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邂逅雁翅樓

朱航滿

正月初二，去黃寺訪友。在地安門轉車，恰好遇見中國書店雁翅樓店。想到幾年前，攜妻兒到北海公園游玩，也是偶到此處，于是便進店看了看。記得在一樓的舊書展臺上買了一冊王朝聞先生的美學論文集《再再探索》，那本書系知識出版社1983年3月出版，40元購得。我隨后將此書的照片發在了微信朋友圈，一位在北京出版社任職的編輯朋友看到了，說他前些日子也到此書店，但稍有遲疑，沒有買，今見我購得，又感到有些遺憾。北京大學中文系的李浴洋兄看到此書，也很感興趣，留言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很有寄托的典故。”此乃李兄由王朝聞先生的名字所觸發的思緒。我偶得此書，引起幾位愛書人的“點贊”，一時心情甚佳。王朝聞此書裝幀典雅，堪為藝術品，其封面設計者為大名鼎鼎的曹辛之，題簽則為書法家費新我。有時候，我們在一家書店購得一冊好書，便會對這家書店也留下很好的印象。

后來我才知道，那年到雁翅樓時，這家中國書店剛剛營業，現在一晃，已經過去近5年了。地安門附近古跡甚多，故游客亦多，諸如我這樣邂逅舊書店的事情，應是不少。

時隔五年，雁翅樓一層的舊書展臺已經沒有了，問了店員，說二樓是專門賣舊書的地方。我見樓梯處擺著一個禁止通行的標志，或許店員看我還像個讀書人，便說可以上樓。在樓梯處，發現墻壁上有幾個鏡框，鑲嵌著舊刻本的散葉，頗有古雅之氣。我一一瀏覽，其中有《池北偶談卷五》鉛印、《說文解字》木刻、《元史譯文證補》木刻、《虞恭公碑》民國石印、《字匯》木刻、《地理五訣卷一》石印、《四言雜字》圖木刻、《禮記周易》木刻、《小雅》木刻、《簡明算法指掌》石印、《周易》武英殿仿宋本影印、《秋水軒句解尺牘》石印等多種，可謂各有可觀之處。我等無資收藏舊籍，這樣的散葉購得一張，置于家中，亦是頗得書卷氣。由此想到黃裳先生紀念老友辛笛的文章，談到他某次訪辛笛，在其書房中，見壁上有一頁裝入鏡框的宋版書，頓感滿室縹緗。

上了書店二樓，有三四架舊書，并有一個舊書展臺，還有幾個裝有古籍的玻璃柜子，但未標書價。二樓僅我和店員二人，我便感嘆現在書店舊書少，店員言語不多，但還是回答了我，她說開舊書店是需要有一些積累的，言下之意，乃是中國書店是有這樣的實力的。在幾個舊書架間看看，感興趣的舊書其實并不多，有幾本感興趣的文人集子，但已經買過了。先瀏覽一遍，沒有發現要買的書，有些不甘心，又細細瀏覽一遍，發現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9月版的《閱微草堂筆記》，32開本，封面極簡潔，連出版社和作者名字都省略了。書籍封面上的書名用書法題簽，很勁健也很灑脫，不知何人手筆，封面底圖為很濃密的綠葉圖案，與紀昀這本書談狐說鬼之內容甚是契合。記得20年前，我曾購得一冊普及本，粗粗讀過，對于此書的教化之氣頗不欣賞。但紀昀文筆甚佳，我很喜歡，夏日午后來讀，若有陰陰涼風，最為適宜。翻看此書的封底，見標價為20元，覺得售價倒是合理，于是便也拿在了手中。

在另一個舊書架上，發現一冊《京華古跡尋蹤》，看書后標價，僅10元。此書1996年6月由燕山出版社出版，系“北京舊聞叢書”之一種。目錄中涉及北京古跡的文章，多為名家所寫，如鄧云鄉的《圓明園“五春”》、蕭乾的《九天宮和東岳廟》、許姬傳的《梅蘭芳在北京的住宅》、羅哲文的《北京的牌樓》、劉心武的《隆福寺的回憶》、朱家溍的《什剎海夢憶錄》、張中行的《農事試驗場》、林斤瀾的《北京的樹》等，可見所收文章，既有史料價值，亦有文人之味。令我很感意外的是，因為剛選了一冊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竟然發現其中還收錄一篇王敏之的《紀昀與閱微草堂》，亦是一種書緣。在書店略翻“出版說明”，原來此書系已停刊《燕都》雜志文章精選之一種。《燕都》雜志過去不太了解，有次北京青年報社舉辦趙珩先生談舊京風俗的講座，我去聆聽，才得知趙先生編輯過這樣一本關于北京歷史文化和人文掌故的刊物，可惜早已停刊。

二樓的舊書不多，但布置的簡潔而雅致，像一位老學者的書房。下了樓，又在一樓新書的書架處瀏覽一番。現在中國書店主要賣新書，或許是與網上舊書店的興盛有關，舊書資源已被“瓜分”了。文學新書架上，有一冊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年10月新出的《緣緣堂隨筆（足本）》。我其實已有豐子愷的多種著作，但這本書印制得實在漂亮，封面用豐子愷的一葉漫畫，令人賞心悅目。而出版社以“足本”作為編選出版的賣點，乃是集合了豐子愷所寫的散文集《緣緣堂隨筆》《緣緣堂再筆》《緣緣堂新筆》和《緣緣堂續筆》。此書的好處是，可以由此縱覽豐子愷的“緣緣堂”系列散文，但后來想想，以“緣緣堂隨筆（足本）”來命名，似乎又不是很合適。1931年開明出版社出版的《緣緣堂隨筆》，已經是豐子愷的代表作，把“緣緣堂”系列散文與《緣緣堂隨筆》混為一談，容易在研究中產生歧義，倒是豐一吟編選的《緣緣堂隨筆集》，還算妥當。

選了兩冊舊書和一冊新書，又在樓梯處選了一葉《池北偶談》。我對文人筆記最感興趣，此一葉印制甚精，版式亦佳，頗得古籍之味。后來在網上看了看，原來這些零散舊籍，系中國書店的文化創意產品，是對中國書店整理舊籍中的殘書的一種特別處理。這些舊籍殘書的葉子，被命名為“片羽存真——一葉知古系列”，所選殘書均為《四庫全書》所選書，售價在150元到260元不等，讀者可以接受，書店也有收益。在收款臺，問店員能否打折，告知新書可打8折，舊書按照標價出售，文創產品按原價銷售。還是那位女店員，也下樓來了，立即過來告訴我，可以通過北京市的文惠卡獲取優惠，又教我使用優惠券的辦法。原來北京市為了鼓勵市民參與文化活動，推出了這種優惠券，我之前略有耳聞，但從未使用過。選了一種消費滿250元可以減免50元的優惠券，卻發現消費金額不足，便又在旁邊特價書架上選了一冊沈從文的《古人的文化》，此系中華書局“典雅文叢”之一種，半價銷售。如此一來，竟又多買了一冊書。

半個月多后，我利用午休之際，又去了一趟中國書店雁翅樓店。這次去書店，發現原本一樓的特價書展臺變成了一個舊雜志的展臺，展覽的多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文學雜志，其中有一疊我很感興趣的《新文學史料》雜志。還是上次那位女店員，帶我上了二樓，因為午休期間，二樓是不開放的。拍了幾張照片后，我在一樓的雜志展臺上選了三冊《新文學史料》，分別是1979年5月刊、1881年第3期和1986年第2期。其中1979年5月刊物，系總第三輯，此時雜志尚為內部發行，以輯刊形式出版，厚達300頁。早年間的《新文學史料》，多有新文學前輩親身經歷的回憶文章，故而尤為珍貴。這些《新文學史料》雜志，不知為哪位讀書人的舊物，1986年第2期的雜志中，還夾有郵票20余張。詢問店員，舊雜志5元一冊，10元三冊，于是花費10元，選了以上三冊，收款的店員似乎也未發現這些郵票。其中，1959年發行的8分剪紙駱駝郵票，實在小巧可愛，我很喜歡，此乃雁翅樓之行的意外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