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富東



最早認識胡守真教授,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
1989年,胡守真教授剛剛從廣東省輕工學院退休。其時佛山建筑陶瓷發展如火如荼名揚天下。隨著生產技術的發展,亟需一本技術性的雜志期刊供技術人員進行交流。于是,在當時佛陶集團和佛山市陶瓷研究所領導的倡議下,胡守真教授、劉康時教授等,一起創刊發行了《佛山陶瓷》雜志。當時的雜志,還沒有“廣告收入”一說,從經濟角度講是純粹的“虧本”買賣。
胡守真在日記中寫到:“我想這事(辦雜志)可以做,交談十分仔細,從內容談到每期要多少錢一本,等等。因為在校搞了《輕工教育》,我的英漢陶瓷詞匯(掌握比較多)在校排版印刷十分熟悉,他(所長)拍板,每期(開辦費用)伍仟元之內,這事就這樣定了下來?!?/p>
雜志社的編輯經常跑到佛陶集團屬下陶瓷廠找科技人員約稿。我當時在佛山建國陶瓷廠生產車間一線工作,在催稿的壓力下時常把一線基層碰到的技術問題和解決方案寫出來,通過雜志發表出來給科技人員分享;調入技術科之后,又經常接觸工藝標準、產品標準制定之類的工作,也免不了要解決全國各地的產品售后服務碰到的問題;這些稿件發表后,許多讀者來電話或者來信深入探討,一時間成了“熱點話題”。
一來二去,從“積極投稿作者”到“優秀作者”直到進入“編委”名單。
一年一度的年終“編委會”是少不了的保留節目,這時候,胡教授往往利用這個機會,讓我們這些業余兼職編委暢所欲言,對雜志的改進提出意見,對第二年的行業形勢作出預判,然后圈定一些題目,作為來年約稿的基調。
認識胡教授之后,就經常見到胡教授了。當然以前也經?!耙姟保上Т蠹沂悄奥啡?,這種見就是“無視”下的擦肩而過。他往往是星期二、四、六從廣州坐長途車過來佛山,然后再轉到佛山石灣的公交車在“榴苑路”站下車,步行前往陶研所,下班亦是如此。我們往往是在下班的徒步走路的時候碰到,匆匆相互打個招呼。再有段時間,雜志走上正軌后胡教授只有星期四才過來看稿子。
胡教授給我的印象,夏天短袖、灰褲子、涼鞋,秋天一身中山裝,冬天一頂鴨舌帽、一條厚實的圍脖。只有兩樣東西四季不變:鼻梁上架的一副眼鏡,右手一個不離手的簡易綠色手挽袋;袋子里永遠是幾樣東西:厚厚的一疊稿件、眼鏡盒、老式的墨水筆。當然,隨著歲月的流逝和年齡的增長,一頭灰白的頭發,最后變成了滿頭銀發,但是一直非常濃密。
當時的佛山陶瓷,發展勢頭很猛,很多新工藝、新設備、新技術應用到生產,所以有時候我們下班碰到,胡教授第一時間迎上來,拉住我的手,好像生怕我走掉。問起這些新的知識,我就得停下匆匆的腳步,從前往后一五一十地講個清楚;胡教授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看到他仰望我的眼神,我知道那是一種對新知識的渴望,只得放下急著回家的打算,把問題耐心講清楚。等進入這種狀態,一不小心三十分鐘過去,誤了班車也是經常的事。
2012年,機緣巧合,我進入《佛山陶瓷》雜志社工作。之后,擔任過一段時間的主編和社長職務,和胡教授的接觸一下子多了起來。
我們每逢中秋節、春節前,都會去老教授在廣州的家拜訪。往往一落座,教授給我們泡上一壺上好的茶,話題就止不住;聊一個小時是經常的事,超過二個小時剎不住車也是有的,中午找個僻靜的茶餐廳之類,又延續了攀談的時間。
在陽光下,點燃一支煙,品著好茶,聽胡教授講過去工作的故事,是一大享受。
例如,花大價錢引進國外進口設備,為了在裝配安裝之前搞清楚機器的結構和尺寸,三天三夜不睡覺,人工測繪,為完成“國產化”提供第一手資料;年輕的胡守真順利完成任務后,連續酣睡十幾個小時,一覺醒來,喝一碗皮蛋瘦肉粥,“那是真香??!”。
又比如,他的學生中,有個學生做到廣東省省長,見了面,是像學生時期直呼其名好?還是叫某省長好?最后斟酌,直呼其名顯得唐突,叫省長我們又不是上下級工作關系,最合理的叫法是姓名加同志,既不顯得陌生,其他不認識的人聽見了也不顯得特別,最關鍵兩人親切。
類似的故事一講一籮筐,普通話和白話來回轉換。
胡教授身上有兩樣品德我最佩服:其一是“活到老學到老”的專業學習和追求精神,他的專業知識,永遠在更新當中;有時候,他還會上下橫跨40~50年,比較一些專業標準的變化情況,一些名詞術語的變化沿革情況;熟悉他的人,稱他是陶瓷工藝“活字典”。其二是知識分子的倔強和“實話實說”精神。很多大學生,一旦畢業進入社會,往往逐步丟棄專業,把精力花在處理和領導關系方面,或多或少會沾染“拍馬屁”等習氣,也會在行為習慣上“媚上”。在上世紀60年代,胡教授分配到省級機關工作,當時“外行”領導“內行”是普遍現象。老一輩知識分子碰到的問題是:如果作為外行的領導,在描述專業領域時候說了錯誤的“外行”話,你應該怎么辦?胡教授的做法是——當面指出來!
為什么這么做?當面指出來,領導往往會“難堪”或者“下不來臺”,但是臉紅了,也記住錯誤了,下次就改了;如果不當面指出,領導在更大的場合講錯,就會給整個單位和集體“難看”甚至造成損失。胡教授講述這些案例的時候,經常引得我們哄堂大笑,直到笑出眼淚。這些領導,往往初時對胡教授討厭甚至懼怕,后來體會到他的用心,又感激和感謝,最后成了真心朋友。
后來有堂堂清華、北大校長,電視直播的時候在全國人民面前念錯字詞,引發輿論軒然大波的故事,印證了真正愛護領導,千萬要當面指出錯誤,不可一味地“媚上”。
有段時期(大約2015年左右),媒體上爭論紫砂煲“究竟是用天然的礦泥制造好還是用普通泥加了鐵紅色料制造的好?”。大體上有兩種觀點:一種是“天然的好”觀點,主要是講天然礦泥制造的紫砂煲,歷史如何悠久,制作工藝如何手工,甚至可以入“非遺”保護,對人的身體有百益而無一害。一種是“陰謀論”,添加了鐵紅、錳紅色料的泥料,一樣可以制作紫砂煲,而“天然”論者揭露市場上90%是添加顏料的現代化產品,對人體有害,其陰謀是不擇手段爭奪市場,搞得消費者“人心惶惶”,不敢再買紫砂煲,最后大家都沒有的做。一時間,狼煙四起,爭論紛紛,煞是熱鬧。胡守真教授特地給雜志社寫來一封信,講述他的觀點:所有的爭論,不能帶任何感情色彩,都應該回歸到日用陶瓷的產品標準上來,最重點的就是“有害金屬溶出量”!天然紫砂泥越來越少,普通瓷泥添加色料是大勢所趨,但是歸根到底,無論如何都要符合食品日用瓷的產品標準。我看了胡教授的手寫兩頁紙,觀點鮮明,論據充分,提綱挈領;如撥云見日,似揚湯止沸。兩派爭來爭去,原來都沒有爭論到點子上啊!端的是——黃忠上馬,廉頗領兵,寶刀不老,痛快痛快!
《佛山陶瓷》雜志新入職的編輯,有一段時期,都要拜胡教授為師,進行科技稿件編輯基本要領的培訓。一篇科技論文,從題目到摘要、關鍵詞、論點論據結論、參考資料,科技計量單位,英文字母大小寫等等,胡教授幾乎是耳提面命手把手地教。編輯人員實習兩個月后獨立工作審稿,稿件最后交給胡教授復審,往往也會審出不少問題,而這些問題又不是硬性規定的層面,而是關乎到科技和專業“素養”層面。這時候,我們體會到的,就是老一輩知識分子細心鉆研、長期關注專業之后,建立的一種“直覺”。這些直覺是對專業有興趣的、又在這個行業“浸潤”足夠長的年代這樣一種知識分子的人才能有的高度。
我們做事做人往往講:要嚴格要求,但是實際把關的人如果知識水平不夠高,“嚴格”二字就成了空話。所以,要感謝以胡守真、劉康時教授為代表的老一輩學者,在《佛山陶瓷》創刊之初,就形成了對稿件和刊物嚴格把關的風格,并被一直傳承下來。
胡教授在《佛山陶瓷》創刊30周年(2017年,時年88周歲)和佛山陶瓷研究所建所60周年大慶(2018年,時年90周歲),都積極要求參加,我們單位專門派車接送,老人家親自到會;已屆耄耋之年,我們一直擔心老人家的身體,見面看到的胡守真教授,依然精神矍鑠,滿頭銀發,眼神如炬,記憶力驚人,很久不見的熟人直接喊出名字。
再往后,我們就微信溝通和視頻接觸多些。
進入八十五周歲之后的胡守真教授,給我的印象,一不“忌病”,二不“避死”。經常分享一些戰勝疾病、“久病成醫”的辯證治療經驗。有一段時間,我們“靜默”了很久沒有聯系,突然接到胡教授的視頻說:你知不知道?前一段時間,我“死”過了!民間的說法,死過復活的人,往往“騙”過閻王爺,能再活很長時間,我們兩同時哈哈大笑。然后說他住院搶救的故事,心中坦然面對,死神不收留,又能“活蹦亂跳”下地活動了。
長壽而有質量的生活,是我們的追求,胡教授是我們的榜樣。
2021年三月八日上午,胡教授的親屬發微信,老人家在醫院搶救并下達了病危通知;到了下午三點五十分,胡教授在醫院病逝。
人到中年,參加過很多次葬禮,眼淚已經不那么容易流了,但我還是在接到消息后為胡教授的離去流下了眼淚:我們又少了一位亦父亦師型的長輩,能在嘻嘻哈哈、談笑風生之間,受到教育,明白世間的道理。
在胡教授以九十四歲高齡駕鶴歸去之際,送一幅挽聯表達我們的敬意:
傳道受業解惑桃李滿天下師生來往須抱樸,
約稿編輯付印雜志譽佛山科技交流宜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