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這也是一切》的心理療救解讀

朱倩穎 孫艷文

摘要：詩歌具有心理療救的功能與作用。舒婷的詩歌《這也是一切》通過“大樹”“種子”等眾多意象營造美好的意境，否定式的表達富有思辨性，不僅實現了對自我的心理療救，也告訴人們從心理上樂觀地對待生活，燃起對生活的希望。詩中采用對話式關系拉近與讀者的距離，讓讀者獲得心理的慰藉，實現心理的療救。

關鍵詞：舒婷；《這也是一切》；心理療救

*本文系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心理學視閾下詩歌療救效果研究——以舒婷詩歌為例”（項目編號：201913617011）的研究成果。

魯迅在談及他棄醫從文的時候曾經說過：“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1]526這“引起療救的注意”無疑表明魯迅側重文學的啟蒙功用，用文學來療救心理，啟蒙心智，重塑心靈。文學的療救功用當然不僅是啟蒙教化，還具有宣泄、凈化的功能。國外學者很早就探究過藝術與心理治療的結合，國內學者葉舒憲、曾洪偉等都對文學治療有過系統的論述。詩歌作為文學的一種重要體裁，同樣具有心理療救的作用。詩歌寫作不僅可以抒發作者內心的情緒，同時詩作的傳播也讓接受者產生心理上的慰藉或共鳴，撫慰內心的創傷，達到心理療救的效果。“詩歌在‘治療過程中是一種工具而不是一種說教；詩可以產生的‘敏銳的感覺‘美妙的情感反應和‘新奇的想象，讓人更愉悅，更健康，情感更豐富，人格更健全。”[2]詩歌在個體的心理療救上發揮著獨特的作用。

作為中國當代詩壇上的代表性女詩人，舒婷以其女性的視角、細膩的情感和深入的思考書寫了眾多關注個體生存狀態的優秀詩篇。舒婷的詩作充分表達自我心聲，吐露內心的渴求，字里行間充滿著溫暖而治愈的力量。本文以其詩作《這也是一切——答一位青年朋友的〈一切〉》為例，分析舒婷詩歌所具有的心理療救的功能與價值。

一

從題目來看，舒婷的這首詩為一首答詩，答詩的對象“一位青年朋友”即是詩人北島。1977年，當青年詩人北島在艾青家里讀到了舒婷的《致橡樹》，或許是產生了心靈上的感應，北島開始給舒婷寄去了第一封書信，還附了他的五首詩，其中包括《回答》《一切》等詩作。舒婷收到北島的書信非常震動，當然也產生了更多的共鳴。“接到北島的信后，我才知道在北方，還有一位與我一樣不愿寫‘假大空詩歌的人，而是書寫自己的想法，這真是理想主義者在互相取暖。我特別激動，頓時覺得更有勇氣創作了。”[3]舒婷曾表示北島的詩歌對自己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也影響著自己的詩歌寫作。“一九七七年我初讀北島的詩時，不啻受到一次八級地震。北島的詩的出現比他的詩本身更激動我……我非常喜歡他的詩，尤其是《一切》。”[4]260但當舒婷讀過北島的這首《一切》之后，卻反其道而行，從另一個視角告訴人們世間的生活狀態與生存哲理。舒婷也曾深受十年浩劫之苦，感受過心靈的孤寂與痛苦，但她更相信昨天的陰霾終會消散，未來的光明就在不遠的地方。與北島詩中的憤怒、否定和抗議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舒婷詩中始終體現一種溫婉、肯定和隱忍的氣質。

在《這也是一切》中，前三節選取了“大樹”“種子”“真情”“夢想”“火焰”“星星”“歌聲”等形象，以排比的句式強化了肯定的意味，用“不是……都……（而不）……”進行否定，否定了“北島式”的悲觀和絕望，飽含著堅定的信念與理想的色彩。“火焰”“星星”“歌聲”等意象連接著生活中美好善良的屬性，讓人心生溫暖，滿足了人們的情感需要和美感需要，給人以希望和力量。舒婷說，“我通過我自己深深意識到：今天，我們迫切需要尊重、信任和溫暖。我盡可能地用詩來表現我對人的一種關切。我信，人和人是能夠互相理解的，因為通往心靈的道路總可以找到。”[5]110此詩正驗證了舒婷的這一詩學理念，她以女性的柔情與浪漫的情懷來表現對人的關切。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自然感受到，美好的事物并不都是我們想象的那樣被災難所扼殺，一切都還沒有走入真正的絕境，一切都還有希望，生活總是會有值得期待的地方。這無疑為那些在生活中遭遇困境的人，注入了重新來過的美好期盼。“一切的現在都孕育著未來，/未來的一切都生長于它的昨天。/希望，而且為它斗爭，/請把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眼前的苦難不過是為美好的將來做鋪墊，曙光在來臨之前一定經歷了漫長的黑夜。這首詩寄托了舒婷對青年人的殷切期望，期冀人們可以帶著樂觀與自信努力創造美好的未來。

“簡言之，北島的《一切》和舒婷的答詩，都是惡夢醒來后的抒懷，不同的是北島回顧了夢魘，而舒婷意在展示醒來后的期冀。”[6]北島的《一切》是沉重的、深刻的、悲涼的，展現出內亂恐怖時代下的絕望。也許是有感于北島心中郁積已久的悲苦太過沉重，因而觸發舒婷的另一種詩情，這熱情的寄語可以看作是舒婷寫答詩的動因。

二

從心理層面來說，詩歌寫作是一種表達性的心理行為。通過詩歌寫作，詩人可以將壓抑的情感表達出來，袒露心靈的掙扎與斗爭，排遣內心的壓力，書寫隱秘的心事，消除理想與現實的鴻溝，從而實現自我心理療救的作用。“表達性寫作滿足了人對自我的尋求和肯定，對陰影的接納。表達之所以能對身心起到治療作用，在于它能夠讓人找到自我存在的力量，能夠感受到身心一體，能夠融合自己的意識和無意識。”[7]舒婷也曾表示過寫詩對于她而言的時代意義與價值，“寫詩初只是拯救自己的一種手段”。[4]247舒婷的《這也是一切》創作于文革剛剛結束的1977年。文革時期，舒婷不得不中斷學業上山下鄉。而恐怖的社會環境更是給舒婷年幼的心靈造成了噩夢般的傷害。“夢見十幾公斤重的木牌，鐵絲上滲出的血珠，屈辱在我尊敬的人的眼里變成陰暗的河流。我總是滿頭大汗從夢中驚醒，收拾些衣物和食品，送去給被監禁的家人，走進另一個充滿呵斥、白眼的噩夢。”[4]255此外，文革結束后，不被社會接納，沒有工作，也讓其處于痛苦之中。朦朧詩初期關于其作品的廣泛討論，也讓舒婷處于輿論的中心，惡意誹謗的話語也再次中傷了她。幸運的是，舒婷能夠在詩歌寫作中抒發內心的苦痛，能夠通過書信與青年朋友交流，敞開自己的心扉。《這也是一切》就是在與北島的書信往來中生成的。言為心聲，舒婷對北島所言，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傳遞著自己的觀念與情感。“她在《這也是一切》中與其說是和別人的爭辯，不如說，也包含著自我爭辯的意味在內，與其說是在勉勵別人，不如說也在勉勵自己。”[5]18在進行復雜的心靈斗爭的過程中，舒婷也是對自己的勉勵，對自己的心理療救。

對話性寫作可以說是舒婷詩歌創作的一個特色。舒婷通過對話性寫作，不僅與詩中的“他者”進行對話式促膝長談，真誠溝通交流，而且真摯地抒發了自己內心的情愫，實現了自我精神的突圍與療救，如寫于文革期間的作品《致——》（1975）、《秋夜送友》（1975）、《心愿》（1976）以及文革結束后創作的《致橡樹》（1977）、《雙桅船》（1979）、《讀給媽媽聽的詩》（1981）等等。《這也是一切》很明顯也建立了一種對話式的關系，作為對北島詩歌的回應，第二人稱“你”的出現，使對話的情緒到位，猶如一位知心友人面對面開解朋友，從而敞開心靈，鼓勵友人燃起對生活的信念，讓友人在痛苦之后更有信心與希望面對未來。舒婷詩歌的對話性詩歌場域，“展現了血肉豐滿的內心獨白，并以此作為自我拯救的突破口，表現了對話性詩歌的‘此岸與‘彼岸的境界。”[8]而第二人稱“你”對于讀者而言，每一個讀者都是獨特的“你”，此刻“我”和“你”的心理感覺開始拉近，溝通的距離自然縮短。如此，也更加有利于走進讀者的內心，有利于心理療救效果的實現。

三

復雜的社會環境對于生存個體而言也是異常艱難的。十年浩劫結束，動蕩的日子已然過去，但留下的卻是滿目瘡痍和人們心上抹不去的創傷，人們在混亂的世界中撫慰傷口，苦苦思索出路。這個時期的文壇正處于對歷史的反思、對未來展望的時期。而舒婷就是帶著復雜的情感，恰逢其時吟唱出溫暖的詩篇《這也是一切》，慰藉廣大讀者的心靈。詩歌在傳播的過程中，接受者的閱讀并不是被動的，而是有著自我的閱讀期待，“在這個作者、作品和大眾的三角形之中，大眾并不是被動的部分，并不僅僅作為一種反應，相反，它自身就是歷史的一個能動的構成”。[9]24詩歌本身在語言、意象等方面所具有的表情達意的功能以及多義性與象征性，也容易引起讀者的情感共鳴，從而達到心靈上的契合，找到生活的方向與情感宣泄的出口，實現對讀者個體精神心理的療救。關于閱讀治療的心理過程，不同的研究者有不同的看法，其中完整的閱讀心理歷程應包括以下幾個方面：認同、比較和省察、投射、凈化、領悟、模擬應用。[10]38當讀者對《這也是一切》產生了閱讀的認同感時，接著就會反觀自身，用比較和省察的方式對照自己的生活狀態，是否擁有低谷消極的心理，這算作是療救的開始。等到投射階段，讀者會真正進入到詩人創作的意境之中，享受詩歌帶來的美好情境與哲理性。在此過程中讀者的內心情感也在一點點放松，心靈得到進一步釋放，并進而領悟到，自己應該祛除這種心理狀態，“一切”并沒有那么糟糕，“一切”都還有希望，逐步建立起對生活的信心，最后便是模擬運用了，帶著樂觀昂揚、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從容面對生活。這首詩的閱讀心理療救在這種過程性中逐漸生成，通過直接正面而又充滿溫情的詩句，直擊心靈，撫慰治愈浩劫后亟待修復的心靈，產生了很好的詩療效果。

新媒體、自媒體的不斷發展，也讓詩歌的傳播方式發生了更加多樣化的改變。詩歌的傳播主體不再是紙質媒介，而是依靠新媒介迅速傳播，舒婷的詩歌也被配樂朗誦在互聯網、自媒體上廣泛傳播，如近年來出現的《為你讀詩》微信公眾號，就曾邀請知名主持人配樂朗誦舒婷的《這也是一切》。節目配有詩歌文本和詩歌解讀，再加上聲情并茂的朗誦，頗能進入讀者的內心。

參考文獻：

[1]魯迅：《魯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

[2]王珂：《新時代詩歌療法的原理、方法、目標與職責研究》，《河南社會科學》2018年第11期。

[3]舒婷：《有些事，這輩子都刻骨銘心——在香港科技大學的演講稿》，《書屋》2016年第4期。

[4]舒婷：《舒婷隨筆》，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年。

[5]姚家華：《朦朧詩論爭集》，學苑出版社1989年。

[6]邢福君：《南方的期冀與北方的夢魘——舒婷、北島比較論略》，《江漢論壇》1987年第8期。

[7]孫國玲：《表達性寫作療愈效用原理探析》，《寫作》2020年第5期。

[8]李貞玉：《論詩與詩人的自我療救——以灰娃、張燁、舒婷1966—1978年的創作為主》，《文學評論》2011年第5期。

[9]H·R·姚斯，R·C·霍拉勃：《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周寧，金元浦譯，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

[10]轉引自陳秋珍：《當代女性閱讀與文學治療》，南京師范大學學位論文，2014年。

（作者：朱倩穎、孫艷文，安徽師范大學皖江學院人文與傳播系2016級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

[責編張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