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元的《傳奇》《流言》重現版

謝其章

張愛玲的兩部名著《傳奇》和《流言》將以“初版重現”的樣式出版的消息，我是斷斷續續聽說的，并沒有往心里去。見過不少珍罕舊版書或以“影印”或以“復刻”或以“重印”的名義出版的實例（實物），早已對這個行當不抱啥“毫厘不爽”之過分奢望了。倒是在價錢不貴的時候買過一批上世紀60年代實用書局翻印的知堂老人舊版書，南方潮濕的空氣搞得紙頁泛黃，年深歲久沉淀出舊書模樣，物有所值，惹人喜愛。

一直到號稱“初版重現”的《傳奇》《流言》面世的時刻，一只眼睛看到了出版宣傳詞里的書影圖片，一只眼睛看到的卻是網絡微信上的一片指責之聲。那時我尚未看到實物，卻能夠歸納出“指責派”不滿的要點，什么應該“繁體豎排”啦，什么應該“右翻本”啦，什么應該“原版影印”啦，哇啦哇啦一堆。這些不滿意的讀者多為舊版書愛好者或收藏者，所以他們能夠說出很內行的意見來。

可是當我拿到《傳奇》《流言》實物后，不得不遺憾地對那些“指責派”說一句，諸位的幾條意見是正確的，但是指責錯了對象，會錯了出版方之意。出版方并未說要原模原樣地“影印”或“復刻”或“翻印”《傳奇》《流言》呀。也許是你們誤解了宣傳廣告里“初版重現”的意思，這個“鍋”不該出版方背吧。再者，只花88塊錢就想買到“下真跡一等”的仿真版《傳奇》《流言》，恐怕是您“想多了”。

私人定制不計工本，興許能夠制造出仿舊如舊“老僧古廟”級別的《傳奇》《流言》，可是888塊錢夠么？

這次《傳奇》《流言》的“初版重現”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出版策劃與實施，這是我的看法，想與有些“指責派”針鋒相對的意見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張愛玲的這兩本書1985年上海書店出版過影印本，《傳奇》用的底本是1946年的增訂本，《流言》用的是1944年的初版本。當時是以“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名義出版的，旨在供研究者參考。這套參考資料出版了一百余本，統一的開本，統一的外封。不管原書開本尺寸大小，統一為787×1092毫米，32開。這么做難免大書變小、小書變大、胖書變瘦、瘦書變胖，《半農雜文（第一冊）》和《半農雜文二集》即其中一個“笑話”，細說起來很啰唆，知道舊書版本掌故或摸過舊書較多者應了然于心。這套影印參考資料出版方哪里會想到幾十年后《傳奇》和《流言》脫了護封之后會被不良書販冒充原版書兜售。

我之所以舉這個例子，是想說“初版重現”與“原版影印”是兩個不同時代的不同的出版理念（一個對象定位是廣大讀者，一個對象定位是研究者），只不過碰巧在張愛玲這兩部名著上令某些讀者產生了錯覺，不信你換成俞平伯的名作《燕知草》試試有多少反響？（《燕知草》也在這套參考資料里）換言之，不是張愛玲還引不起這么大的爭議和風波吧。

既然“初版重現”出版方無意“吃別人吃過的饃”，接下來的什么“繁體豎排…‘右翻本”等指責便放了空炮。再者，影印舊書再逼真也是假古董，在追求效益的當下，影印舊書的市場非常有限。想一想“毛邊書”的遭遇吧，從魯迅倡導至今熱度不衰的“毛邊書”，畢竟是小眾的玩物，廣大讀者仍舊堅持“書是用來讀的！”

我收藏有《流言》初版本，是2004年花費2400元從孔夫子舊書網競拍得來。這次拿來與“初版重現”的《流言》作了一番很有趣的比對，這才敢說新《流言》很好地再現了舊《流言》外觀及字體和行距，同時兼顧了年輕讀者“簡體橫排”的閱讀習慣。書頁紙也選對了，沒選那種克度高煞白煞白的紙，那種紙在臺燈下很晃眼，對視力有損害。如果吹毛求疵的話，新《流言》的“流言黃”再淺淡一點就完美了。我的初版《流言》經過77年的歲月侵蝕，容顏老去，愈顯重現《流言》的光彩照人。

在舊書市場上《傳奇》較比《流言》難得一見，初版本《傳奇》更是絕難一見。2002年秋北京魯迅博物館民間五位藏書家精品展，我是頭一回在藏書家胡從經展柜見到初版本《傳奇》實物，當然是隔著玻璃瞅的。我自己買到過再版本《傳奇》，張愛玲形容：“書再版的時候換了炎櫻畫的封面，像古綢緞上盤了深色云頭，又像黑壓壓涌起了一個潮頭，輕輕落下許多嘈切嘁嚓的浪花。細看卻是小的玉連環，有的三三兩兩勾搭住了，解不開；有的單獨像月亮，自歸自圓了；有的兩個在一起，只淡淡地挨著一點，卻已經事過境遷——用來代表書中人相互間的關系，也沒有什么不可以。”可惜我的再版本《傳奇》很大可能是盜版本（雖然封面圖案對），凡版權頁標的“第六版”即可斷定盜版。現在孔夫子舊書網尚有“第六版”《傳奇》在售，上海書店影印的《傳奇》也在售，但多對版本的交代含糊其詞，上當者多有，說得好聽一點“交學費”也。不可能每位舊版書愛好者都具有一副火眼金睛，誰敢說自己從來沒有上過當呢。

說了這一堆話還是要回歸到初版重現《傳奇》上來。初版《傳奇》的開本近乎方形，重現本采取與《流言》做成一般大的策略，我想出版方考慮的是多數讀者會《傳奇》《流言》一起買，一本“流言黃”一本“傳奇藍”擱一起相映成輝。后來的張愛玲作品的版本再也未能重現初版《傳奇》和《流言》那般珠聯璧合渾然天成，宛若雙星般閃耀。三十幾年后《張看》《流言》（皇冠版）的封面設計，出自張愛玲之手，不難看但絕稱不上驚艷，正如張愛玲所說“卻已經事過境遷”。要說比較可看的張愛玲自己設計的封面，我推舉《紅樓夢魘》（皇冠版）。單就顏色而言，“傳奇藍”還原本色做得比之“流言黃”舒適悅目，用沈啟無夸贊《苦竹》的話來比擬吧—一“最近看到《苦竹》月刊，封面畫真畫得好，以大紅做底子，以大綠做配合，紅是正紅，綠是正綠，我說正，主要是典雅，不奇不怪，自然的完全。用紅容易流于火燥，用綠容易流于尖新，這里都沒有那些毛病。”只須將《苦竹》的紅換作《傳奇》的藍，《苦竹》的綠換作《傳奇》的黑就得了。

作為“初版重現”的一次嘗試，《流言》《傳奇》可以打90分。今后如果有周氏兄弟《域外小說集》和徐志摩《猛虎集》等等珍稀舊版書能夠做成這個樣子，價錢再貴一些，反正我是會掏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