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馬克思主義的“交往”范疇,立足于哲學人類學思維范式的應用,重視日常生活化“接地氣”的交往功能。
“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論的落腳點在“交”,即“相互交匯,有所接觸”的“交往”。這樣通過“民族群體間的交往交流交融”日常生活的應用理解,闡釋“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概念的核心要義及其邏輯起點。風俗習慣在人們社會交往活動過程中產生與傳承,直接影響著人們日常生活的交往活動。
重慶國家級民俗類非遺的秀山花燈,當代以來舞臺化精品打造歷史經驗收獲不少,但我們可能更應注意的是其民間交往功能存在的問題,政府主導的秀山花燈春節“跳花燈”習俗活動,成為本地“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民間文化交往功能重要載體,有助于美麗鄉村公共文化建設愿景的達成。
[關鍵詞]交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邏輯起點;民俗類非遺
中圖分類號:C95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9391(2021)03-0029-08
有關2014年中央民族工作會議精神的理論認知,國內學術界持續探討的熱度,當下仍然很高,而且相關的理論研究已經延伸到“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培育、路徑選擇、載體創建等核心層面①。研究者指出:2014年的中央民族工作會議,對國內民族理論界爭論的熱點和前沿問題進行了全面的“評析和批駁”,并提出有關“黨的民族理論和方針政策是正確的,中國特色解決民族問題的道路是正確的,我國民族關系的主體是和諧的”等系列重要論斷。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要正確認識我國民族關系的主流,善于團結群眾,爭取人心,加強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創新載體和方式,用法律來保障民族團結,堅決反對大漢民族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讓各民族在中華民族大家庭中手足相親、守望相助。”[1]
我們知道,國家領導人運用“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術語,概括黨在新時期民族工作綱領性政策的核心要點,在2010年1月的第五次西藏工作座談會上,首次提出的:“要毫不動搖地堅持和完善黨的民族理論和民族政策,堅持和完善民族區域自治制度,把有利于民族平等團結進步,有利于各民族共同繁榮發展,有利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有利于國家統一和社會穩定作為衡量民族工作成效的重要標準,推動各民族和睦相處,和衷共濟,和諧發展。”②理論界對“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關鍵詞內涵的理論闡釋,從2010年8月伊始即開始出現,不同的觀念表述隨后很快形成價值取向對立的兩種闡釋,并引發學界廣泛的學術爭鳴③,使“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從一個特定的政策術語,很快提升為思考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族問題的核心理論命題。習總書記“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指示的價值取向非常清晰,理論內涵博大精深,需要仔細研讀學習,深入思考。在筆者看來,似應特別關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體系的理論建構特征,從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源頭,探究“交往交流交融”三個范疇的基本內涵及其辯證關系,“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中華民族理論的國情問題域,當下中國“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政策認知的邏輯起點、歷史經驗與現實路徑。不言而喻,上述三大板塊的研究內容,已經說明“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理論研究,是一個知識信息量非同尋常的高端課題。
筆者撰寫此文意在梳理近十年(2010-2018)來,“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國內理論探討的主要成果,依據個人最近二十年,重慶渝東南民族地區民俗文化生態田野調查的經驗與理論成果,提出武陵民族地區“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民俗類國家級非遺“交往”功能的合理利用問題。基本觀點是:馬克思主義的“交往”范疇,立足于哲學人類學思維范式的應用,重視日常生活化“接地氣”的交往功能;重慶國家級民俗類非遺的秀山花燈,當代以來舞臺化精品打造歷史經驗收獲不少,但我們可能更應注意的是其民間交往功能存在的問題,恢復政府主導的秀山花燈春節“跳花燈”新民俗活動,可能有助于美麗鄉村公共文化建設愿景的實現。
一、近十年“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應用研究主要觀念的簡要評述
近十年“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闡釋,基本上圍繞如何“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核心問題展開,出于應用研究的不同目標定位,研究者認識視角的選擇,各各不同,理論認識層次差別很大,“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論命題的內涵闡釋進展并不明顯。
例如,社會心理學視角辨析“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理論內涵,從心理學家提出的“接觸假設”理論開始,所謂“在某些條件下,對立群體之間的接觸能減少它們之間存在的偏見”,有關“某些條件”包括地位平等、親密的接觸,團體內部合作并有成功機會,團體內部存在支持平等的規范等[2]。這種社會心理學的觀點,實際上將“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民族學理論,簡化為當下社會團體合作現象去認識了。我們似應特別留意的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是一個新時期的民族學理論命題,而“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是新時期民族關系具體演化的現象問題,屬于抽象層次完全不同的兩類知識,混淆不得。
也有研究者把民族視為一個特別放大的,具有“親密認同感”的群眾“團隊”,以此為認識前提,闡釋“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現象內涵的基本認識:“民族是一個客觀的,且普遍存在的人們共同體”,代代相傳,群體間有親切認同感。現代化過程中,各民族間的交往交流交融,通過各民族自身優勢的發揮和團結互助精神,逐漸實現共同繁榮,“在多元一體格局中演變出更高級的發展層次”。具體而言,可以表述為:“民族交往”是“民族生存、發展過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民族間相互整合的重要表現形式”與“族際整合在民族發展過程中相互影響”;“民族交流”則是“民族交往過程之中的表現形式,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各方面”。而“民族交融”,體現“民族交往交流過程的本質”,應該是一種發展“狀態”而不是相應的“結果”,具體表現為“民族交流的深入和共性的增多”,而且民族發展現象的所指,“既不包含舊民族的消失,也不包含新民族的產生”[3]。這類將“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解為“民族發展現象中各民族之間”不同演進層次的理性描述,雖然相關結論可取,但關鍵問題在于,立足于現象化應用的認識層次,是對“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論內涵的表面化理解。一言以蔽之,同樣將“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論,簡化為加強“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現象去討論了。
還有將“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論,表述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現象認知問題的說法。從兩個方面展開:其一,從民族關系上看,“交往交流是實現交融的基礎”,因為各個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現象中,交往才是基礎性的第一步,只有“具體的交往互動”發生了,不同民族之間才有可能消除隔膜,增進了解,實現交融。“交流”比交往是更進一步的,因為這關聯“信息的相互傳遞,觀念的相互借鑒,觀念的相互影響以及情感的相互表達”,交流的內容具體、豐富許多。相較于交往,交流顯然更走得近一些,更具有“人情味”,因為特別講究交往主體之間的“交互性和對等性”,所以屬于“深層次的交往”。其二,“交融是尊重差異,包容多樣”。在各民族現實的交往交流中,“交融”應是交往交流的理想目標,但“交融不是同化,不是融合,而是尊重差異,包容多樣的‘多元一體”。如《中國大百科全書》(社會學卷)對“交融”辭條的解釋:交融本質上指的是社會一體化,即社會的不同部分結合為一個“統一、協調的整體的過程及結果”,因此研究者認為,具體到民族問題和民族工作的現象語境中,“交融”指的是,“各民族在利益上相互依存,在價值觀上協調統一,在命運上形成共同體”[4]。應該說,這樣理解民族交往演化的階段特征,及其“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內在要素互補演進的相互關系,是很精彩的。但我們應該明白,這不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論的正面闡釋,而是當代中國“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現象的經驗理性認知,是現象后者對理論前者實踐應用的理性概括,理論抽象層次實際并沒有達到哲學思維方式的“頂層”。
與此同時,研究者注意到“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概念內涵整體把握的重要性,先界定這個概念的基本內涵,再闡釋其內涵要素的核心內容,“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概念的闡釋思路比較清楚。例如,關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概念的界定:這是“指各民族間友好相處,共同發展的一種狀態,從相識、相知、相認等層面構成了各民族間的互動關系。它既全面把握我國民族發展的本質規律,又鮮明昭示我國民族關系的主流趨勢……為鞏固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提供了行為指南。”“民族交往”概念,一般“指民族與民族之間的接觸、交流和往來以及族際關系的協調,即民族關系中的互動和民族關系的整合過程,分為民族群體之間的交往,民族成員之間的交往,民族之間的直接和間接交往等類型”;“民族交流”概念,則“作為民族互動關系的相識過程,為處于常態、異態或跳躍式(發展)的民族,提供其橫向量的擴展與縱向質的演進的發展動因,解決民族間互動互利的共生問題”;“民族交融”的特定內涵在于,“是指各民族在長期交往交流,尊重差異的基礎上,形成民族關系相對和諧的狀態。而其并非是不同民族及其文化簡單的合二為一,也不意味著‘理想結果的自然實現,是經過承認和尊重彼此差異,實現的共處共生。”[5]
如果將上述有關“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不同視角研究成果與國家社科基金(09BMZ027)成果之一《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2011)[6]一文論證思路與主要觀點比較,上述2011年后相關理論研究的實際進展,因為解決現象問題的應用需要,其實并不明顯。因為上述觀點幾乎都沒有超越《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闡述的基本結論:“民族交往是民族關系的具體形式;民族交流是民族關系的具體內容;民族交融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民族交往交流的本質要求。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論斷,有力回應了現階段要‘促進民族融合的提法。”而且這篇理論研究成果,有關“民族交往是民族關系具體形式”的全面論證,有兩個論斷筆者以為是特別值得學界今天繼續深入思考、討論的:
1、 有關交往概念學科屬性的判斷:“交往是一個多學科共同使用的概念,是一個多層次的概念,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的概念。廣義的交往包括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狹義的交往包括具體的人(人們)之間的交往。”[6]換言之,一個學科的理論視角(例如政治學),甚至交叉學科的視角(例如社會心理學)不足以闡釋清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的“交往”本義,因為認識層面同樣沒有上達哲學思維方式頂層。
2、 研究者理解的,有關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交往概念的一種界定:“交往是人類特有的存在方式和活動方式,是人(群體)與人(群體)之間發生社會關系的形式,是以物質交往為基礎的全部經濟、政治、思想、文化交往的綜合。”[6]
第二個論斷的重要性,不僅僅是對于第一個論斷涉及的哲學層面問題的解答,而關鍵是,深入到對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應用本質的關注。馬克思強調以物質生產為紐帶的唯物主義交往,而且對于“作為人的存在的交往,注入了更具哲學范式的關懷”,更重要的是“當代人類實踐的最根本特征,就是交往的普遍化及交往的普遍異化,需要從這個哲學高度去給予交往一種終極關懷,賦予現實交往活動和交往關系一種終極價值”[7]的“頂層”理論建構,而不宜自足于一種理論視角的一己之見。
從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悠久歷史發展過程來看,“民族群體間的交往交流交融”,其實最終都體現在民族群體個體的交際層面。“交往交流交融”,作為日常生活中人際交往關系的幾個密切相關層次,專家認為可以接地氣地解讀為行為的交往、思想的交流與感情的交融三階段 ,但其落腳點在“交”,即前提是“相互交匯,有所接觸”,而“往來、流動、融合是隨‘交之持續后的由淺入深的結果,其重在持續交往,平等交流,包容性交融,交往交流的最終結果在于交融。這是一種在尊重差異,包容多樣的基礎上增加共識,增強一致的‘交融”[8],而非脫離國情的人為推動“民族交融一體”的政策結果。“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理論的落腳點在“交”,即“相互交匯,有所接觸”的“交往”。這樣通過“民族群體間的交往交流交融”日常生活的應用理解,闡釋“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概念的核心要義及其邏輯起點,言簡意賅,通俗易懂,非常利于指導當下民族地區“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工作的開展。當然,就“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概念研究而言,“相互交匯,有所接觸”的“交往”本義,還需要馬克思主義哲學方法論“到位”的理論闡釋,不能僅僅滿足于日常生活中經驗理性的概括表述,雖然這樣的應用性闡釋也非常精彩。
二、馬克思交往理論與“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交往”落腳點
2010年前后,馬克思交往理論研究推出了大量的學術成果,專著、論文數量之巨頗讓學界驚訝。本文僅就代表性學術論文有關“交往”概念的界定比較切入,論及馬克思交往理論哲學人類學思維方式的建構特點,及其民族地區民俗文化資源應用于“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政策實施的可能性。
20世紀90年代初,哲學界的著名學者提出反思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對交往概念的闡述,應重視經典作家經典文本的直接研讀,去重新認識“馬克思社會交往理論”。因為“從總體上看,馬克思的社會交往概念,既是社會學意義上的也是哲學意義上的”[9]。三年后有學者跟進提出,從“發展”的意義上重釋馬克思交往概念,“只能是合理地存在于實證的歷史學或實證的社會學之中”[10],重讀馬克思經典文本,因此成為20世紀90年代到新世紀初十年,馬克思交往理論研究的重要學術走向。2005年范寶舟博士的專著《論馬克思交往理論及其當代意義》即相關學術走向的集大成作品。當然,重讀經典文本的“社會學”與“哲學”的學科方法論交叉視域,也給后來研究者帶來馬克思交往理論研究的種種方法論難題。筆者認同俞吾金先生的觀念:廣義范圍上理解,歷史唯物主義就是馬克思哲學。因此,立足于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去剖析“交往”概念,就是從馬克思哲學方法論視角闡釋交往概念的理論內涵,“這足見‘交往范疇在馬克思哲學中的地位,對‘交往理解深化的過程,其實也是對馬克思哲學認識深化的過程”[11],二者存在相互促進的認識關聯。
綜上所述筆者以為,回顧近年社科普及應用視角闡釋馬克思交往理論,馬克思哲學方法論應用自覺,思路清晰,概念明確,見解富有建設性的學術論文,當首推李硯忠《論馬克思“交往”理論的內涵、特征與現實意義》[12]一文,理由如下述四個方面。
第一,明確提出了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與馬克思交往理論“源流”關聯的正確判斷。即馬克思交往理論表明,經濟全球化語境下的交往過程之中,“既要體現世界歷史的整體性,又要充分發揮各民族的個體特色”,就是在這個“原理的指導下,中國共產黨提出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理論。”相關的邏輯關聯性,當然需要全面、系統的學理論證,但這篇論文的主要內容,從“交往的概念與歷史發生”“交往理論的基本特征”“交往理論的現實意義”三個邏輯關聯的問題域,提綱式地對上述判斷作出簡明、完整的闡釋,篇幅不長,卻有一定的理論前瞻性。特別啟發我們科學理解“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政策應用的理論邏輯起點及其現實意義。
第二,對“交往”概念學術史的簡明梳理,清楚說明“交往”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核心范疇之一。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提出“交往”理論認識的重要性問題,到馬克思《1848年經濟學哲學學手稿》“把‘交往視為人與人之間的活動、能力和成果的交換關系”,再到《德意志意識形態》全面考察“交往”問題④,展開對“交往”概念的系統研究。認識到“‘交往就是人與物、人與人雙重關系的統一,它并不是靜態的社會關系的總和,而是動態地表現為主體間的互動,正是通過這種互動過程,人實現其在物質、能力、情感、信息等方面的交換和交流。”其中“物質交往”與“精神交往”成為馬克思建構其社會結構理論的重要環節,并推動形成馬克思歷史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和知識體系的核心范疇。諸如,物質生產與物質交往、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精神生產與精神交往;政治上層建筑與思想上層建筑等,為馬恩“正確解決唯物史觀的基本問題,奠定了理論基礎”。
第三,依據馬克思在其歷史唯物史觀形成過程中“交往”概念實際應用的相關語言表述,對“馬克思交往概念”的內涵與外延做出明確的學術界定。這樣,科學闡釋“交往的歷史發生”過程有了學理認識基礎,“交往促進社會生產力發展”“推動人類走向文明社會”的人類學意義得到科學彰顯,而我們深刻認識世界人文歷史過程的內在規律,認知馬克思主義哲學與時俱進的理論價值成為可能。馬克思雖然并沒有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給“交往”下一個明確的定義,我們卻可以將馬克思經典文本“原初使用的意義域”,依據邏輯思維形式發展的基本原理,理解其內涵與外延。即,其一,“交往”定義可以作如下表述:交往是“人與人之間交換其活動、能力及其成果的過程,是人們通過實物、信息及意義的傳遞和共享,達到相互理解和彼此協調進而影響或改變主體之間相互關系的活動。”其二,“交往”外延而言,《德意志意識形態》“交往”概念的應用內涵非常寬泛,既包括“個人之間的交往、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還包括“民族內部的交往和民族間的交往、普遍交往”等。與“馬克思交往理論研究”⑤等諸多同題論文比較,李硯忠文對馬克思“交往”概念的定義及其內涵與外延的明確闡釋,顯示了研究者的理論勇氣與學養。
第四,清醒認識到“馬克思交往范疇的多義性、交往形式的多樣性、交往理論特征多向度的統一性”的事實存在,面對“歧義性與多樣性”并存的當代馬克思交往理論的不同解讀,研究者對于馬克思交往理論體系立足于實踐哲學的科學性,得出自己三點明確的概要判斷:其一,馬克思交往理論“交往的主體首先是‘現實中的個人,而不是主觀臆想的抽象的人或純粹生物學意義上的人”;其二,馬克思交往理論“所考察的社會交往現象是在物質生產活動中形成的,是感性的,具體的”;其三,馬克思交往理論“把對人的考察放置到生產方式和交往活動的結構中,在生產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運動中展現人的價值的發生發展過程,從人的價值發生的應然狀態來把握未來共產主義社會人的價值的應然狀態”[12]。這是非常利于我們當下領會馬克思交往理論的當代實踐價值的。
總之,馬克思交往理論從根本意義上明確“現實中的個人”才是人類交往的主體,“物質生產活動”才是社會交往現象發生發展的原生動力,人的價值發生、發展在于“生產力和交往形式”的永恒矛盾運動之中,這正是馬克思哲學人類學思維范式,在世界歷史發生過程考察應用中得出的基本結論。領會這種思維范式認識層次的馬克思交往范疇的其他界定,如果與上文表述存在區別,但精神意蘊也可能是相通的;反之,則變質為闡釋馬克思交往理論的空泛之論。
例如,“交往是一定的歷史條件下的交往主體(如現實的個人、組織、民族和國家等),在生產實踐的過程中形成的,相互關系和交互活動。相互關系涵蓋著人與人之間在物質交往中形成的交換關系,以及由這種關系所決定的,人的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交互活動既包括物質之交往活動方面的,也有精神層面的互動,其中,物質方面的交往活動在整個交往體系中是根本性的,具有決定地位,它決定著精神交往的形式和內容。”[13]這個交往概念的內涵表述雖然比較繁復,但基本意思與上文相通。
又如這樣的表述:“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視域中‘交往概念的科學內涵,有自身維度的表達,具有歷史維度、實踐維度、物質維度、社會維度和價值維度,依據這些維度,是科學理解馬克思交往概念內涵的關鍵。”[11]多維度的理解馬克思交往理論的豐富內涵,當然是可取的,但知識學習與知識應用不可以等同,馬克思交往理論的實踐認知維度,才是破譯馬克思交往理論精髓的關鍵所在。
我們知道,哲學思維范式是指蘊含于哲學理論中的思維邏輯。綜觀人類哲學知識的學術發展史,哲學思維范式從本體論思維范式,再到認識論思維范式,又到人類學思維范式,其思維邏輯發展的三階段轉型特征十分清晰。筆者非常認同對馬克思主義哲學人類學思維方式原創性的評價:對傳統的本體論和認識論思維范式的超越,馬克思主義哲學開創出“全新的”哲學人類學思維范式,從而完成哲學發展史上的偉大變革。馬克思把哲學“徹底‘從天上降到地上,此后的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皮爾斯、哈貝馬斯等哲學大師將這一思維范式進一步拓展,開創了近現代西方哲學人類學思維方式的新局面。”[14]
但我們應該特別注意人類學思維方式的哲學出發點,要而言之,不是抽象的世界或者自我,而是“現實中的人的存在”。馬克思哲學人類學思維方式對人類日常生活的價值研究,顯示出馬克思交往理論對日常生活交往命題的哲學思考,從而將人類“交往交流交融”人際交往發生的原初“交往”功能,提升到前所未有的認識高度,表現出人類學思維范式理性確定性所在的交往(社會)理性。因此人類學思維范式對理性的追求,十分用心的是“個體之間發生交往的現實世界”及其“具體交往關系”的日常生活考察,而不是把深受科技理性處理后的“非日常生活”⑥置于社會理性認知實踐的第一位。因此研究者闡釋《人類學視野中的交往與族群關系》有這樣的論斷:風俗習慣在人們社會交往活動過程中產生與傳承,直接影響著人們日常生活的交往活動。而且這種交往活動“大多以一種非正式的規則來規約”,并“滲透在風俗、習慣、禮節和儀式等傳統生活方式或行為方式中”,其正面影響“能夠促進某一地區某一族群的共同價值觀和族群認同感的形成,增加族群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其負面影響又可能會加深“族群之間的隔膜、疏離或對立,增加人們在跨區域民族社會交往方面的難度和成本。”[15]這對于我們認識民族地區“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民俗類國家級非遺交往功能的本質及其保護與利用價值,是很有啟發性的。
筆者主持的國家民委西南少數民族研究基地,2019年度重點項目“社會轉型期渝東南非遺分類管理機制研究”對民俗類國家級非遺秀山花燈社會功能的田野調查,即是在上述馬克思交往范疇相關原理指導下的實踐應用。項目研究正在進行,本文僅就項目研究的理論思考,以秀山花燈為例,提出民族地區的民俗類國家級非遺,在“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社會改革中的交往功能利用問題。
三、民俗類國家級非遺秀山花燈“跳花燈”交往功能利用問題
國務院扶貧的“重慶片區”中,共有兩個進入國家級民俗類非遺名錄的項目:秀山花燈和豐都廟會,而屬于武陵山片區少數民族民俗類非遺,秀山花燈之外,還有烏江流域貴州境內的思南花燈。筆者2006年以來十余年間出版的三本渝東南田野調查的相關著作《秀山花燈文化生態的考察與思考》(2006)、《從文化特色到經濟特色——渝東南少數民族文化產業品牌開發調查》(2012)和《武陵民族區生態考察——重慶渝東南文化生態個案》(2017)[16],都把秀山花燈的“跳花燈”習俗,作為武陵民族區民間交往重點追蹤考察的田野調查個案。
《秀山花燈文化生態的考察與思考》錄入2005年9月到2006年7月三個有關秀山花燈“跳花燈”習俗遺存與現狀的田野調查報告:第一期田野調查報告《秀山花燈群眾基礎雄厚,歷史悠久,主要傳人健在,民俗文化形態存留》(2005,9.1-9.8),第二期田野調查報告《新農村和諧文化建設的有益思路》(2006,3.2-3.5),第三期田野調查報告《白粉墻村花燈傳人兩種生態現狀的啟示》(2006,7.19-7.20)。一年左右的調研結論很明確:“對秀山花燈而言,民國時期甚至以前的老傳統與新中國成立后的新傳統,其文化傳承的價值應該說都值得重視,老傳統是民俗傳統,新傳統也是民俗傳統。秀山花燈在當代作為節日民俗新傳統的區域文化(交往)功能,集中體現于增進民族團結,社會和諧和建設社區先進文化方面,是非常寶貴的民俗資源,值得深入研究,合理保護,充分利用。”[17]28
秀山花燈民間交往功能的主要載體,是一年一度春節期間群眾性的“跳花燈”習俗活動,只要以花燈傳人為核心的燈班存在,這個本地區民間最具影響力的社會、經濟、文化交往活動,就會不斷地開展下去。《從文化特色到經濟特色——渝東南少數民族文化產業品牌開發調查》,即從區域民俗文化品牌創意視角,對此作出闡釋:“秀山花燈燈班主要成員的族源調查顯示,秀山土家族原住民不及1/10,漢族、苗族等族群文化的不斷融入,成為秀山土家族民俗文化的時代特點和新的地域特征。‘共同的地域(即雜居)已經形成,‘共同的經濟生活和‘共同的語言正在漸漸成為當下現實,而‘表現為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形成已經不是子虛烏有。”[18]
“跳花燈”民俗的保護、利用,就是秀山花燈交往功能的保護、利用。秀山花燈民間交往功能保護、利用、開發的時代意義和價值,主要是在《武陵民族區生態考察——重慶渝東南文化生態個案》專著中,作為個案研究全面闡釋的。所以,本書特別在“前言”部分有一個概要的學術總結:秀山花燈十余年研究從“一個個具體歷史文化問題和一個個具體田野調查點開始”,先后出版專著兩部,發表學術論文、研究報告數十篇。在此基礎上再出版一部新的專著,主要內容與前兩部專著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渝東南區域民族文化主體功能定位的認識,必須躍升到武陵民族區民族文化主體交往功能認識的國家戰略高度,解決武陵民族區“面”的考察需要,發現并提出民族文化主體功能區建設的“全局”性問題,闡釋民族地區綠色發展民俗文化交往功能,保護傳承與開發利用的國家政策內涵及其現實意義[16]。
2005年筆者在秀山花燈第一階段田野調查中,已經意識到政府主導的當代秀山花燈傳承保護存在的問題。簡言之,地方管理部門對秀山花燈“體現民眾共同意愿的社區地域性、時間節律和遵循的程序儀式規范性、百姓大眾日常生活習俗的民間性”[17]224等民俗文化交往功能是漠視的,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區域文化部門大力推動秀山花燈走上舞臺化藝術精品打造之路。然而,與此同時,地方政府對一年一度的春節“跳花燈”匯演又是非常熱心的,這種各村寨自愿組織“花燈班”于春節期間,到縣城“跳花燈”表演的節日活動,延續了秀山花燈的民間交往習俗,或者可以稱之為“新民俗”,今天看來是值得認真討論其現實可行性的。從近期“社會轉型期渝東南非遺分類管理機制研究”第三期田野調查報告的訪談記錄,可見秀山本地民間春節期間的跳花燈熱情依然存在。
寨踵花燈班(石家花燈班),目前常規活動成員約20人,“人員構成較為整齊,各角色配備齊全”,雖然“村寨青年人多外出打工,平時湊不齊一個花燈班(表演),只有春節放假期間才能夠進行活動。如今正月跳燈活動只要有人牽頭組織,仍可以正常進行。”
涼橋花燈班“人員有23人”,是本村的燈班,也有外村人參加,“大部分是農民,因青年人外出打工,現代文化沖擊等原因,涼橋村本村的正月跳花燈活動十幾年沒有開展了,但只要政府或商家需要,基本上可以做到燈班隨叫隨到,隨時演出。”
小坪村花燈班“以師傳為主要方式,目前花燈班成員有16人”,班主潘光(廣)兵,2009年入選秀山花燈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小坪村本村的正月跳花燈活動已經多年未開展了,但花燈班日常外出演出活躍”,每年要參加本地的各類演出,2019年正月還與鄰縣酉陽龍壩村開展了跳花燈活動……[19]
總之,新世紀初武陵山片區“打工潮”的強力沖擊下,區域民間的民俗文化交往活動受到巨大影響,秀山花燈2006年順利進入第一批國家級非遺名錄,2007年后即沒有了春節“跳花燈”匯演活動的政府安排,直到2019年除了商業性的“跳花燈”表演,節日民俗的秀山花燈“跳花燈”民間公共交往活動似乎已經絕跡⑦。2012年后的多次田野調查表明,秀山民眾對于政府引導的節日“跳花燈”民俗活動仍然保留著美好的記憶。所以筆者認為,國家級民俗類非遺的秀山花燈,當代舞臺化精品打造的歷史經驗收獲不少,但我們可能更應注意的是當下其民間交往功能,影響其公共文化建設方面的嚴重缺失問題,政府主導的秀山花燈春節“跳花燈”習俗活動,根據本地豐富、成功的歷史經驗,可能成為當下“加強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價值特殊的民間文化交往載體,推動武陵山區美麗鄉村建設愿景的達成。
注釋:
①諸如沈桂萍.培育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構建國家認同的文化紐帶[J]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3);姚宇.基于祭祖文化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培育路徑研究[J]山西行政學院學報,2018(1);雷雪芹等.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培育路徑研究[J]合肥師范學院學報,2018(2);張志巧等.布洛陀文化與壯族地區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培育[J]廣西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4)等。
②轉引自陳永亮文,由胡錦濤總書記代表黨中央首次提出。
③即《與時俱進推動民族交融一體是國家長治久安的治本之策》與《第二代民族政策:促進民族交融一體和繁榮一體》兩文提出的“民族交融一體和繁榮一體”說與闡明國情尊重“中國民族發展客觀規律”說的眾多文章。
④據李硯忠這篇論文的統計,《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共有七十多處使用了“交往”“交往方式”“交往關系”等概念。
⑤例如姚秋磊.馬克思交往理論研究[D]上海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0年3月;楊芳麗.從地域性到世界性——馬克思交往理論研究[D]廣西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0年6月等研究文獻。
⑥參見姚秋磊碩士學位論文,日常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節日禮儀、規則禁忌等民俗活動即為日常生活的核心內容,政治、經濟、管理、藝術、哲學等活動被稱之為“非日常生活”。
⑦筆者認為,秀山縣城群眾性廣場舞包裝的秀山花燈元素,不在本文討論范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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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0-12-23 責任編輯:王 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