對我加以訓斥：“你懂個屁！”禮堂內一片笑聲。接著，韋伯伯又繼續說道：“‘伙計是我們老家的話……”我覺得臉上陣陣發燒，心里帶著些許尷尬和別扭，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直到電影開始我都沒敢再說一句話。

轉天晚飯后，媽媽和我碰到了正在散步的韋伯伯和王志敏阿姨。心有余悸的我正想躲開，卻被王志敏阿姨叫住了：“藍河，過來。昨天你韋叔叔罵你，你不高興了吧？”韋伯伯笑著說：“誰高興挨罵呀？昨天我講的‘伙計你到底懂不懂？”我不無委屈地說：“我就是懂嘛。”王志敏阿姨把我摟過去，一邊笑一邊搶著說：“你看，人家藍河就是懂，你罵人家罵得不對。”韋伯伯微笑著問我：“你說你懂，你給我說說，看你懂不懂。”我說：“‘伙計就是伙伴的意思。”王志敏阿姨搓著我的臉對韋伯伯說：“你看，人家說得對，你罵人家就是不對。”韋伯伯笑了，笑過之后又認真地對我說：“你說的沒錯，‘伙計就是伙伴的意思。以后你要記著，大人講話的時候，小孩子可不能隨便插嘴。”王志敏阿姨沖我一擠眼，接著韋伯伯的話說：“那你也不應該罵人，反正罵人就不對。”韋伯伯說：“是，罵人不對。”然后，韋伯伯又說：“在我們老家，小孩不能把年紀比自己爸爸大的人叫叔叔。”我媽媽說：“就是，應該叫伯伯。”王志敏阿姨說：“叫啥都行，那么多穿軍裝的，小孩子分不清，都叫叔叔。”我媽又囑咐我，韋伯伯說得對，大人說話的時候，小孩不能插嘴，叫你回答問題，你才能說話。

留在記憶中的表揚

在重慶，安東哥的象棋下得好，和他對弈我從未贏過，而且總是不堪一擊，慘敗而歸。終于有一天，經過一上午的苦戰，我在連失數局的情況下，竟然僥幸將安東哥的“老將”逼到了絕境，安東哥托著下巴陷入了長時間思考。恰好韋伯伯下班回來，他一邊脫外套一邊迅速地觀看了局勢，然后說：“這不是快要將死啦？還有兩步，安東這邊就不行了。”接著韋伯伯問我：“你看出來沒有？”我得意地說：“看出來了。”韋伯伯對安東哥說：“那你還想啥？繳槍吧。”哈哈，我帶著勝利的喜悅狂奔回家。

晚上，依舊是韋伯伯家門口的小花壇前，韋伯伯指著我對我爸爸說：“這小子今天下棋贏了安東，高興得不得了。這小子行，聰明！”聽到韋伯伯這樣說，我心底的那朵花瞬間就怒放了。

那年，我還在山東大學讀書。寒假，我急急趕到總參設在北京海運倉的招待所，進門時，正趕上韋伯伯來看望我父母，韋伯伯一見我就說：“這小子會寫信，信寫得不錯！”一句話把我說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我有些不解，韋伯伯說：“你寫給你父母的信，我看了，條理很清楚，文法句子很通順，寫得不錯。”然后對我父母說：“我走啦，過些日子再來看你們。你們大學生兒子回來了，給他做點好吃的，補一補，學校的伙食咋也趕不上家里。”

剛進門就受到韋伯伯的一通表揚，我心里還是相當高興的，一路上的舟車勞頓之苦也化為烏有了。

第三次被韋伯伯表揚是在一個極為特殊的日子里。2008年2月14日，我父親平靜安詳地離開了我們，我們在家中布置了一個極簡的靈堂。韋伯伯聞訊趕來，當時他已年逾九十，腰板雖已不再像當年那么挺拔，拄著手杖，但步伐依舊很穩，在亞南哥的陪伴下，他向我父親的照片敬禮鞠躬，然后握著我母親的手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咋回事？咋一點兒都沒聽說？”我母親簡單把父親去世之前的情況向韋伯伯講述了一遍，韋伯伯邊聽邊流淚，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韋伯伯起身再次走向我父親的靈堂，我母親陪著他，他的腳步停下來，細細地看著每個花圈上的挽聯……我母親告訴他：“這些挽聯上的字都是小兒子寫的。”韋伯伯問：“是藍河寫的？藍河還有這兩下子？不錯。”接著他轉過身來對我說：“你這字寫得不錯，好好學習，要多寫，堅持下去。”臨別，他握著我的手囑咐道：“好好照顧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我明顯地感覺到他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能理解這包含萬語千言的一握……

不知道為什么，每當春天天空中飄云的時候，我就會特別地想起我父親和韋伯伯、王志敏阿姨……我深信，在天堂，他們一定還住在一個大院里，而韋伯伯和我父親也一定還是鄰居！

韋伯伯，我真的好想再聽您批評我、表揚我……我真的好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