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金圣嘆《水滸傳》評點,在小說人物性格、情節結構、文法等方面提出的一系列理論,對后世小說閱讀鑒賞、創作、批評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汲取這些閱讀智慧,將其運用于古典小說閱讀教學,是提升當代高中生整本書閱讀、研究性閱讀、思辨性閱讀能力的重要路徑。
關鍵詞:評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金圣嘆
按照《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語文學習任務群”課程設計導向,普通高中語文課程由必修、選擇性必修、選修構成,其中包括“整本書閱讀與研討”“文學閱讀與寫作”“思辨性閱讀與表達”“中華傳統文化經典研習”等任務群,高中生在這些課程任務中,要“增強形象思維能力”“在閱讀與鑒賞、表達與交流、梳理與探究活動中運用聯想和想象”,要“發展邏輯思維”“能夠辨識、分析、比較、歸納和概括基本的語言現象和文學現象”“運用批判性思維審視語言文字作品,探究和發現語言現象和文學現象,形成自己對語言和文學的認識”,要“提升思維品質”“自覺分析和反思自己的語文實踐活動經驗,提高語言運用的能力,增強思維的深刻性、敏捷性、靈活性、批判性和獨創性”。課程標準涵蓋了知識積累、思維提升、文化思考等多層次能力的梯次提高,那么在教學實踐中如何實現這些目標呢?借助名家經典評點的力量,發掘其文本細讀上的示范作用和閱讀方法論啟示,對于語文教學而言不失為一種有意義的探索。本文擬以《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一文為例,討論名家經典評點對古典小說教學的啟示意義。
金圣嘆評價《林教頭風雪山神廟》:“耐庵此篇獨能于一幅之中,寒熱間作,寫雪便其寒徹骨,寫火便其熱照面。”這句話其實既揭示出這一回的主要結構,又闡發出作為一位專業讀者的讀書體驗。因此,抓住“雪”和“火”兩個意象來分析這一回的文本是重要的切入點。
一、火——禍:假火與真火;自然之火與胸中之火
到那客廳,只見那老軍在里面向火。金批:星星之火
老軍收拾行李,臨了說道:“火盆、鍋子、碗、碟都借與你。”金批:意在點逗“火盆”二字,卻用鍋子、碗、碟陪出了。
只說林沖就床上放了包裹被臥,就坐下生些焰火起來。金批:“火”字漸寫得大了。題寫火燒草料場,讀者讀至老軍向火,猶不以為意也,及讀至此處生些焰火,未有不動心,以為必是因此失火者,而孰知作者卻是故意于前邊布此疑影,卻又隨手即用火盆蓋了一句結之,今后火全不關此,絕妙之文也。
向了一回火。金批:“火”字奕奕
將火炭蓋了。金批:寫出精細,見非失火,前許多“火”字,都是假火,此句一齊抹倒,后重放出真正“火”字來。
以上是原文以及金圣嘆評點中關于“火”的內容。文中接連寫到“火盆”“火炭”“火種”,連續而來的“火”字,但都完全滅了,連一點火星都沒有。說明草料場里將要燒起的大火,絕不是“火盆”中的火蔓延而起的,肯定是別有用心的縱火。火漸寫漸大,作者故意布下一串疑影,使人擔心燒掉草料場的火,可能是由火盆里引起的。但接著寫林沖為了御寒要去買酒,就隨手“將火炭蓋了”。一路寫火而來,到這里輕輕一蓋,火在人們面前溘然消逝了。等到林沖買酒回來,見草廳被大雪壓倒時,林沖首先想到的不是行李物品,而是擔心“恐怕火盆內有火炭延燒起來,搬開破壁子,探半身去摸時,火盆內火種都被雪水浸滅了”。金圣嘆在評點中明確地區分了“假火”和“真火”。前半篇所寫的“火”都只是“假火”,是讀者的一種閱讀期待,以為這火是林沖不小心引燃的。至此,讀者的閱讀期待受挫,“真火”方才呼之欲出。
只見草料場里火起,刮刮雜雜的燒著。金批:方是真正本題“火”字。
這里才是本文的“真火”,而金圣嘆的評點很明顯意識到這火不僅僅是燒草料場的自然之火,更是與內在情感相聯系的“胸中之火”。
林沖走到面前叫道:“眾位拜揖,小人是牢城營差使人,被雪打濕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金批:有時被火燒,火則成冤;有時借火烘,火又成恩;火之為用,不亦奇乎。
這是本回后半段林沖投東而去,偶遇幾位莊客時討火取暖時的情節。這里很明顯,金圣嘆有意將火與“冤”“恩”等情感聯系起來,因此,我們完全可以將火燒草料場的自然之火引申為林沖心中壓抑日久的怒火。正當林沖驚疑而起要去救火時,聽到了陸謙等三人在廟門外吐露了他們的全部陰謀,一股無名的怒火頓時從林沖心頭熊熊燃起。此時此刻,自然界的天空中是北風怒號,大雪紛飛;草料場中是大火漫天,燒著了的草料嗶嗶剝剝地響成一片。林沖的胸中,則怒火騰騰。他迎著北風,映著烈火,痛快淋漓地斗殺三個潑賊。北風、飛雪、大火,有力地烘托了林沖胸中的憤怒。一時間,風助火勢,火增人威,匯成了一個激動人心的戲劇高潮。
一大篇文字之中,先是星星點點的小火,隱隱綽綽地由老軍“向火”引起,中經草料場大火燃燒后,又忽明忽暗地以老莊客的“向火”了結,情節漸漸推進,矛盾步步激化,火逐漸演變為林沖即將面對的“禍”;與林沖性格漸漸發展,以至于升華突變,都自然而又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伴隨著情節的發展、矛盾的逐漸尖銳,金圣嘆以一位富有經驗和專業理論的指導者在評點中一步步地揭示“火”的內涵意蘊。
二、雪——血:熱與寒;血紅與雪白
原文中既直接描寫風雪的“緊”,又通過側面描寫風雪的“寒”,金圣嘆在評點此回的“雪”時,用的最多的表述是“妙絕”。正是因為風大雪緊,天氣寒冷,林沖才要出去買酒。如果林沖不去買酒,草廳倒塌就可能被壓傷壓死;如果不出去買酒,就不會看到山神廟,在草屋倒塌后也不會想到去山神廟過夜。正是因為風大雪緊,草廳才被壓塌,林沖無處存身,只好到山神廟過夜。如果草廳不倒塌,林沖就可能被燒死;如果他不到山神廟過夜,就不會聽到陸謙等的談話,也就不會殺敵報仇,投奔梁山。
由此可見,“風雪”的描寫并不是作者的隨意之筆,而是有良苦用心的,所以金圣嘆才有“妙絕”的評語。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風雪”在題目中的點睛作用,一方面為人物渲染了緊張、悲壯的氣氛:北風呼嘯、大雪紛飛,草料場烈焰騰空,山神廟前雪地上濺滿鮮血,使得讀者深深地融入當時的情景之中;另一方面也推動了情節的發展,使我們的主人公離開草料場去山神廟避雪,最終逃出被燒死的厄運、得知真相并手刃仇人。
盡管金圣嘆對“雪”的評點略顯疏略,但是有一處評點尤其能夠啟發我們深入解讀“風雪”:
提著槍只顧走。那雪越下得猛。金批:寫雪妙絕。半日通紅,陡接一句,忽然瑩白。
此處評點將“雪”與“火”聯系了起來。“半日通紅”寫火勢洶涌,半邊天被火燒透;“忽然瑩白”寫雪勢紛揚,大地銀裝素裹。敵人鮮紅的血,在草料廠嗶嗶剝剝的火的映照下,潑灑在皚皚的寒雪之上。一紅一白,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一熱一寒,形成了強烈的體感對比。深究之,雪與火,隨著林沖反抗意識的覺醒,那個似“雪”一般冷靜理智、忍辱負重的林沖向熊熊燃燒的“火”一樣的刀槍出鞘、手刃仇敵的林沖轉變,不正是“雪”與“火”的交響嗎?
三、酒——救:救人與自救
在“雪”與“火”之間起到催化作用的介質還有“酒”。金圣嘆在本回的評點中關于“酒”的只有一處:“第三段方寫到酒。只此一段,何等段落。”這里需要注意金圣嘆評點的語氣,一則疑寫“酒”之晚,一則嘆寫“酒”之用心,隱約評論如此重要之“酒”為何此時才做出交代。當然,更多時候“酒”是以“葫蘆”的形式來出現的。金圣嘆評點中3次提到“葫蘆”,2次提到“花槍挑葫蘆”,“酒”不離“葫蘆”,“葫蘆”不離“花槍”,冷酒入喉壯英雄膽氣,長槍在手展快意恩仇,可見“酒”在文中既是情節推動的因素之一,又是點燃怒火催動情感的導火索。林教頭滄州遇舊知,回饋報恩酒;陸虞侯密謀害林沖,千里尋仇酒;林教頭接管草料場,驅寒避禍酒;林教頭殺敵山神廟,快意恩仇酒。
在“酒”的推動下,林沖完成了由救人到自救的人生轉變。林沖則在酒力的影響下,一反逆來順受的常態,而顯出英雄本色,奮起反抗,血刃仇人,毅然奔赴梁山。當然,不能說林沖性格上的質的飛躍是因酒而生,然而我們也不能說文中關于“酒”的描寫是可有可無的閑筆。在這里,“酒”引發了林沖潛伏于內心的反抗因素,觸發了林沖早已有之的雪恨情緒。有趣的是,林沖在殺了人之后,又“將葫蘆冷酒都吃盡了”,確是“曲終收撥當心畫”的一筆。林沖吃酒起興殺人,又吃酒收場,“酒”在這里對完成林沖性格的塑造起了重要的作用。
余論
金圣嘆作為一位有著豐富閱讀體驗的專業讀者,憑借真切的藝術感受力、深厚的藝術修養和剖析能力,對小說中的人物塑造、情節組織、結構安排、技巧運用和語言表達都有著精辟的論斷。盡管部分評點顯得疏略簡單,但這些評點確實能夠通過現代文學理論的照亮給當代讀者以閱讀的啟示,所以金圣嘆對《水滸傳》的閱讀體驗、小說理論和歷史評價是一座寶庫,對高中學生等初級的閱讀者有很強的指導作用。一方面使讀者在閱讀時有類似于相互交流的伴讀效果,一方面能給讀者閱讀技巧和審美理論的指導。因此,在語文閱讀教學的實踐過程中,教師可以深入挖掘名家經典評點中有價值的內容為課堂教學服務,以期提高學生對古典小說的閱讀能力。
參考文獻:
[1]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7頁。
[2](明)施耐庵著,(清)金圣嘆評點:《金圣嘆批評本水滸傳》(上),岳麓書社2006年,第111至119頁。
(作者:溫永明,河北省邯鄲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教師)
[責編張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