禚鑄瑤
1994年的分稅制改革標志著中國財稅體制由計劃經濟體制轉向市場經濟體制,行之有效地推動了中國經濟和各項事業的發展。地方政府在財政收入分成機制和晉升機制的雙重激勵下拉動經濟增長。一方面,分稅制改革下的財政分權體制規定地方政府征收特定稅種,對共享稅按比例分成,給予了地方政府涵養稅基、吸引投資的政策激勵;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官員出于晉升壓力,展開了一場場經濟績效錦標賽。張軍(2005)和周黎安(2004,2007)等一系列研究結果表明,以經濟績效為核心的相對績效考核機制在中國地方政府層面存在,支持了中央政府運用人事權來激勵地方政府官員促進地方經濟發展的舉措。在招商引資、擴張地區產業發展的過程中,中國地方政府間展開了激烈的競爭。
Tiebout(1956)的“用腳投票”理論和Oates(1972)的分稅制思想為地方政府稅收競爭提供了理論依據和建模思路。傳統的基本稅收競爭理論(BTCM)認為在完全資本流動的假設下,資本稅率與資本流動性、勞均資本呈負相關關系,地方政府稅率呈現“逐底競爭”(race to the bottom)的現象。而以Baldwin&Krugman(2004)為代表的新經濟地理學對BTCM提出了質疑,認為經濟一體化程度能夠增加資本粘性,集聚租的存在使核心地區(經濟發達地區)在不流失資本的前提下征收更高的稅率。
近年來,國內諸多學者以新經濟地理學為研究框架,探究了中國地方政府稅收競爭的現象,結果不盡一致。雷根強和何惠敏(2009)采用1978—2005年中國省域面板數據,研究了東部和東中部地區的稅收競爭形態,認為產業集聚對中國區域稅收競爭產生正向的影響,產業集聚產生的集聚租金使得經濟中心區域對資本的吸引力較外圍區域強。然而,錢學鋒等(2012)采用1999—2007年中國工業企業微觀數據,檢驗東中西部工業企業稅負和經濟集聚的相關關系,結果表明地方政府的主要策略仍然是“逐底競爭”,政府并未對集聚租征稅。禚鑄瑤等(2018)對中國280個地級市工業企業微觀數據進行分析,結果發現地方政府依據不同的經濟集聚特點采取差異化的征稅策略,其稅收競爭是政策引導下政府與企業的智慧博弈,而非“逐底競爭”。
盡管以上研究考慮了多種企業稅負形式、集聚特征指標和其他影響地方政府課稅的宏微觀因素,但他們均未考慮地方政府稅收政策在空間上的策略互動性。從經濟同城化的角度考慮,隨著交通條件的改善,城市間產業、資源、勞動力和貿易越來越便利,協調區域產業發展、共同配置區域資源的趨勢日益明顯,毗鄰城市的稅收政策動態趨同①關于經濟同城化的稅收政策背景、現狀和問題,參考廈門市地方稅務局課題組于2013年發表在《發展研究》第3期上的文章《促進廈漳泉經濟同城化發展的稅收政策研究》。。龍小寧等(2014)采用中國2000—2006年縣級政府稅收數據證明了中國地方政府存在正向的空間稅收競爭行為,但其研究框架未考慮新地理經濟學稅收競爭理論中的集聚水平、資本流動性和貿易成本等經濟因素對政府征稅策略的影響。總結前人研究成果,本文發現前人或是忽略了相鄰地區間的稅收策略互動作用,或是忽視了重要經濟因素對地方政府征稅策略發揮的作用。
本研究將涵蓋以下創新點:第一,將地方政府的空間競爭關系納入稅收競爭研究框架,采用帶有外生解釋變量的空間滯后計量模型,描繪地方政府稅收政策在空間上的策略互動,對中國地級市政府的稅收競爭機制展開研究。第二,以城市人均GDP水平作為地區經濟發展實力的代理變量,用門檻回歸的方法探尋城市間稅收競爭模式的門檻效應,探究勞均資本、市場流動性、對外開放度等因素對地方政府稅收政策的影響是否隨著經濟發展階段的不同而變化。傳統的東、中、西部經濟區域劃分方法存在內部經濟發展不均衡的問題,經濟發展程度相近的毗鄰地區政府的征稅策略可能趨同。門檻回歸的方法能夠巧妙揭開被經濟發展不均衡問題所掩蓋的政府稅收競爭模式差異。第三,目前尚未有空間滯后門檻模型的理論和應用研究。本文創新性地提出了一種空間滯后門檻面板模型,用截面極大似然估計法獲得各參數的估計,并將估計技術和檢驗方法用于研究中國地級市政府稅收競爭的空間策略互動性和門檻效應。
論文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介紹稅收競爭理論及研究假說;第三部分構建空間滯后門檻面板模型并給出估計方法;第四部分介紹變量選取過程并對比計量模型,第五部分給出統計檢驗方法和實證研究結果;最后是結論總結。
長久以來,如何通過權力的分配促進區域經濟的協調發展是中央政府的重要目標,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財政關系以及地方政府間的競爭關系,一直是經濟學研究的重要課題。稅收競爭是指相互獨立的政府間所采取的任何非合作性的稅制設定行為。
Tiebout(1956)提出的政府間競爭模型是稅收競爭問題的雛形。Tiebout(1956)假定存在數量眾多的提供不同的稅收和公共服務組合的轄區,個人可采用“用腳投票”的方式給地方政府增加約束力,迫使各地政府最大限度地提高財政收支效率。Oates(1972)基于人群偏好差異假設,提出了“財政分權定理”,即讓地方政府將一個帕累托有效的產出量提供給它們各自的選民,地方政府為了吸引資本,競相降低相應的稅收,將使地方支出處于邊際收益等于邊際成本的最優水平之下。
Zodrow&Mieszkowski(1986)提出的經典稅收競爭模型(Basic Tax Competition Model,簡稱BTCM)是Oates(1972)的模型化表達。BTCM認為,對流動資本征稅將減少政府公共支出水平,降低公共產品的提供效率,政府間的稅收競爭會導致“逐底競爭”(race to the bottom)的現象,在均衡狀態下,地方政府供給公共產品的效率低下。考慮到交易成本的降低會帶來聚集經濟、外部性、規模經濟等現象,Baldwin&Krugman(2004)在企業規模報酬遞增假設下,提出了一套新的稅收競爭理論模型(簡寫為BK-BTCM)。BK-BTCM引入了集聚租的概念①Andersson&Forslid(2003)首次提出了集聚租的概念,并認為政府能夠對集聚租征稅。,并認為資本流動性和市場一體化程度影響著地區間稅率差水平,當資本是可流動的且市場集聚程度夠強時,稅率與勞均資本水平成正比;市場集聚和資本流動使具有相同資本存量和勞動水平的兩地之間產生稅率差異,“逐頂競爭”(race to the top)將成為可能。簡而言之,Baldwin&Krugman(2004)質疑BTCM中稅率與勞均資本負相關的結論,認為集聚水平較高的地區征收更高的稅率且不流失資本。
中國地方政府的競爭模式存在著一體兩面性:以西方稅收競爭理論為框架的流動生產要素的競爭和以地方官員晉升博弈為框架的標尺競爭(周業安和宋紫峰,2009)。從內在聯系來看,前者為后者的表征,后者是前者的內核。結合中國國情實際,本文在橫向政府靜態競爭假設下,以中國地方政府稅收競爭機制為中心,提出三點假設。
假設1: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存在空間策略互動性特征。
生產要素的流動性是稅收競爭的來源。為提升相對競爭力,相鄰地區政府在經濟建設、投資拉動和人才引進等方面上展開激烈的稅收競爭。一方面,為防止生產要素流出,地區之間相互模仿稅收政策,進而導致稅收政策趨同。另一方面,在大都市經濟圈和同城化趨勢下,毗鄰地區政府發揮相對優勢,協調區域產業發展、共同配置區域資源,稅收政策實現動態趨同,表現出地區間的合作性互動。本文假設在投資驅動型經濟增長時期,中國地方政府積極采用稅收競爭手段(如區域稅收優惠、財政返還、稅收折扣等),表現出顯著的空間策略互動特征,即相鄰地區的稅收政策趨同。
假設2: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存在經濟發展水平上的門檻效應。
中國長久以來面臨人口眾多、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基本國情。由于地區資源稟賦、營商環境和交通運輸等條件存在差異,企業對稅收政策的敏感程度不同。在經濟發達地區,城市基礎設施建設完備,對外開放度高,生產要素的流動成本低,企業稅負水平低。反之,在經濟欠發達的地區,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相對落后,對外開放度不高,生產要素的流動成本高,地方政府有較大征稅空間。從標尺競爭的角度,在經濟發展水平相似的相鄰地區之間,政府官員晉升博弈的動機較強,而在經濟發展水平相差較大的相鄰地區,政府官員晉升博弈的動機較弱。因此,本文假設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存在經濟發展水平上的門檻效應。
假設3: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是一場依據經濟發展特點進行差異化征稅的策略博弈。
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基本國情決定了中國各城市的經濟集聚形態、經濟體制結構、財政支出能力千差萬別。已有研究證明了中國地方政府的征稅策略與經濟集聚形態、資本流動水平、企業特征和城市基建水平等經濟特征有關。處于不同經濟發展階段的地方政府是否會依據地區經濟特點進行差異化征稅是本文研究的問題。本文假設中國地方政府的稅收競爭是一個復雜的博弈過程,不會簡單遵從BTCM理論所論述的“逐底競爭”模式或BK-BTCM理論所論述的“逐頂競爭”模式,而是結合地方經濟的發展水平和形態,采取了差異化的策略博弈。
近十年來,考慮外生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非線性關系的空間計量模型被越來越多地研究討論。當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的非線性關系呈現截斷特征時,門檻回歸模型(Threshold Regression Model)較為適合。門檻回歸模型通常用于表征數據中的非對稱性,聚集和跳躍現象等非線性特征,被廣泛應用于各學科領域(Shen etal.,2019)。然而,目前尚沒有將門檻結構引入空間滯后模型外生變量項的相關研究成果。
為探究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是否存在經濟發展水平上的門檻效應,本文創新性地提出一種簡單的空間滯后門檻面板模型,將空間滯后模型的解釋變量項中加入了門檻設計。
以單門檻模型為例:

其 中,Yi=(yi1,…,yiT)′為被解釋變量觀測向量,Xi=[xi1xi2...xiT]′為解釋變量觀測矩陣,qi=(qi1,qi2,...,qiT)′為門檻變量觀測向量。yit、xit和qit分別為一維被解釋變量、k維解釋向量和一維門檻變量在第i個截面t時刻的觀測值。W=WN?IT,WN=(wij)N×N為預先設定的空間鄰接矩陣,IT為T×T維單位陣,(WNYN)i是經過空間鄰接矩陣加權的被解釋變量向量的第i個觀測值,I(?)是示性函數對角矩陣,I1(qi,γ)=diag{I(qi1≤γ),...,I(qiT≤γ0)},I2(qi,γ)=diag{I(qi1>γ),...,I(qiT>γ)}。隨機誤差向量εi=(εi1,εi2,...,εiT)′,εit獨立同分布地服從于均值為0,方差為σ2的未知分布;ρ為待估空間相關系數,模型依據門檻變量與門檻值γ的大小關系分為兩個機制(regime),k維回歸參數向量β1,β2是兩種機制區分的標志。μi=eTci是個體效應向量,eT為T×1的全1矩陣,ci為第i個樣本的一維個體效應。ci為常數時反映固定效應,ci為隨機變量時反映隨機效應。
具有固定效應的空間滯后門檻面板回歸模型的估計方法如下:
記共同參數向量τ=(ρ,γ,β′,σ2)′,B(ρ)=INT-ρW,INT為NT×NT維的單位矩陣。式(1)可以寫為其中,U=IN?eT,易知?ε/?Y=B(ρ)。
對數似然函數表達式如下所示:

本文采用截面極大似然方法估計未知參數向量τ,在一定的正則假設條件下,可以證明上述方法所得到的截面極大似然估計量具有相合性和漸近正態性①出于篇幅限制,假設條件、估計步驟、估計量的相合性質及漸近分布的證明過程省略。。
為驗證三點研究假說,本文選取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指標,并對其進行建模分析。
本文使用了以下經濟指標②本文沿用了禚鑄瑤等(2018)采用的經濟指標,指標的含義和計算方法相同,故在本文中不做贅述。:(1)企業實際平均稅率ATR,代表地方政府征稅的努力程度;(2)影響力集聚指數,反映地區產業集中度和產業關聯度;(3)專業化集聚指數,即地區產業Gini系數,反映地區產業分布均衡程度;(4)勞均資本對數和人均貨物運輸水平,分別反映地區勞均資本水平和資本流動性,是Baldwin&Krugman(2004)稅收競爭模型中的重要變量;(5)關于企業特征和城市基建水平變量,這些變量已被錢學鋒等(2012)和禚鑄瑤等(2018)證明顯著影響地區企業稅負水平;(6)為了探尋不同經濟實力的地級市政府間稅收競爭模式差異,本文采用人均GDP水平作為地區經濟發展實力的代理變量;(7)本文選取3個明細稅率指標:平均增值稅率VAT(應交增值稅總額/工業增加值總額)、平均所得稅率INCT(應交所得稅總額/利潤總額①為防止負利潤企業攤薄分母造成指標高估,在計算地區平均所得稅率時排除了利潤為負且所得稅稅額為零的企業。)和平均營業稅金及附加比率OPT(主營業務稅金及附加總額/主營業務收入總額),以探究地方政府在不同稅種方面的稅收競爭差異。三個平均稅率指標由每個地區每年度工業企業財務數據匯總計算所得。描述性統計結果參見表1。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量結果
本文數據來源于1999—2008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國城市統計年鑒》、國家統計局網站和世界投入產出數據庫。除Freight、Road、CWorker和GDP的相關數據來自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外,其余變量均由192.81萬家制造業企業相關數據匯總和計算得出。
考慮到金融危機事件對中國的宏觀經濟(如外商投資、工業產值等)、微觀經濟和財政政策均產生了較大程度的影響(段軍山和宋賀,2013;劉春曉等,2013;郅學霞,2017),采用金融危機以后時期的樣本可能對研究結果造成估計偏誤。因此,為避免外部沖擊對本文研究問題的干擾,本文采用了2009年以前的經濟數據。
為解釋企業實際稅率與經濟影響因素的關系,獲得地方政府稅收政策可能存在的空間相關關系和門檻效應,本文分別建立了普通面板回歸模型、空間滯后面板模型和空間滯后門檻面板模型,比較三種模型的擬合結果,然后在第五部分,基于回歸結果解釋地方企業實際稅率和經濟集聚以及其他影響因素的內在聯系。
1.模型I
構建如下普通面板回歸模型:

其中,因變量ATRit為t時期i地區的工業企業實際平均稅率水平,代表地方政府征稅的努力程度。自變量Giniit(專業化集聚指數)代表t時期i地區的產業Gini系數,度量地區產業結構的專業化程度。ACReit為t時期i地區反映地方產業集中度和產業關聯度的影響力集聚指數。Xit代表t時期i地區影響企業稅率的其他相關變量(詳見表1第1列第4—10行)。
2.模型II
建立如下空間滯后面板數據模型:

其中,ρ為稅收競爭反應系數,度量相鄰地區稅率水平對本地區的影響程度,wi,j為空間鄰接矩陣的第i行第j列元素,其他符號含義與模型I相同。
3.模型III
構建如下雙門檻空間滯后門檻面板數據模型:

另外,為探索地方政府對不同稅種的空間競爭關系和門檻效應,本文將構建三種稅率(增值稅率VAT、所得稅率INCT和營業稅及附加比率OPT)與解釋變量Z的空間滯后門檻回歸,模型結構與公式(5)相似,被解釋變量分別為VAT、INCT和OPT。
1.空間相關性檢驗
本文采用Moran’s I統計量度量模型中可能存在的空間相關性。在地理空間鄰接矩陣設計下,各年Moran’s I統計量顯著,說明企業實際稅負在地理分布上顯著相關。本文還構造了似然比檢驗統計量(Likelihood Ratio,LR)以檢驗面板數據模型是否存在空間滯后效應。經計算,模型II和模型III的混合面板估計模型、固定效應面板模型和隨機效應面板模型的LR統計量p值均為0。固定效應模型的擬合優度最高,隨機效應假設被拒絕(Hausman檢驗卡方值51.89,p值為0)。以上結果說明,空間模型解釋力度更強,數據更適合固定效應模型。由于個體固定效應模型結果優于時間固定效應,擬合參數在符號和大小與雙向固定效應相似,為保留更多的自由度水平,本文最終以個體固定效應展示結果。
2.門檻效應及個數檢驗
門檻效應檢驗用于檢驗樣本中是否存在顯著的截斷特征。本文借鑒Hansen(1996)的思想,進行了門檻效應檢驗①出于篇幅限制,此處省略門檻效應及個數檢驗的步驟描述。。經過門檻效應存在性檢驗,得到F統計量為175.3147,P值為0,說明空間滯后模型未能解釋數據中顯著的截斷特征,地方企業實際稅負和經濟變量的關系存在非線性特征。經過雙門檻效應檢驗,得到F統計量為175.3147,P值均為0,說明空間回歸模型至少存在兩個門檻。為控制經濟問題的解釋復雜度,本文不再擴張門檻個數,以雙門檻(三區制)空間滯后模型結果列示。
表2列示了普通面板模型(模型I)、空間滯后面板模型(模型II)和以人均GDP為門檻變量的三區制空間滯后門檻面板模型(模型III)的回歸結果。模型I中調整后的R方僅為0.1233,模型II和模型III的調整后R方均達到0.7以上,表明空間模型極大程度上提高了擬合優度。模型II與模型III的空間相關系數大小相近(接近0.2)且均顯著為正,這體現了中國280個地級市企業平均實際稅負的正向相關性,揭示了地區政府稅收競爭的空間策略互動特征。這意味著,相鄰城市政府對企業的平均稅率提高1個單位,將使得該地區企業平均稅負提高近0.2個單位。假設1得到了實證支持。

表2 模型比較分析
模型III的門檻檢驗顯著,說明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模式存在門檻效應,且模型III擬合優度相較模型II有所提高,各區制回歸系數大部分顯著,大小和符號因區制而異,說明模型能夠捕捉不同區制內地方政府的差異化征稅策略,假設2得到了實證支持。
為進一步了解地方政府征稅策略的差異化特征,本文計算出每個區制的指標均值,如表3所示。區制I代表人均GDP低于1.086萬元的地區樣本,本文簡稱“欠發達地區”,占全體樣本的63.11%;區制II代表人均GDP在1.086萬元和1.2954萬元之間的地區樣本,簡稱“中等發達地區”,占全體樣本的8.07%;區制III代表人均GDP高于1.2954萬元的地區樣本,簡稱“發達地區”,占全體樣本的28.82%。表3給出了兩點經濟特征:(1)各區制樣本的指標平均值與人均GDP變動關系是單調的。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越高,企業稅負水平(ATR、VAT、INCT和OPT)、地區專業化系數Gini和國有資本比率Statehold數值越小,而影響力集聚指標ACReff、勞均資本CapLab和人均貨物流通量Freight等其他指標數值越大。在樣本期內,中國城市經濟的快速增長往往來自于外商直接投資規模的擴大、城市基礎建設的拉動和工業產業的大力發展。可見,表3中數值上的規律特征符合中國經濟發展的客觀實際。(2)從數值變化幅度來看,經濟發達地區的影響力集聚指標ACReff、人均貨物流通量Freight、高科技企業產值貢獻率HiTech、外商及港澳臺資本比率FGAThold和道路交通覆蓋率Road顯著高于其他兩個區制。從新經濟地理學的角度來看,區制III更適合描述經濟發達的“核心地區”,對應地,區制I和區制II更適合描述經濟較為滯后的“邊緣地區”。
下面分析表2中模型III的回歸結果:

表3 各區制變量均值
第一,ACReff的回歸系數在區制I中顯著為負數,說明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地方政府未能對產業集中度和產業關聯度征稅。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地方政府為拉動企業投資、鼓勵產業經濟和完善產業鏈條積極采取減稅措施。相較于模型I和模型II不顯著的估計結果來看,模型III在區制I的估計結果顯著(5%顯著性水平下),說明空間滯后門檻模型有效地捕捉到了企業平均實際稅負和地方產業集聚程度ACReff的負向關系。
第二,Gini系數的回歸系數為正,產業專業化集聚程度對稅率的貢獻呈倒V型。三個區制Gini系數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中國各地政府有能力對地方產業不均衡程度征稅。從系數大小來看,經濟欠發達和中等發達城市的地方政府對專業化集聚程度的邊際征稅意愿更強。兩類地區多數為中西部地區城市,地域粘附度高、稅率敏感度低的工業企業依賴天然資源和地方產業政策,政府傾向于征收高稅率,表現為Gini系數的回歸系數較大,且Gini系數數值高于經濟發達地區(見表3),反映出了地區產業結構單一的問題。相比之下,經濟發達地區的Gini系數對企業實際稅負的邊際貢獻最小,城市多數為東部發達城市,資本流動性強,產業分散度高,地域粘附力弱,政府對地區產業專業化集聚程度的征稅能力較弱。
第三,從勞均資本(CapLab)和人均貨物運輸水平(Freight)對企業稅負的影響關系來看,發達地區CapLab對企業稅率的邊際貢獻顯著為正,中等發達地區CapLab的邊際貢獻顯著為負,欠發達地區的Ca?pLab指標系數不顯著;三類地區Freight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負,絕對值呈倒V型,表明隨著城市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市場流通水平的節稅幅度先增后減。在經濟發達地區,市場流動性對稅率邊際貢獻幅度的減少,可能反映了經濟集聚帶來的集聚租降低了企業對實際稅負的敏感度和資本流動意愿。
第四,外商及港澳臺資本比率(FGAThold)和高科技企業產值(HiTech)對企業稅率存在顯著的負向邊際貢獻,反映了地方政府為了吸引外資、鼓勵高科技產業發展,對此兩類企業提供更多稅收優惠政策。經濟發達地區的兩指標數值高,邊際貢獻大,節稅效應更顯著。
第五,政府對國有資本企業的稅負依賴程度與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呈負相關。在欠發達地區,國有資本比率(Statehold)顯著高于中等及發達地區(見表3),且Statehold對稅率的貢獻回歸系數顯著為正,可見國有資本企業是高稅負的主要承擔者。經濟發展中等地區的Statehold的貢獻回歸系數顯著為負,發達地區Statehold不顯著,表明經濟發展程度高的地區國企粘性差,政府難以對其征稅。
第六,道路交通覆蓋率(Road)的系數顯著為負,而基建工人比率(CWorker)系數均顯著為正,表明政府更希望企業對當期和將來的基建投資付費而不是為過去的基建投資和已有的基礎設施買單。
為探索地方政府對不同稅種的空間競爭關系和征稅策略,本文計算了三種稅率(地區平均增值稅率VAT、地區平均所得稅率INCT和地區平均營業稅及附加比率OPT)與解釋變量的空間滯后門檻回歸結果。具體地,VAT模型存在兩個門檻變量,空間相關系數為0.2991,說明相鄰城市政府對企業的增值稅平均稅率提高1個單位,將使得該地區企業平均稅負提高近0.2991個單位。INCT模型和OPT模型存在一個門檻變量,空間相關系數分別為0.1381和0.1735。與此兩種稅率相比,VAT模型的空間相關系數較大。增值稅是中央地方共享稅,地方政府為追求政績目標,擴大工業產業產能,積極涵養稅源,在增值稅稅種上采取了更加激烈的競爭模式。在影響因素方面,各變量系數符號與表3的模型III基本一致,體現了回歸結果的穩健性①出于篇幅限制,三種明細稅率模型的回歸結果不再列示,如需請聯系作者索取。。
結合稅收競爭理論,本文發現在經濟發達地區,企業實際稅率與勞均資本正相關,集聚租緩和了市場流動性的節稅作用,降低了企業的稅收敏感度,支持了BK-BTCM的部分理論成果。在經濟欠發達和中等發達地區,地方政府無法對產業集中和產業關聯產生的“集聚租征稅”,企業實際稅率與勞均資本、市場流動性均呈負相關關系,支持了BTCM的部分理論成果。為避免“競爭到底”的惡劣情形,中國地方政府結合客觀實際,利用企業對資源(生產資源和政策資源)的粘性,對產業專業化產生的“集聚租”征稅,展現了稅收競爭博弈過程中的不凡智慧。可見,中國地方政府的稅收競爭是一個復雜的博弈過程,并非簡單遵從BTCM理論所論述的“逐底競爭”模式或BK-BTCM理論所論述的“逐頂競爭”模式,而是結合地方經濟的發展特點采取了差異化的策略博弈,假設3得到了實證支持。
本文提出了一種新的空間滯后門檻回歸面板模型,用截面極大似然估計法獲得各參數的估計,將估計技術用于研究中國地級市政府稅收競爭的空間策略互動性和門檻效應。該模型解決了東、中、西部經濟區域劃分方法存在的內部經濟發展不均的問題,也為一類經濟問題提供了避免以經濟區域粗糙劃分地區的空間計量方法。
通過將1999—2008年間中國280個地級市的工業企業平均稅率對產業集聚水平、勞均資本存量和市場流動性等相關因素進行建模分析,本文發現地方政府存在顯著的正向稅收策略互動,稅收競爭模式存在經濟發展水平上的門檻特征,地方政府依據經濟發展特點采取了差異化的征稅策略。具體結論與啟示如下:
第一,分稅制改革以后,中國地方政府的財政積極性被充分調動起來。作為財稅博弈的一種重要手段,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被證明是存在的,這具體表現在毗鄰城市政府的稅收政策存在顯著正向的空間策略互動性。另外,本文將人均GDP水平作為門檻變量,對研究樣本進行實證分析,發現了中國地方政府間的稅收競爭模式存在依經濟發展水平不同而變化的門檻效應。
第二,中國地方政府對集聚租的征稅效應體現在地方專業化程度而非產業集中度和產業關聯度上面。產業集中度和產業關聯度有減稅作用,產業專業化程度是政府征收集聚租的主要力量。因地方產業專業化產生的“集聚租”雖然降低了企業對稅收政策的敏感程度,為地方政府的稅收政策和稅利增收創造了空間,但實為資源依賴意義上的“集聚租”,而非通過產業關聯所帶來的外溢性增加了資本粘性,產生的“集聚租”。在產業集中度和產業關聯度更高的城市,企業平均稅率更低。地方政府為實現產業規模化、技術專業化和投資多元化,采用降低稅率的方式吸引投資,而政府對此種產業集聚帶來的外溢性并未采取“漲價”的征稅策略。
第三,企業稅負水平受勞均資本水平和市場流動性的顯著影響,各地區表現存在差異。一方面,經濟發達地區勞均資本水平對企業實際稅率產生正向影響,經濟中等發達地區勞均資本水平對企業實際稅率產生負向影響。另一方面,市場流動性與企業平均實際稅負呈現負相關關系,且隨著城市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市場流動性的節稅幅度先增后減。
第四,地方政府對國有資本企業的稅負依賴程度與經濟發展水平呈負相關,對外商及港澳臺企業和高科技企業的稅收優惠力度與經濟發展水平呈正相關。在欠發達地區國有資本比率顯著高于發達地區,國有資本企業是高稅負的主要承擔者。各地政府均對外商及港澳臺企業和高科技企業則給予更多的稅收優惠,且經濟越發達優惠傾向越大。
第五,從細分稅種角度,各稅種的競爭模型均存在顯著的空間策略互動性和門檻效應。地方政府在增值稅方面的競爭努力程度較大,在所得稅和營業稅方面的競爭力度較弱。
本文的相關結論或能夠為政府制定新的制度競爭機制提供有益借鑒。無秩序的稅收競爭也可能帶來稅基流失、稅負分布扭曲和地區經濟失衡等問題,上級政府對其下轄地方政府應充分發揮管理和協調作用,以防止轄區內出現有害的稅收競爭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