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與之后，還能“撤回”嗎？

簡歡 潘家永

贈與合同是指贈與人將自己的財產無償給予受贈人，受贈人表示接受贈與的合同。生活中，贈與和被贈與的情況時有發生，涉及大額財產，如房屋、珠寶首飾、大量現金等的贈與也不少見。那么，贈與人一旦簽訂了贈與合同，是否還可以反悔呢？

贈與物交付前，贈與人是否可以撤銷贈與？

劉先生是一家罐頭廠廠長，家中母親年事已高。一天，劉先生接到電話，稱其母不慎掉進了村后的大水坑，幸好被路過的鄰村村民齊小寶救起，送到醫院。劉先生認為齊小寶是母親的救命恩人，又得知齊小寶家庭經濟狀況不好，便給齊小寶安排了一份罐頭廠的工作，并承諾贈與齊小寶20萬元表示感謝。由于劉先生的錢都用于罐頭廠周轉，一時拿不出20萬元現金，便承諾過段時間支付給齊小寶。

一星期后，齊小寶到劉先生的家里，要求劉先生立即支付承諾贈與的20萬元。劉先生以為齊小寶遇到了急事，趕緊找人湊錢，卻碰巧聽到齊小寶打電話，原來他是打算用這錢去賭博。劉先生質問齊小寶，齊小寶沒有否認，劉先生因此拒絕了齊小寶要錢的請求。齊小寶對此心生不滿，便將劉先生告上法庭，要求劉先生按照承諾支付贈與的20萬元。

法院經審理認為，劉先生承諾贈與的20萬元是贈與人的真實意思表示，受贈人齊小寶又接受該贈與，則該贈與成立并有效。但因劉先生的贈與不具有救災、扶貧等社會公益、道德義務性質，因此劉先生在財產轉移之前可以行使任意撤銷權。當劉先生撤銷贈與，不交付贈與的財產時，受贈人齊小寶不能要求贈與人交付。

受贈人嚴重侵害贈與人，贈與人是否可以撤銷贈與？

王先生和張女士經人介紹認識，兩人感情發展迅速，不久后便登記結婚了。婚后兩年，王先生和張女士的兒子出生，王先生甚是歡喜。考慮到張女士懷孕、生產的辛苦，王先生將自己一套婚前購買的房子贈送給張女士，并辦理了產權登記手續。可是好景不長，隨著孩子長大，王先生發現兒子長得并不像自己。這讓王先生起了疑心。經過親子鑒定，王先生確定兒子是張女士與其他人所生。

王先生備受打擊，遂對張女士提起訴訟，表示因張女士隱瞞與他人有不正當關系的事實，騙取自己的信任，導致自己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做出將個人房屋贈予張女士的行為，因此請求撤銷對張女士的贈與。

法院認為，雖然王先生將自己名下房屋產權贈與張女士，并已辦理了產權變更登記手續，但是張女士的行為違反了夫妻忠實的義務，在精神上嚴重侵害贈與人王先生，因此對王先生要求撤銷將房屋贈與張女士的訴訟請求應予支持。

贈與人經濟狀況顯著惡化，贈與人是否可以不再履行贈與義務？

馬女士因婚后一直無法懷孕，便和愛人收養了女嬰吳玲。吳玲被馬女士收養后，一家三口過得還算幸福。待吳玲畢業工作后，馬女士的愛人因病去世，同年馬女士被查出患有糖尿病，導致肝腹水和肝硬化并發。住院期間吳玲不辭辛勞地照顧，讓馬女士很是欣慰。第二年，馬女士病情惡化，擔心自己哪天撒手人寰，決定將自己的婚前住房贈送給吳玲。雙方簽訂了《房屋贈與合同》，并在公證處公證。

為了讓馬女士安心養病，吳玲將談了一年卻一直沒告訴馬女士的男朋友帶給馬女士認識。沒想到馬女士與吳玲的關系因此惡化。馬女士反對二人在一起，而吳玲舍不得和男朋友一年多的感情，以馬女士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為由，要求馬女士不要再插手自己的感情生活。事情陷入僵局，馬女士向法院起訴要求解除與吳玲的收養協議，并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令撤銷與吳玲簽訂的房屋贈與合同。

法院經審理確認，馬女士肝腹水和肝硬化并發，并因病危住院治療，由此可合理推斷其今后仍需大量治療費。根據法律規定，贈與人的經濟狀況顯著惡化，嚴重影響其生產經營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贈與義務。加之雙方關系惡化，馬女士提起了解除收養關系訴訟，在此情況下馬女士繼續履行贈與合同義務勢必嚴重影響其生活，故法院依法免除馬女士的贈與義務。

律師說

贈與合同是諾成合同，即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即成立，而無論贈與的財產權是否已經轉移。贈與合同成立后，是否可以撤銷贈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根據不同情形作出了相應的規定，包括可撤銷和不可撤銷兩種，其中，可撤銷又分為任意撤銷、法定撤銷。另外，還規定了贈與人可不再履行贈與義務的情形。

1.贈與的任意撤銷，是指贈與合同成立后，對于未經公證的贈與、非公益或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以前，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思不再轉移財產所有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條第一款規定：“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可以撤銷贈與。”可見，在一般情況下，贈與人在贈與物交付或者權屬轉移登記之前，可以無理由撤銷贈與。但是，贈與人對經過公證或者屬于社會公益或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不得任意撤銷。上述第一則判決就屬于贈與的任意撤銷情形。

2.贈與的法定撤銷，是指贈與合同成立后，在出現法律規定的事由時，贈與人可以撤銷贈與。法定撤銷又分為兩種。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條規定：“受贈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贈與人可以撤銷贈與：（一）嚴重侵害贈與人或者贈與人近親屬的合法權益;（二）對贈與人有扶養義務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贈與合同約定的義務。贈與人的撤銷權，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行使。”這里的“嚴重侵害贈與人或者贈與人近親屬的合法權益”的認定，主要考慮受贈人侵害行為的結果。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六百六十四條規定：“因受贈人的違法行為致使贈與人死亡或者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的，贈與人的繼承人或者法定代理人可以撤銷贈與。贈與人的繼承人或者法定代理人的撤銷權，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六個月內行使。”

應當指出，只要具備上述法定事由，不論贈與合同是否經過公證、是否屬于社會公益或者道德義務性質，也不論贈與的財產是否發生了權利轉移，贈與人均可以撤銷贈與。上述第二則判決就屬于贈與的法定撤銷情形。

3.贈與人可不再履行贈與義務的法定情形。《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六百六十六條規定：“贈與人的經濟狀況顯著惡化，嚴重影響其生產經營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贈與義務。”適用該條規定的條件之一是贈與合同已經成立，但是贈與財產的權利尚未轉移或尚未完全轉移。上述第三個判決，其依據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