鼾聲響起

王玉初

打鼾，是一種常見的生理現象。有人聽到他人的鼾聲會徹夜難眠;也有夫妻長期相處，一旦聽不到鼾聲反而無法入睡，鼾聲倒成了一首催眠曲。

打鼾不出奇，與打鼾有關的事卻總讓人難以忘懷。

那是一個很冷的冬夜。冬天的鄉村，天黑得特別早。老百姓豆大的油燈都能省則省，于是都早早地洗了睡覺。我坐在客廳寫作業，母親坐在臥室的桌邊納鞋底，父親則先睡下了。不一會兒，薄杉樹板做的隔斷沒能阻擋住父親的鼾聲，聲響如雷。聽著有節奏的鼾聲，我寫作業的思緒完全被帶偏了。我用手指塞住耳朵，想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可一松手，鼾聲又響起。我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母親一驚，出聲問：“初仂，怎么啦？什么東西響呀？”我本不想說話，但又不想母親起身到客廳來，于是說了句：“沒什么，東西掉了。”母親催我：“快點寫作業，寫完了早點睡。”我們的對話沒有驚醒父親，他的鼾聲如故。我趴在桌上，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直到頭皮有點麻了，我再也忍受不住了：“老爸的鼾聲太響了，吵得人實在沒法寫作業。”母親一笑，用力推了推父親：“你的鼾聲太響，吵到崽寫作業了。”父親“嗯”了一聲。我聽到父親翻身的聲音，然后再也聽不到他的鼾聲。

工作后，一次外出培訓，我與張哥同住一間房。張哥比我年長，是個心寬體胖的男人，說起話來有些鼻音，待人接物極為客氣。我們雖是第一次認識，但同住一個屋檐下，便很快熟絡起來。臨睡前，我有看書的習慣。開了床頭燈，我問是否會打擾到他睡覺。他擺擺手說：“沒事，你先睡吧，我一般睡得晚。”我只顧看自己的書，便沒有在意他。直到我有了睡意，關燈睡下，隱約間，我聽到了慢節奏的鼾聲。我睡意全無，再也無法入睡。我試著用手機記錄下他每次鼾聲的間隔，還想找個手機軟件來測量一下他的鼾聲有多少分貝。鼾聲間隔好測，鼾聲的音量卻沒有測出來。說實在的，若不是有手機可玩，我真不知該如何度過那一夜。直到黎明，我實在是困了，神奇的鼾聲正好停下，我終于睡著了。

一早，張哥把我叫醒，他讓我抓緊去吃早餐，培訓隊伍馬上要出發了。原來，清晨他發現我遲遲不起，就猜到是自己的鼾聲打擾了我的睡眠。于是，他匆匆吃完早餐，守著點叫我起床，好讓我多補一會覺。我對他的鼾聲感到很困擾，也感激于他的善良。后來我們邊走邊聊，我才知道，他鼾聲響亮是因為患有鼻炎。在家里，他妻子開始時不習慣，后來只要他的鼾聲一停便會醒來，急忙把他推醒，生怕他一口氣沒喘上來。由于有打鼾的毛病，他妻子去照顧女兒坐月子，還要時常惦記著他晚上睡覺。女兒月子一坐完，妻子便急忙趕了回來，當他的叫醒器。

第二天晚上，張哥和我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夜，聊他參加文藝會演，聊孩子，聊老人……其實我們心里都知道，這是想把自己搞疲勞一些，不然晚上睡不安穩。他覺得吵到了我，心里過意不去;我睡不著讓他愧疚，也于心不忍。那一夜，我們都睡得很晚。半夜，我聽著張哥如雷的鼾聲，一直無法進入深度睡眠的狀態。但因為聽過他的故事，我不僅沒有不滿，反而有些擔心他的鼾聲突然停止，生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培訓時間不長，培訓內容也早已忘記，我卻始終記得張哥的鼾聲和他的寬厚與對人的體諒。

還有一次外出，與一人同住一屋。平常不怎么打鼾的我，可能是因為旅途太累，或是睡姿不對，居然剛睡下就打起了鼾。對此，我全然不知。第二天早晨，我禮節性地問候他：“昨晚睡得好嗎？”他呵呵一笑：“我昨晚聽你唱了一晚上的歌。”我抱以歉意，他說沒關系。第二個晚上，我一直在等，等同屋的他先睡著。他一直沒有打鼾，我便一直無法確定他是否睡著。就這樣捱著，天居然亮了。早晨醒來，他驚喜地說：“你昨晚沒打鼾呀，我睡了個好覺。”我笑了笑，什么也沒說。

鼾聲響起，或共眠或獨醒，皆是人間煙火氣。鼾聲過耳即忘，唯不忘那份溫暖與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