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昉 陳圣林
1 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 北京 100083
2 中國林業產業聯合會 北京 100714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兩山”理念既是價值觀導向也具有方法論意義,讓人們認識到高質量發展不是僅從經濟端發力,還可以通過生態環境的高水平保護來實現,但長期以來一直為人們所忽略。森林生態系統是綠水青山的重要組成,是維護地球生態平衡最主要的一個生態系統,森林生態效益價值是理解“兩山理念”的重要示例。森林生態效益價值既體現為環境生態方面的基礎重要性,又蘊含著轉化為金山銀山的巨大潛力,可以碳匯等形式融入市場機制,以森林資源可持續利用和森林康養產業等貫徹綠色發展理念,以法制形式固化生態效益補償制度,彰顯綠水青山的價值、價格、效益和成本就是金山銀山。
理解“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初始邏輯是意識到生態環保在價值理念和方法指導方面的極端重要性——沒有綠水青山就沒有金山銀山。
2015年3月6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參加江西代表團審議時強調“要著力推動生態環境保護,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生態環境,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兩山理念在根本上是要讓全社會認識到生態環境的極端重要性,綠水青山像眼睛、是生命,堪比金山銀山,重于金山銀山。
良好的生態環境是人類生存進化的最初原點和生產生活、發展創造的最終依歸。習近平總書記反復強調“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1],要“牢固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2]。一直以來我們都在“用綠水青山換金山銀山”,對自然資源索取無度、無視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實際上,“生態環境沒有替代品,用之不覺,失之難存”[3],再用金山銀山換取綠水青山則需要付出更高的代價甚至不可實現。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綠水青山和金山銀山決不是對立的”[2],而且良好的生態環境可以成為人民生活的增長點和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的支撐點。綠水青山既是生態財富,包含了不能單純用“金山銀山”衡量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又是經濟財富,可以帶來貨幣化的經濟收益;還是社會財富,是可以跨越代際的、可傳承的自然遺產。“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自然價值和增值自然資本,就是保護經濟社會發展潛力和后勁,使綠水青山持續發揮生態效益和經濟社會效益”[4]。
“兩山”之間的抉擇,本質上是在眼前利益與長遠利益之間的權衡。習近平總書記一再告誡“在生態環境保護上一定要算大賬、算長遠賬、算整體賬、算綜合賬,不能因小失大,顧此失彼,寅吃卯糧,急功近利”“我們不能吃祖宗飯、斷子孫路,用破壞性方式搞發展”[2]。只有認可了綠水青山“就是”甚至“重于”金山銀山這種價值判斷,才能在經濟效益與環境效益沖突時,首選生態功能,堅守“寧肯不要錢,也不要污染”的理念,作出“寧要綠水青山,不要金山銀山”的決定。
例如,近期甘肅敦煌的陽關林場毀林案就是沒有處理好生態環境與經濟利益之間的關系。該林場承擔著防沙固沙的生態功能,是西鎖沙龍、東保綠洲的防風固沙生命線。經過調查,陽關林場西南片區存在毀林開墾種植葡萄、亂砍亂伐、商業用水過多等問題,沒有真正樹立生態優先的理念[5]。以種植葡萄的短期經濟利益忽視了可能威脅生存的咫尺黃沙。
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 的說明中指出,“山水林田湖是一個生命共同體,人的命脈在田,田的命脈在水,水的命脈在山,山的命脈在土,土的命脈在樹”。可以看出,森林生態系統處于山水林田湖生命共同體的頂端。
森林生態系統兼具資源和環境雙重屬性,因此森林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可進入市場交易并能為人類帶來直接經濟利益的生態產品,包括食品、醫藥、生產原料、景觀游憩等;另一類是難以獨立進行市場化交易、但有間接經濟利益的生態系統服務,如氣候調節、水土保持、營養物質循環、固碳釋氧等功能服務[6]。森林生態系統本身就是“兩山”兼具且統一的。
綜上,金山銀山就是對生態環保價值和綠水青山本體重要性的形象表述,意義在于樹立正確的生態觀和經濟發展觀。
理解“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內生邏輯,是在方法論意義上將生態優勢轉化為經濟優勢,探索將綠水青山價值轉化為金山銀山價格的實現機制——利用綠水青山要支付金山銀山。
綠水青山由價值轉變為價格的關鍵是生態產品的價值實現。在我國的政府文件中,將生態產品定義為“自然要素”,《國務院關于印發全國主體功能區規劃的通知 (國發 〔2010〕 46號) 》指出,生態產品是指維系生態安全、保障生態調節功能、提供良好人居環境的自然要素,包括清新的空氣、清潔的水源和宜人的氣候等。生態產品應體現應有的經濟價值和市場評價。
生態產品體現生態資源的交易屬性。生態環境是發展的資源投入,發展是生態環境的價值體現。生態環境本身也是一種資源和生產力,生態產品可以作為生態資源的市場化表現形式,具有參與市場交易和競爭的可能。
生態產品價值體現為有效性和稀缺性。人類需要綠水青山凈土清氣,能滿足需求就具有了可以用來交換的、作為流通產品的效用。生態環境資源并非是無限的、免費的,生態產品的稀缺性使其具有了交換價值,是衡量生態產品經濟價值和市場價格的重要尺度[2]。
生態產品兼顧生物生產與人的生產作用。生態產品的生產者是生態系統和人類社會,是綠水青山成為金山銀山的重要紐帶。生態產品不僅包含人的生產勞動過程,還體現人對自然環境的保護、修復與治理,更體現由生物生產出來的可以保障人居環境、維系生態安全等功能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
1) 培育生態產品品牌、標識。生物系統進入生態產品的生產過程中,體現在價格方面,則要求消費者支付區別于一般工業化大生產產品的溢價,也就間接支付了產品產地保護生態環境、利用生態系統的費用。如浙江麗水市的“麗水山耕”品牌充分挖掘麗水的空氣、臺地資源,實現農業、漁業多個領域的產品溢價[7]。
2) 創建生態產品市場。為綠水青山生態產品支付交易對價就是以生態權益交易實現生態產品價值,具體包括生態服務付費、污染排放權益和資源開發權益等。生態服務付費實現了生態服務受益方和提供方的權利義務和收支平衡,如法國畢雷礦泉水公司為控制水污染付費[8]。污染排放權益如排污權和碳排放權等,綠水青山碧空作為稀缺資源參與經濟活動[9]。資源開發交易如水權交易、林業碳匯交易等,既能體現生態資源的價值,又可使資源保護方受益[10]。通過污染者、受益者、開發者支付對價體現綠水青山的經濟價值。
3) 發揮生態產品資本收益。在產權明確的基礎上,生態產品可以作為生產要素存在,成為進行金融投資或產權融資的生態資本。綠色金融采用的金融手段與傳統金融類似,也包括信貸、基金、債券、保險等,服務的領域具有節能環保清潔等特征。產權融資是指將集體自然資源,如水域、濕地、林地、草木等的使用權進行股權投資或抵押獲取收益。金融投資和產權融資的前提都是承認綠水青山等生態資源可以產權化和市場交易,使資源變資產、資產變資本、綠水青山變金山銀山,在信貸、融資擔保、入股過程中要為生態資本支付對價。
碳匯是一種可交易的生態產品,指的是自然界中碳的寄存體從空氣中清除CO2的過程、活動和機制[11]。碳匯交易是生態產品外部經濟內部化的一種方式,是森林生態功能價值實現的重要途徑(表1)。

表1 森林生態系統獲得市場“對價”的案例
森林碳匯市場的交易活動可以概括為:碳匯供給者向碳交易平臺提供森林碳匯及相關衍生品;碳匯需求者在平臺上通過公平競爭的價格購買所需產品,政府作為監管者保證交易的有序進行。森林碳匯市場的建立需要解決森林產權問題,進而明確森林碳匯資源產權歸屬;要肯定森林資源碳匯的價值,森林碳匯資源具有可用性和稀缺性;交易市場最重要的是建立完善的價格機制,可以真實反映市場供需,森林碳匯市場也必須通過價格發揮作用[12];此外還要建立碳匯的融資機制,做好資產管理,使綠水青山的價值轉化為金山銀山的價格。
綜上,金山銀山是對生態產品價值和綠水青山價值轉化為價格的貨幣體現,意義在于摒棄免費使用綠水青山的理念,使生態環保可以參與市場交易。
理解“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實踐邏輯要求切實貫徹綠色發展理念,通過高質量發展實現環境價值,通過高水平保護更好地支持高質量發展——守住綠水青山會收獲金山銀山。認識到綠水青山的重要性并不是要放棄一切人類活動而回歸原始,更不是追求沒有人類活動的蠻荒狀態[13]。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經濟發展不應是對資源和生態環境的竭澤而漁,生態環境保護也不應是舍棄經濟發展的緣木求魚”[14]。
單純強調生態保護可能難以保持長久,單純強調經濟發展容易竭澤而漁,關鍵是產業的生態化。瑞典利用“森林經理計劃”保證森林采伐量低于生長量,既不損傷生態系統服務功能,又可使森林永續生產,成為世界木漿、紙張的主要出口國[15]。
良好的生態環境可以促進生態產品附著的載體升值,帶動附近居民就業增收。江蘇省徐州市潘安湖采煤塌陷區生態破壞嚴重,但是通過生態修復建設成國家濕地公園,恢復了“綠水青山”,這樣一方面支撐起了旅游產業、煤礦遺址文化產業等,吸引了“金山銀山”;另一方面帶動了區域住宅地價的增長,實現生態產品價值的外溢,壯大了“金山銀山”[16]。
保護環境就是為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留有發展潛力,保護資源可為經濟發展提供原材料和動力,保護生態就是保護自然價值和生態資本。“如果能夠把這些生態環境優勢轉化為生態農業、生態工業、生態旅游等生態經濟的優勢,那么綠水青山也就變成了金山銀山”[17]。
綠色發展的關鍵是能發現生態環境潛在的經濟優勢。習近平總書記在不同場合指出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的可能,如“ (黑龍江的) 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銀山”[18],冰天雪地同時也是冰雪旅游、冰雪競技的載體,進而發展冰雪設施、冰雪比賽設備器材產業等;天然大氧吧是美麗經濟[19],可以吸引人前來創業、觀光、定居;擁有青山綠水、碧海藍天可以從中發掘建設國際旅游島的可能性[20]。可以說,綠水青山并不缺少金山銀山,需要以綠色發展的理念構造出發現金山銀山的“眼睛”。
綠色發展的主要路徑是發展發揮生態優勢的產業,如在我國西部地區發展的光伏產業,就很好地實現了生態效益、企業經濟效益以及扶貧就業等社會效益的共贏(圖1)。綠色可持續發展戰略的實施為森林康養產業的發展創造了有利條件,推動了森林產業進一步發展[21-22],如塞罕壩圍繞森林生態系統建立了木材生產、生態旅游、花卉苗木、森林碳匯、清潔能源5大支柱產業,把荒沙荒山變成了綠水青山,又把綠水青山變成了金山銀山。

圖1 光伏產業生態示圖
綜上,金山銀山是對堅持綠水青山、重視生態環保的效果描述,意義在于避免生態環保與經濟發展對立,堅持高質量發展和綠色發展。
理解“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現實邏輯,還要從“功利”、實用的角度看到守護綠水青山的成本和破壞綠水青山再修復的代價是高昂的,要保障守護者公平——保持綠水青山要付出金山銀山。
維持、保護和修復自然生態環境需要支付一定的成本。這種成本一方面是放棄資源高消耗、環境重破壞型的產業的機會成本;另一方面是保護生態投入的資金技術成本,還有不保護甚至破壞自然生態需要支付的修復和治理成本。
通過對生態環境守護者的預先激勵避免從事生態環境破壞的生產生活。生態補償具有扶貧效應,避免因貧而破壞綠水青山,如國務院《關于健全生態保護補償機制的意見》 (2016年5月)提出,要結合生態補償推進精準扶貧,探索生態脫貧新路子。引導生產經營行為符合國家治理目標,提供財政獎補,如《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健全生態保護補償機制的意見》 (國辦發〔2016〕 31號) 要求為“停止天然林商業性采伐”“實施耕地輪作休耕”“農民施用有機肥料和低毒生物農藥”等行為進行生態補償。
生態補償受益者付費具體是指由“經濟高地”補償“生態高地”,由“經濟下游”補償“生態上游”,以“生態環境服務需求”補償“經濟發展需求”。財政部等《關于加快建立流域上下游橫向生態保護補償機制的指導意見》 (財建〔2016〕 928號) 和財政部等《支持引導黃河全流域建立橫向生態補償機制試點實施方案》 (財資環〔2020〕 20號) 等文件都推動在不同省份之間建立流域上下游之間的生態補償機制,促使東中西部的經濟和生態合作,既保護了生態環境,又促進了經濟發展。
2001年11月,我國正式開始試點森林生態效益補償制度的工作。森林生態效益補償是為保護森林、充分發揮森林在環境保護中的生態效益而建立的,通過財政投資、向森林生態受益人收取生態效益補償費用等途徑設立森林生態效益補償基金用于公益林的營造、撫育、保護和管理。這是給予公益林林權權利人一定補助的一項法律制度[23]。為了建立和健全更符合地方實際情況的補償制度,各地政府先后出臺了地方性法規規章,推進實行公益林管理責任制度,建立法人責任制,實現林業和財政的雙線責任管理[24]。
綜上,金山銀山是對補償守護綠水青山、懲罰破壞生態環保的代價表達,意義在于提高全社會生態環保的自發和自覺。
綠水青山代表自然、環保、生態,金山銀山代表收入、物質和經濟效益。金山銀山是綠水青山的價值標桿、價格表征、效益體現和成本度量,綠水青山是金山銀山的高級階段、市場要素、發展底線和開發紅線。“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就是堅持生態環境與發展相統一,只有在保護環境的前提下做好發展才是綠色高質量的發展。
森林生態系統兼具資源和環境雙重屬性。在價值方面,森林生態系統是陸地上最重要的碳庫、蓄水庫、能源庫、基因庫和營養庫,不只是金山銀山,還是民生、文明,更是未來、生命;在價格方面,森林生態系統提供的林產品、景觀游憩價值等直接經濟價值和涵養水源、保育土壤、固碳釋氧等間接經濟價值,通過市場化機制獲得應有的價格評價;在效益方面,森林生態系統是綠色發展的重要載體,實現政治、生態、社會、經濟效益兼顧;在制度公平性方面,森林生態效益補償制度確保在發展之前、之初就避免對生態環境的透支,讓受益者付費,使守護者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