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特列季亞科夫畫廊一個由莫斯科商人創造的奇跡

張影

一個人，能為他的城市留下多少記憶？

“這里所有的好畫都賣給了莫斯科的那個商人，我這個可憐的圣彼得堡人怎么辦 呢？”

據說，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在莫斯科商業俱樂部買畫，卻發現喜歡的畫作都被特列季亞科夫買走后，生氣地說了這么一句 話。

雖然沙皇未必說過這么句話，但可以確定的是，19世紀60年代的俄羅斯畫壇，帕維爾·米哈伊洛維奇·特列季亞科夫是其中最受矚目的鑒賞家和收藏家，皇室成員也要遜色三分。得益于他的購買和支持，俄國繪畫藝術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坐落于莫斯科河畔的國立特列季亞科夫畫廊，正是在這位莫斯科商人的個人收藏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這座創立于1856年的私人博物館在1874年向公眾開放。1892年，特列季亞科夫將他與弟弟謝爾蓋共同收藏的2000余件藝術品捐贈給了莫斯科市。1918年6月3日，這座博物館成為國家博物館，并在隨后百余年間的不斷擴建和藏品擴充中成為了俄羅斯最大的美術作品博物館之一，如今，博物館的藏品已經超過了19萬件，其中絕大部分是俄羅斯藝術家的杰作。

19世紀的莫斯科商人

帕維爾·特列季亞科夫和他的弟弟謝爾蓋出生在莫斯科一個商人家庭，祖父做的是豬油出口英國的生意，父親則是亞麻制品商，兄弟兩人從小就參與家族事業，父親去世后帕維爾作為長子接管了企業，后來與弟弟一起在科斯特羅馬開設了一家亞麻制品 廠。

19世紀的俄國，商業貿易蓬勃發展，商人也不再局限于小范圍小規模的生意，而是開始積極參與社會活動，投資公益事業，特別是1861年農奴制被廢除后，資本主義經濟獲得了進一步發展，無論是政治思想還是文學藝術都越來越活躍，特列季亞科夫兄弟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開始發掘財富，并以實實在在的金錢投入成為了俄羅斯藝術界的贊助者。長兄帕維爾專注于俄羅斯繪畫，弟弟謝爾蓋則多收藏西歐藝術家的作品（為簡便起見，下文“特列季亞科夫”均指帕維爾·特列季亞科夫）。

購買第一批畫作時，特列季亞科夫剛剛24歲。他的第一批收藏品比較普通，選購畫作時，他喜歡以自己的品位為主，而不是根據當時對俄羅斯藝術持消極態度的評論家的意見。一般人這么干的話，很容易上當受騙，但特列季亞科夫憑借自己過人的眼光，確實發掘出了一批尚未嶄露頭角的杰出畫家。克拉姆斯柯依、彼得羅夫、列維坦、列賓、蘇里科夫等人的畫作都為他所收藏。

特列季亞科夫不僅大量投入金錢購買畫作，在思想上也很開放。他認為俄羅斯的繪畫藝術有著光明的前景，值得支持和鼓勵，購買畫作時也不完全出于個人喜好挑選，而是注重呈現俄羅斯藝術發展過程，他還購買了很多被時人認為“無用”的素描作品。除此之外，從一開始，他就計劃公開展示自己的收藏，而不是如其他收藏家一樣將珍品藏在自己的莊園里。

這位大手筆的收藏家有時會在展覽舉辦前就把所有畫作買下來，這樣展出的時候所有畫作上就都寫著“特列季亞科夫所有”，也就打消了參觀者購買的念頭。因為這種出手快又不惜錢財的購買，他與皇室特別是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故事流傳頗廣。

作家列夫·阿尼索夫講過一個故事：亞歷山大三世造訪特列季亞科夫的私人美術館時，希望收藏家能把蘇里科夫的名作《女貴族莫洛佐娃》交給皇室的博物館，但他回答“這幅畫已不再屬于我，而是屬于莫斯科”，聽完這段話后，沙皇稍稍后退了一步，向他鞠躬致意。

“巡回展覽畫派”的贊助者

提到俄羅斯繪畫，“巡回展覽畫派”是避不開的一座高山。這一畫派以其無可爭議的藝術成就，成為了俄國乃至世界藝術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19世紀中葉的俄羅斯藝術界風氣整體仍然相當保守，繪畫題材還停留在神話、圣經故事和歷史上，而就在這種沉重的傳統之下，經歷了1812年衛國戰爭和十二月黨人起義，以及1861年農奴制改革的俄國社會，正醞釀著一股全新的與傳統決裂的藝術思 潮。

1863年，14名學生向學院提出自行決定繪畫內容的要求，被學院斷然回絕后退出美術學院，宣告與原來那種埋首圣經的繪畫相決裂，并組織起來開始研究現實主義繪畫藝術，在圣彼得堡成立了“自由畫家協會”（1870年改組為“巡回展覽派畫家協會”），主張面對真實生活，提出藝術必須要有思想性，將畫筆的對象從神祇和圣人轉為真實存在的人。這與當時俄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發展緊密相連，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唯物主義美學和現實主義成為這一畫派的標桿，“美就是生活”的宗旨讓這些畫家們開始主動描繪社會現實，不再沉溺于重復的圣像和神 話。

協會成立之初，由米亞索耶多夫、彼羅夫、克拉姆斯柯依、希什金等人領頭，他們的展覽不再局限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兩地，而是開始不斷到外省展出，“巡回展覽畫派”由此得名，這一舉動無疑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藝術的壟斷，將俄羅斯繪畫整體推向了全國各地。

1871年10月，畫派在圣彼得堡舉辦了首次展覽，一直到1923年協會終止，幾乎每年都會在各地舉辦畫展。后來蘇里科夫、列賓、謝羅夫、列維坦等人加入畫派，這一畫派的成員已有百余人，而這些俄國近代藝術史上聲名卓著的人物，不僅以自身高超的藝術水準聞名世界，也推動俄羅斯繪畫達到了嶄新的高峰，并促進了根本性的變革。

正如藝術家尼古拉·雅羅斯申科說，巡回畫派的畫家們夢想著“將藝術品從封閉的房間中帶出來，因為在封閉的房間中，藝術品只是少數人的財產，而他們使其成為所有人的財產”。

在這些畫家們巡回展覽的歷程中，特列季亞科夫的支持無疑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在畫派第一次展覽后，他就出手買下了薩符拉索夫的傳世名作《白嘴鴉飛來了》，并在隨后大量購入巡回展覽畫派的畫作，這一畫派的杰作也成為美術館藏品的“重頭 戲”。

盡管在謝絕沙皇授予自己貴族頭銜的好意時，特列季亞科夫說自己“生來是商人，死時也是商人”，但他對藝術的支持與理解遠遠超出了一般商人的境界，對于他來說，藝術家們的工作值得尊重，而不僅僅是投資的目標?；貞浱亓屑緛喛品虮救藭r，克拉姆斯柯依說他“在工作室里和畫展上保持了最偉大的謙虛和沉默”。

在特列季亞科夫美術館里，有幾幅藏品顯得尤為珍貴：黃金時代作家和藝術家們的肖像。從1869年開始，特列季亞科夫開始收集名人肖像，克拉姆斯柯依繪制的格利鮑耶陀夫、托爾斯泰肖像，列賓的格林卡肖像以及馬列拉畫的果戈理肖像等，都成為了后世一睹當年風采的珍貴藏品。

創作和搜集這些名人肖像殊為不易，給尚在世的藝術家和作家繪制肖像畫更加困難，文藝上的天才們往往并不樂意照著畫家的指導擺姿勢，也有人不太愿意被畫肖像，托爾斯泰就是其中特別“難纏”的一位。據說他起初同意畫肖像的條件是，克拉姆斯柯依畫兩張，自己從中選一張好些的留給家人，但最后畫家的作品打動了他，托爾斯泰留下了不那么滿意的一張，而將更好的那張給了畫廊。這也正與特列季亞科夫建立美術館的初衷不謀而合——藝術本該屬于公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