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搏里跳的是種子 [組詩]

王錄升

向日葵

不是上坡，就是下坡

只有草從來不斜著

不是上坡，就是下坡

門前只有這一條路

父母從來沒有直著過

我對上坡、下坡，沒有權力選擇

草葉厚厚地堆在上坡路上

堵著雨，還想再活，直到爛了

比我的父母還擰，等

太陽下坡了，我兒時的球

就在那一刻丟了

想一座老房子

一座老房子把自重

寄托給土坯、白灰和砂石

同時開啟了老人模式

我完全有能力，就近

再造這樣一座房子

可我的思念不想去

想念的地方塞滿了我的心

不想的地方很大

是空著的

扣麻雀

幾場雪后，樹上突然像長出了樹葉

不看也知道，是麻雀，它們看著

來往過路的人，佯裝藏在樹葉里的樣子

看我并不慌張

此刻，它們一邊瞅著我，一邊瞅著

筐下的米粒，它們顯然知道游戲的危險

不知道寒冷也能縮短翅膀

能飛的日子還有多長

落 葉

落下來是不是就輕了

有一點風，葉子就動

一棵樹是一朵云彩

天空里樹木叢生，閃電散開枝杈

那些雨更像落葉紛紛

旱季，葉子與天空更近了

門口的一條小蟲，在過橫道

就像我要去南極一樣，或許

它忘記了父母的叮嚀

落葉的路徑，是要離開貧窮

落地后有些葉子還動，有些不動

我不知道哪片更痛

捏糖人

巷子里的糖泛濫了

一條街都是甜的

街上的糖人都是親戚

此前捏出的糖人大多是苦的

捏糖人的師傅挑著擔子

苦了一個村又一個村

今天源于甜，糖人多了名分

捏糖人的師傅也不上舞臺

在人群里的糖人，才有靈魂

與狐貍相遇

無論從哪個側面看

葡萄都紫了，捋著藤蔓碰面了

我們都叫對方狐貍

即使計算過作息

即使小心翼翼

即使雙方都不愿意相遇

抓過狐貍的手不同于瓦匠的手

叼過雞的嘴不同于茶壺的嘴

他們在指甲和牙齒里藏著尖利

天空升高了才有縫隙

樹葉藏不住心思了

厚厚的皮毛和衣服擋不住涼意

家門口的菜市場

漲潮的菜市場

涌起了錢，人流和籮筐

遍地的土豆蘿卜白菜

在家門口合唱

青綠沿著公路挺進了城市

褪了色的冬天回暖了

農家婦女占據著道兩旁

越冬的一條街，煙火很香

粘在手上的沙土滋潤著

掌紋里深藏著溫暖

亮光被路抬起來

太陽來了，像普通人一樣

脈搏里跳的是種子

吃的蘿卜白菜，都留在

血管里，皮膚遮不住青澀

一抹綠，留了下來

我們談冬天的時候很少

怕寒冷站下來聽，可冬天很長

說春天的時候很多，那一刻

冬天仿佛短了，春天就來了

繞不開蘿卜白菜，這種子

在身體里，一季季輪回

發了芽，就離開了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