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空間的重塑
——先鋒湯山礦坑書店設計

楊志疆

東南大學建筑學院

藝合境建筑設計事務所

當一座建筑不再使用，它就成為了廢墟，復現誕生之初的奇觀，在藤蔓纏繞與荒草叢生中，建筑再一次抵達精神的崇高之美，此刻，它掙脫了一切奴役。

——路易斯·康

業主：南京湯山溫泉旅游度假區管理委員會

建設地點：江蘇省南京市江寧區

建筑設計：藝合境建筑設計事務所

聯合設計：東南大學建筑學院

項目負責人：楊志疆

設計團隊：周妍琳、袁佩樺、陳頂（建筑）；彭翥（結構）；賀海濤、趙晉偉、葉飛（水電）；葉麟、路蘇榮、周意（景觀）；沙勐賢（室內）

建筑面積：1 300m2

設計時間：2019—2020

建成時間：2021

攝影：時差影像

先鋒湯山礦坑書店位于南京湯山礦坑公園內，這里曾是湯山最大的廢棄礦坑龍泉采石場的所在地，經過整體的生態修復和景觀重塑，現在的礦坑公園已成為南京市民休憩和游玩的一處“網紅打卡地”。

1 緣起

項目的緣起來自礦坑公園入口處靠山而建的一座廢棄多年的雙筒磚窯，該磚窯高約20m，曾經是采石的投料口。歷經歲月，它慢慢地同背后的小山丘幾乎融合在了一起，從而成為一處獨特的具有歷史記憶和場所精神的區域。因此，在礦坑公園的上位規劃中，這里被保留下來，意圖結合磚窯打造一處消費或文化性質的建筑。

磚窯在園區入口附近，毗鄰游客服務中心和生態停車場，在整個公園中處于非常重要的位置。在公園的建設過程中，逐步確定了將先鋒書店落戶于此，于是就有了先鋒湯山礦坑書店項目的由來。

2 場地

項目所在場地現狀比較復雜，這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其一，磚窯主體幾乎有一半的體量被埋在由廢渣石料堆起的山坡里，雜草叢生，無論怎樣利用磚窯，都需要對山體坡向及土方進行重新整理，同時也必然涉及相應的交通梳理和景觀重塑。其二，整個公園本身是湯山山麓的一部分，在四個方向上都有較為顯著的高差，所以場地的豎向設計就顯得尤為重要。其三，除了磚窯本身以外，現場還留有原窯廠的一些擋土石墻、臺地等痕跡。

3 策略

就場地現狀而言，一半體量嵌入山體的雙筒磚窯是該區域的視覺中心，但因磚窯的自構性及年代久遠，其建筑質量相當脆弱。如此一來，在設計策略中很難按常規的處理方式對其進行大規模的改造利用，一方面出于造價有限的考慮，另一方面過度改造有可能會消解磚窯的歷史信息，而這又恰恰是設計需要傳承和保留的。

因此書店最終的設計策略是在提取磚窯雙筒原型的基礎上，將豎向的垂直形態改為水平形態，這樣筒就轉化為拱，而拱不僅在形態上與磚窯形成很好的呼應和延伸效果，同時因其類型的古典傳承而自帶某種精神性，這也與先鋒書店的內在氣質相匹配。再依據書店的基本功能，如圖書銷售、文創用品展示與銷售、咖啡休閑、演講會議等，進一步對水平雙拱進行拉伸、分離、切割、旋轉等，以設計和布局相應的平面。

1 鳥瞰圖

2 軸測分解圖

3 書店與保存磚窯

4 一層平面圖

5 二層平面圖

4 修補

由于現存的磚窯難以利用，加之面臨山體覆蓋的復雜地質條件，場地、山體、窯體、新建建筑等各種要素交織在一起，使得本項目和通常的舊建筑改造和更新有所不同。前文提及的設計策略只是明確了整體設計方向，面對真實的建造，我們采取了“修補”的設計方法。

4.1 場地修補

設計首先對場地中的坡面進行了開挖和降坡的處理。因為現狀山坡基本上由過去礦場開挖的廢料堆積而成，需要去除后才能穩定坡面，進而進行合理的山體修補。同時去除這部分山體后也可以增加更多的場地面積，因此這是一個先挖土石，再用建筑體量去填補的過程。在此基礎上，在幾個方向上通過不同的景觀處理，如長臺階、景觀草坪、戶外看臺、擋墻草坡等將場地修補完整。由于場地內存在相當大的高差，植入的建筑體量在豎向上也有豐富的變化，特別是一層的局部屋頂將前廣場、北面的草坡以及后面的山體草坪聯系起來形成一個整體。由此一來，建筑成為景觀和山體的一部分，彼此融合，場地也得以修補，并因這種修補豐富了建筑的層次。

4.2 形態修補

從遠處看，半埋于山體中的廢棄磚窯在視野中呈現出非常孤立的狀態，新的建筑形態的介入應該對原有形態起到修補的作用，并最終同磚窯一起構成完整的形象展示。前文提到的設計策略中，因為利用了“拱”的形態，在類型學的意義上使得新舊建筑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系，同時因設計元素的同構而加強了其關聯性和統一性。

再者，由于廢棄磚窯是一個高約20m的存在，其在豎向關系上已經形成了視覺上的制高點。新建筑如以水平的方式介入，在形態上可以起到平衡的作用，并形成完整的構圖。同時這種水平介入因為景觀和高差的緣故，又是起伏而富于變化的，加之背后山丘的襯托，最終完成了整個建筑形態的修補。特別是從建筑的北側看去，作為前景的新建筑通過拱的起伏與遠景中的磚窯形成了豐富的空間層次關系，新與舊被很好地拼貼成有差異的整體，形態的“透明性”在此得以較好的體現。

6 書店與磚窯

7 書店入口

8 二層平臺局部

4.3 材料修補

9 入口看混凝土拱

10 剖面圖

原有建筑由普通紅磚砌筑而成，因此新建筑也采用紅磚作為主要的建筑材料，以延續磚窯的材料質感；而拱則采用木紋模板混凝土澆筑而成。除了建筑外墻，景觀中一些高差擋墻等也都使用了紅磚元素，在視覺上延伸了建筑基地的范圍。材料的修補不僅使原有窯體更加穩定，同時也讓整個建筑更加有力地聳立在大地上。再者，原有磚窯呈現出一種“廢墟”美感，磚+混凝土的組合試圖強化這種美學傾向。如同路易斯·康所言：“在藤蔓纏繞與荒草叢生中，建筑再一次抵達精神的崇高之美，此刻，它掙脫了一切奴役”，這也正是本設計所追求的一種精神境界。

隨著科技和材料的發展，可供建筑師選擇的材料越來越豐富，但這卻無法替代人對空間的體驗和感受。特別是現代的玻璃和金屬材料在為建筑帶來諸多可能性和多樣性的同時，也消解了人與大地的某種內在聯系。而來自大地的傳統材料或許更能夠建立起建筑與大地的內在聯系，這也是本項目設計中選擇傳統材料的初衷。手工化、粗糲、不精致，在另一方面反而推動了人對精神空間的體驗，畢竟人的精神無論何時都是和大地相連的。如同保留磚窯中的圓形投料口，磚砌的井壁向上延伸，一束光攝入，高聳而神秘。

5 重塑

先鋒書店是一家擁有18家分店的品牌書店，是南京乃至全國的一張重要的文化名片。書店堅持“開放、獨立、自由、人文”的經營理念，是全國目前為數不多的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實體書店品牌。“塑造具有先鋒精神向度的詩意閱讀空間”是先鋒書店的核心價值觀，它試圖打造的是精神家園，是具有先鋒思想內涵的文化共享平臺，是具有獨立個性的文化空間。在這樣的背景和理念之下，這個具有“廢墟”感和歷史記憶的場所和空間與“先鋒”的氣質十分契合。

毋庸置疑，書籍是書店空間的主體，這種主體性應該是精神性而非物質性的，但現在很多書店設計卻夸大了書的物質性，在書店內使用很高的書架墻，甚至將書架設計成各種夸張的形式，而其中大部分書籍是讀者無法觸及的，因此這部分書籍又常會使用假書填充。書在這里變成了烘托氛圍的構成要素，甚至滿眼皆書卻不得書。若書的閱讀性和精神性變成了裝飾性，成為了拍照和打卡的背景，顯然就背離了書籍的真實性和主體性。

法國啟蒙時代的建筑師布雷（E·L·Boullee）曾經設計過一個烏托邦的圖書空間，在這個巨大的拱形空間中，書架區雖也高大，但卻僅占整個空間中1/3的比例，而且通過分層的階梯方式，每層書架都是人可以觸及和使用的。高大單純的空間渲染出強烈的神性氛圍，并進一步烘托出閱讀的精神性，空間體驗和書籍閱讀被整合起來，令人心動。因此，在先鋒書店的設計中，我們試圖重塑這種文化空間的精神向度，重塑書籍和空間的對話關系。

書店總體由三個拱形筒體構成，在首層相互連通。三個筒體中，一層高的筒體跨度8m，其功能是入口灰空間、新書展銷、書店收銀和文創產品展銷；兩層高的筒體跨度均為10m，其中一個用于展覽、演講廳和書籍銷售，另一個則作為咖啡廳。

在書店的空間處理上，遵循文化空間（閱覽空間）和精神空間相結合的原則。具體來說就是所有閱讀區的書架都是在人的尺度可以伸手觸及的（除了局部書墻是為了滿足倉儲需要），這部分可以稱之為“文化空間”，便于讀者在此選取和閱讀書籍。從剖面關系上看，雖然書架區僅占總高度的1/3左右，但書架之上的混凝土拱及天窗則占了剖面的大部分區域，這一部分可以稱之為“精神空間”。高大空間會給予讀者視覺的震撼，這種視覺感無形中提升了書籍的精神向度。如此一來，閱讀的過程真正和空間的體驗相互疊加在一起。

11 法國建筑師布雷設計的圖書館

12 剖透視

13 主廳局部室內

14 室內局部

15 咖啡廳室內

16 文創廳內景

17 大樣圖

書店的吊頂和走廊欄板部分都采用黑色拉絲網板，大臺階欄板及咖啡廳吧臺和相應樓梯欄板不僅經過了形態的一體化處理，同時也都采用了黑色烤漆鋼板。黑色的鋼材、素混凝土的拱頂及紅磚，這三種材料搭配而成的色彩和質感使得整個空間深沉而又具有強烈的沖擊力。

18 主廳大臺階

兩層高的筒體部分均設計了通高空間，加之拱形對視覺張力的擴大作用，人在其中的高聳感更加明顯。另外，基于采光和排煙的要求，設計中在混凝土拱上開了若干天窗，將光線引入室內。隨著時間的變化，光在室內移動，照在書架上、紅磚墻上和讀者的咖啡杯中。回眸間，閱讀的感動、空間的感動和光線的感動交織在一起，文化空間得以獲得精神的重塑。如同書籍對人內心的觸動，在先鋒礦坑書店中，整個空間塑造了一種特殊的情境感，這或許正是先鋒追求精神的崇高之美的建筑外化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