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瑞聰 杜宇瑋 李 雪
(1.上海立信會計金融學院,上海 201209;2.江蘇省社會科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4;3.復旦大學,上海 200433)
當前,多產品出口企業是國際貿易的主力軍,其內部產品轉換已成為優化資源配置的普遍方式,并對出口貿易增長和生產率提升具有重要影響(Bernard et al.,2010;Nocke et al.,2014;錢學鋒 等,2013)。新新貿易理論表明,企業進入出口市場建立銷售網絡、獲取消費者信息以進行出口產品組合調整均需要支付一定的固定成本,不完善的金融市場會影響企業持續獲得外部資本的能力(Chaney,2005;Manova et al.,2013)。眾所周知,國內金融市場發展滯后帶來的融資約束是伴隨中國經濟的一個典型特征,融資難一直是企業發展面臨的突出問題(林毅夫 等,2008)。面臨融資約束時,中國多產品出口企業是否會進行產品轉換、調整出口產品組合來緩解融資約束帶來的不利影響呢?不同類型企業的產品轉換選擇行為是否具有異質性呢?在強調金融服務實體經濟和全面提高對外開放水平的新時代背景下,有效回答以上問題,不僅有助于我們理解融資約束影響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內在邏輯,還有利于從優化資金配置視角來破解中國企業出口競爭新優勢形成的障礙。因此,本文的研究對未來進一步推動外貿高質量發展和產品結構優化升級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近年來,伴隨著微觀企業層面數據的可獲得性增強,學者們開始研究企業內部產品轉換行為。多產品異質性企業理論模型表明,企業會根據市場環境的變化調整內部資源,決定自身的最優產品范圍,這一理論主要強調調整自身產品范圍所產生的內部資源配置的重要性(Bernard et al.,2011;Mayer et al.,2014)。現有文獻從多個視角探討了企業內產品再配置的影響機制。一些研究從貿易自由化政策、匯率變動和國外市場競爭程度等外部環境視角展開分析。例如,針對美國、加拿大、墨西哥的實證研究均表明,以關稅下降為主要特征的貿易自由化會導致企業產品數量減少、產品集中度增加(Bernard et al.,2011;Baldwin et al.,2009;Iacovone et al.,2010)。Chetterjee et al.(2013)研究發現,匯率貶值會增加企業出口產品種類,降低出口核心產品集中度。此外,更大出口目的市場規模、更激烈的市場競爭會導致企業聚焦于出口核心優勢產品(彭國華 等,2013;Mayer et al.,2014;桑瑞聰 等,2018)。另一些研究注重從行業競爭、要素市場扭曲等國內制度環境視角展開討論。Ma et al.(2014)發現,行業層面的準入成本和競爭程度變化會促使企業進行產品轉換;耿偉等(2017)指出,中國要素市場扭曲降低了多產品企業核心產品出口比重。
目前,鮮有文獻直接討論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內在作用機制。大部分文獻主要集中于分析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二元邊際或三元邊際的影響,即對出口產品范圍進行考察(Berman et al.,2010;Minetti et al.,2011;Feenstra et al.,2014)。Manova et al.(2013)的研究發現,融資約束會降低中國企業出口產品范圍和出口額;張杰等(2013)、楊連星等(2015)認為,融資約束對中國企業出口的集約邊際影響不大,但在一定程度上對擴展邊際產生了制約作用;而邱斌等(2014)的研究結果表明,融資約束對出口二元邊際均具有制約作用。然而,上述研究僅停留在對出口產品數量和規模等靜態方面進行考察。近年來,也有一些學者開始從動態視角考察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再配置的影響。例如,Secchi et al.(2012)使用意大利數據的經驗研究表明,融資約束會使企業降低新產品開發率,同時提高已有產品的退出率。近期文獻中,魏浩等(2020)使用核心產品出口比重討論了融資約束對中國企業出口產品結構調整的影響,研究發現企業融資約束加劇會顯著降低核心產品在出口總額中的比重。但是,核心產品占比指標無法捕捉到企業內部產品在不同時期和不同出口國家間的動態調整特征。
與現有文獻不同,本文的邊際貢獻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在出口產品轉換的測度方法上,本文借鑒Bernard et al.(2011)和Mayer et al.(2016)的做法,同時使用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和產品集中度兩個指標,這一方法包含了時間和空間雙重維度,可以更加全面客觀地刻畫企業內部產品轉換行為,進一步豐富了多產品出口企業內部資源配置決策的經驗研究;第二,在機制分析上,基于中國實踐的現實,對面臨融資約束程度差異的不同類型企業內部資源配置行為從所有制性質、貿易模式、技術密集度三個維度展開討論,拓展了融資約束與企業出口行為之間關系的研究。
基于此,本文立足于中國不完善的金融市場發展實踐和多產品企業占主導地位的客觀現實,嘗試打開企業產品結構這一“黑箱”,通過納入時間和空間維度,從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和產品集中度兩個方面研究了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影響機制,并給出基于中國多產品出口企業的微觀證據。
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在時間維度上,這一影響會引起企業不同期內增加或減少產品,表現為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的動態變化;二是在空間維度上,這一影響會使企業在不同出口市場調整產品組合,從而引起出口產品集中度變化。
企業出口產品轉換是指出口商被引入目的市場國家和放棄銷售某種產品,這已成為企業內部資源配置的重要方式(Bernard et al.,2011;Qiu et al.,2013)。產品轉換中既包括引進新產品又包括剔除老產品。多產品異質性模型指出,企業將每種產品引入出口市場時會存在固定成本(Bernard et al.,2011),包括為收集國外市場消費者信息、轉換產品以迎合國外市場而支付費用。因此,在金融市場環境不完善情況下,融資約束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企業資金的可獲得性,從而影響企業在特定產品生產中的技術和競爭優勢的形成。首先,融資狀況對企業產品創新有重要影響。新產品開發需要持續投入大量的研發資本,一旦研發資本投入發生中斷,將面臨高昂的調整成本,資金供給不足則會顯著降低企業從事創新活動和增加創新投入的可能性(Aghion et al.,2012)。同時,當企業在短期內難以獲得創新投資的補償和收益時,會將更多的資金配置到短期非創新的生產性投資或者房地產等金融資產上,這會抑制企業產品創新速度的提升,導致產品轉換率下降。其次,相對于國內銷售市場,出口市場對于產品質量要求更高。高質量產品出口則需要更多高質量中間品的投入(Goldberg et al.,2010;Fan et al.,2015)。在融資約束情況下,過高的債務負擔與流動性緊張會導致企業減少對高質量中間投入品的進口,縮減企業研發和廣告投入,從而會顯著降低向高質量產品轉換的速度。基于以上分析,本文得到:
假說1:當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越大時,企業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越低,在出口市場上越不易進行產品轉換。
產品-目的出口市場特征因素決定了企業內產品間的調整機制。企業一旦選擇在某一市場出口特定產品,則會承擔一系列成本支出,包括前期的產品研發、市場調研、在當地開拓市場建立銷售網絡、運費、運輸保險等各方面費用。基于寡頭壟斷假設的多產品企業模型認為,產品間的成本具有異質性,即離核心產品越遠的邊緣產品邊際成本越高(Eckel et al.,2010)。同時,企業內部產品間存在需求關聯性,對于消費者而言,同一品牌下的各產品間具有較強的替代性,企業新產品生產和出口對目的國市場既有產品種類需求規模存在利潤“侵蝕效應”(Bernard et al.,2011)。已有研究也表明,企業面臨一些外部沖擊時會根據產品效率和利潤最大化原則調整出口組合,相應增加邊際成本最低的核心產品比重(Chatterjee,2013;Qiu et al.,2013;Mayer et al.,2014)。事實上,中國多產品企業出口的產品大多以低要素成本為基礎的價格競爭方式進入到出口市場。相比于那些需要大量研發投入支出的高附加值產品,國內企業則在低附加值產品的出口上競爭力更強,邊際成本更低,生產效率更高。因此,中國企業出口的核心產品更多是具有成本優勢的低技術密集度產品。當面臨融資約束時,企業為了在出口市場獲得更大的市場份額,在短期利潤目標驅動下,可能會減少高投入、低回報的高端產品數量,增加那些效率高、回報大的低端產品出口,從而提高了產品集中度。基于以上分析,本文得到:
假說2:當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越大時,企業按照產品效率和收益原則,越可能選擇出口核心產品,從而提高出口產品集中度。
為了考察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影響,我們建立如下計量模型:
allocationit=β0+β1financeit+γ∑Xit+εit
(1)
其中:被解釋變量allocation是i企業t年的出口產品轉換率,分別采用總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switchit和出口產品集中度theilit兩個指標聯合定義;解釋變量financeit表示i企業t年的融資約束程度;X為其他控制變量;εit為隨機誤差項,包含了一些不可觀測因素。
1.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定義
本文選取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和出口產品集中度兩個指標,以檢驗上文提及的影響機制。
(1)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本文沿襲Bernard et al.(2011)等的做法,在產品轉換中,同時考慮增加產品和減少產品兩個方面。因此,將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率定義為當年企業同時增加和減少出口產品類型數量除以上一年企業出口產品類型數量。具體定義如下:
(2)
其中:switchit是企業i在t期的總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addproductit是企業i在t期增加的出口產品類型數量;dropproductit是企業i在t期減少的出口產品類型數量;productit-1是企業前一期出口產品類型的數量。

(3)
(4)



(5)
式(5)中,theili,t表示t年企業i的出口產品集中度,即企業整體層面的出口產品組合特征;xi,d,t/xi,t表示t年企業i在目的市場國家d的出口額占企業當年總出口額的比重。
2.融資約束程度定義
現有文獻采用杠桿率、投資敏感性、商業信用、內部融資、流動性需求或綜合指數等多種指標來衡量企業的融資約束水平(Manova,2013;張杰 等,2013)。但是,鑒于數據的可得性,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2000—2003年尚未報告企業應收賬款和銷售收入這兩項指標,因此無法使用商業信用指標。為了防止損失太多樣本觀測值,同時因本文重點考察的是外源融資,在與相關企業財務人員進行溝通后,本文認為利息支出是較為客觀地反映其融資水平的指標。因此,借鑒Li et al.(2009)的方法,使用控制規模因素的利息支付(利息支付除以總資產)作為融資約束的代理指標,企業支付的利息越多,則意味著越容易從外部進行借貸,即:利息支付多則表明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較低;反之,利息支付越少意味著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越大。
3.其他控制變量
根據現有研究多產品企業出口行為的文獻(Bernard et al.,2016;易靖韜 等,2017),本文又加入了其他企業特征變量X對此加以控制,具體包括如下幾個方面:
(1)企業年齡age,即企業生產經營的時間,利用“企業年齡=當年年份-企業成立年份+1”這一公式計算得到;(2)企業產出,采用企業產出ln V表示,使用企業工業增加值的對數來表示;(3)企業規模,采用員工人數ln L代表,使用企業員工人數的對數來表示;(4)企業資本存量stock_k,以資本存量的規模來表示;(5)資本密集度stock_kl,用企業存量資本與從業人數對數值之比來表示。此外,本文還控制了企業層面的全要素生產率(TFP),以控制企業間生產率差異。使用半參數的LP方法來估計企業的TFP。
對于處在轉型期的中國而言,不同所有制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程度也存在異質性。國有企業通常能夠獲得政府的庇護和政策性補貼,從而擁有更多的融資渠道;民營企業經營風險比較大,可抵押的資產較少,從而面臨著嚴重的信貸融資約束問題;外資企業可從國外的母公司獲得融資。因此,在模型中加入了企業所有制類型的虛擬變量,可以按照實收資本占比大小進行劃分,具體包括國有企業、集體企業、法人企業、民營企業、港澳臺企業和外商獨資企業。同時,企業出口產品再配置還會受到所屬行業出口以及企業所在地區出口政策的影響,因而進一步加入了企業所屬行業和地區的虛擬變量。以上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表1 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本文的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1998—2006)和中國海關數據庫(2000—2006)。其中,中國海關數據庫全面記錄了企業在HS八位碼產品層面和進出口目的國的信息,包括商品種類、金額、出口國家、貿易形式等;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提供了企業應收賬款、利息支出、利潤和折舊等方面的財務信息以及企業的其他所有特征變量(包括企業代碼、名稱、規模、年齡、資本勞動比率等信息)。本文的目標是要考察融資約束如何對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產生影響,因此我們將以上數據庫進行合并。根據企業名稱、電話號碼、郵政編碼等信息將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和中國海關數據庫數據合并,從而得到企業-產品-國家的信息。在數據處理中發現,2007年之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存在一些數據缺失,數據整體質量相對于2000—2006年的數據并不高。受制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的可獲得性,目前只將樣本期限定在2000—2006年。基于此,本文僅將2000—2006年的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和同期的中國海關數據庫進行合并,從而得到了本文所需要的企業產品層面的信息。
根據式(1)的計量模型設定,我們分別檢驗了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和出口產品集中度的影響。為了控制企業層面不隨時間變化的因素,同時加入了企業所有制、年份、行業和城市固定效應。表2中列(1)和列(2)是以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及其增長率作為被解釋變量;列(3)和列(4)是以出口產品集中度及其增長率作為被解釋變量。表2的回歸結果表明,列(1)和列(2)中finance前的系數均顯著為正。該系數越大,意味著企業流動性越強,融資約束越小,這說明融資約束越小的企業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及其增長率越大。這是因為:融資約束限制了企業對流動資金和投資資金的獲得,降低了企業的出口產品轉換率,從而支持了本文的假說1。列(3)和列(4)中finance的回歸系數并不顯著,表明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集中度未有顯著影響。這說明中國可能存在不同于已有研究的經驗證據,這種影響可能在企業間存在一定的異質性。

表2 基準回歸結果
此外,其他控制變量的系數表明,企業生產率(ln TFP)對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和產品集中度都具有顯著影響。其中,生產率對出口產品轉換率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具有正向作用,而對出口產品集中度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具有負向作用。這說明,生產率越高的企業產品進入退出率及其增長率越高,而產品集中度及其增長率越低,與Mayer et al.(2014)和Bernard et al.(2016)的研究結論相似。企業規模(ln L)的系數也顯著為正,表明規模越大的企業,其固定成本會隨著企業規模擴大而被分攤,因此越可能進行產品轉換,并集中于對核心產品進行產品轉換。而小規模企業經營風險較高,可抵押資產較少,因而在信貸市場上受到的抑制更為嚴重,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較低,產品集中度較高。年齡(age)的系數顯著為負,這說明年齡越小的新企業更加可能進行產品轉換,該結論與Timoshenko(2015)使用巴西出口商數據的研究結論相一致。同時,新企業的出口產品集中度也越小,更加可能會選擇多元化生產,這是因為其對市場中消費者的了解程度有限,尚未形成固定的產品組合,更加可能通過多元化生產來拓展市場份額,一旦市場份額固定之后將會集中于核心產品的生產。
1.所有制性質差異
不同所有制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存在較大差異,已有大量文獻均證明了中國金融市場上存在典型的“所有制歧視”(孫靈燕 等,2012;張杰 等,2013),即國有企業能夠持續獲得穩定的貸款,而民營企業卻難以取得與之同等的金融地位。本文參照Hering et al.(2010)和盛丹等(2012)的方法,對企業所有制的劃分采用實際資本占比標準,將企業分為國有企業、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三類,其中將外商資本與港澳臺資本兩類合并為外資企業。表3報告了融資約束對三種所有制類型企業出口產品配置影響的實證結果。表3中列(1)和列(2)是針對國有企業的實證結果,列(3)和列(4)是針對私營企業的結果,列(5)和列(6)是針對外資企業的結果。表3中列(1)、列(3)、列(5)是以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作為被解釋變量。列(1)中finance的系數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下為負,即國有企業面臨較小融資約束時反而具有較低的產品進入退出率。主要是因為:在金融市場不完善的情況下,政府的過度干預以及銀行的信貸歧視會造成資金更多流向創新能力不足的國有企業,這些企業大都盲目追求規模擴張,缺乏內生研發創新動力,因此具有較低的產品轉換率。而列(3)和列(5)針對民營企業以及外資企業的實證結果則得到了不同的研究結論。finance的系數顯著為正,這說明,對于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而言,由于缺少足夠的資金,當面臨較高的融資約束時,會降低出口產品轉換率。并且民營企業finance前的系數相對較大,說明民營企業對融資約束的反應會更加敏感。

表3 不同所有制性質的企業分樣本實證結果
表3中列(2)、列(4)、列(6)則是以出口產品集中度作為因變量。列(2)中finance的系數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融資約束越大,國有企業越會降低出口產品集中度。這一結論恰恰說明了中國企業內資源配置的特殊性。列(4)和列(6)中finance的系數并不顯著,即融資約束對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的出口產品集中度沒有顯著影響,但是其系數均為負,這說明融資約束越大,企業出口產品集中度相對較高,這與前文假說2相一致。在不同所有制企業間產生這一異質性結果的原因在于:中國正規的金融體系具有典型的國有制偏好特征,導致大量銀行信貸資源流向了國有企業,而眾多創新的民營企業難以獲得銀行信貸支持,從而造成融資約束相對嚴重(陳斌開 等,2012)。在這樣的背景下,融資約束扭曲了企業內資源的優化配置,導致一些效率低下的國有企業獲得了充裕的資本,而民營企業卻得不到發展所必須的資金。此時,可用資金難以彌補民營企業在目的國市場出口多個產品的融資缺口,為了保證出口市場份額和短期利潤穩定,企業被迫減少對高質量產品的研發投入,而將資金主要投入到出口長期具有成本優勢的低附加值產品,從而限制了持續競爭力的提升。
2.貿易模式差異
在中國龐大的對外貿易中,不同貿易模式(加工貿易和一般貿易)對前期的運營資本投入的需求和增加值創造能力均不相同。因此,融資約束對不同貿易形式企業產品轉換也會產生異質性影響。本文進一步參照錢學鋒等(2013)的研究,將出口加工貿易、進料加工貿易、來料加工裝配貿易等歸總為加工貿易,對加工貿易和一般貿易企業子樣本進行實證檢驗,估計結果如表4所示。表4中的列(1)和列(3)是以產品進入退出率作為因變量得到的回歸結果。結果表明,對于加工貿易企業而言,融資約束越小,企業的產品進入退出率越高,但是融資約束對一般貿易企業沒有顯著影響。這主要是因為:加工貿易型企業產品主要受制于外需市場,企業大多按照跨國公司訂單要求進行代工生產,從而導致抵御產品轉換風險的能力較弱;同時,大部分加工貿易型出口企業又是以中小型民營企業為主,而這些企業更容易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一旦融資約束加劇,則勢必會降低其出口產品轉換率。

表4 不同貿易模式的企業分樣本實證結果
列(2)和列(4)是以出口產品集中度作為因變量的估計結果,主要研究了融資約束對一般貿易企業存在顯著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融資約束較大的企業,具有較高的出口產品集中度,企業會集中于那些具有成本優勢的低附加值產品出口,但是對加工貿易企業的出口產品集中度并未有顯著影響。這主要因為:加工貿易企業主要依賴于跨國公司,前期無需支付額外的出口固定成本,因此融資約束并不會抑制企業的出口擴展邊際。這與錢學鋒等(2013)和劉晴等(2017)的研究發現一致,即加工貿易企業對貿易的貢獻更多是通過企業層面的出口參與而不是通過產品種類與范圍的擴展而實現的。
3.技術密集度差異
Canepa et al.(2008)基于英國企業調查數據的研究表明,融資約束對企業創新投資會產生負面影響。這一效應在高科技、中小型以及成長期企業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本部分則考察了融資約束對不同技術密集度行業的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影響。參照Jeon et al.(2013)等已有研究文獻,將企業分為以下四類:低技術密集型行業、中等技術密集型行業、中高技術密集型行業和高技術密集型行業(1)低技術行業包括:農副食品加工業(13),食品制造業(14),飲料制造業(15),煙草制品業(16),紡織業(17),紡織服裝、鞋、帽制造業(18),皮革、毛皮、羽毛(絨)及其制品業(19),木材加工及木、竹、藤棕、草制品業(20),家具制造業(21),造紙及紙制品業(22),印刷業和記錄媒介的復制(23),燃氣生產和供應業(45),水的生產和供應業(46);中低技術行業包括:文教體育用品制造業(24),石油加工、煉焦及核燃料加工業(25),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制造業(26),化學纖維制造業(28),橡膠制品業(29),塑料制品業(30),非金屬礦物制品業(31),黑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32),金屬制品業(34),工業品及其他制造業(42);中高技術行業包括:有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33),通用設備制造業(35),專用設備制造業(36),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37),電氣機械及器材制造業(39),電力、熱力的生產和供應業(44);高技術行業包括:醫藥制造業(27),通信設備、計算機及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儀器儀表及文化、辦公用機械制造業(41)。。表5的列(1)和列(2)、列(3)和列(4)、列(5)和列(6)、列(7)和列(8)分別對應以上四種類型行業的實證結果。首先,列(1)、列(2)中finance前的系數在1%統計性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對于低技術密集型企業而言,融資約束越大,企業的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越低,出口產品集中度越高。其次,列(3)、列(4)中finance前的系數在統計上均不顯著,說明融資約束對中等技術密集型行業的企業出口產品再配置沒有顯著影響。再次,列(6)中finance前的系數顯著為負,這表明對于中高等技術密集型行業的企業而言,融資約束越大,企業的產品集中度越高,更加集中于核心產品出口。這可能是因為:中高等技術密集型行業企業前期需要較大產品研發投入,一旦流動性受到限制則會相應減少出口產品數量,進而集中于核心產品出口。最后,列(7)中finance前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高技術密集型行業面臨較強的融資約束時會減少產品轉換率。綜合上述實證結果,我們發現:其一,融資約束對于低技術和高技術密集型企業的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具有顯著抑制作用,但是對于中等和中高等技術密集型企業沒有顯著影響;其二,融資約束越大,低技術和中高等技術密集型企業會縮小產品范圍,提高出口產品集中度。

表5 不同要素密集度的企業分樣本實證結果
本文立足于中國不完善的金融市場發展實踐和多產品出口企業占主導地位的典型特征事實,使用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和產品集中度兩個指標,從時間和空間雙重維度動態揭示了融資約束對企業出口產品轉換的影響機制,并利用2000—2006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和中國海關數據庫合并后的產品層面信息,給出了中國多產品出口企業數據方面的微觀證據。實證結果表明:總體而言,融資約束顯著降低了企業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但對出口產品集中度沒有影響;從企業不同所有制性質看,融資約束對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的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和國有企業出口產品集中度具有抑制作用;從貿易模式看,融資約束降低了加工貿易企業的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提高了一般貿易企業的出口產品集中度;從技術密集度看,融資約束越大時,低技術和高技術密集型企業的出口產品進入退出率越低,在面臨較強的融資約束時,低技術和中高等技術密集型企業的出口產品集中度會相應提高。
本文的研究發現不但提供了多產品企業出口產品配置影響因素方面的經驗證據,而且對于優化資金結構培育出口競爭新優勢具有重要啟示意義。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建議:
首先,要進一步推動金融業開放,提高外資股權比例,以此釋放民間金融活力,建立多層次的資金供給渠道,促進金融業的良性有序競爭,進而拓寬企業融資渠道,使企業獲得更多的外部融資機會,減少企業出口產品轉換中面臨的融資成本方面的約束。
其次,全面推進金融市場化改革,降低銀行對國有企業貸款的政策性偏向,減少對資產回報率低的國有企業的信貸支持,構建合理的金融要素價格體系,提高金融資源在不同所有制企業之間的配置效率,為金融支持出口競爭新優勢的形成提供良好的外部市場環境。
最后,加快國有企業改革步伐,使資產回報率低于民營企業的國有企業得以進行兼并重組。可以預見,隨著金融業市場化和開放化進程的加快,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將不斷增強,金融將真正成為優化企業內部資源配置、構建出口競爭新優勢的重要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