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軍
隨著20世紀50年代中國城鄉二元戶籍制度的確立,戶籍身份成為個體的顯著“標簽”。20世紀80年代初期以來,中國的城鎮化程度不斷提高,但由于戶籍制度的存在,形成了不同于其他國家的城鎮化路徑。其中,少量的農村居民依靠極其有限的渠道成功實現了戶籍身份的轉換,即戶口從農村戶籍轉變為城鎮戶籍,其憑借的方式主要包括升學、招工、購房、家屬隨遷、參軍、招干、政府征地等。與此同時,還有大量的以農民工身份生活和工作在城鎮的農村戶籍人口,他們雖然完成了從農村到城鎮的空間流動,但卻沒有成功實現從農村戶籍向城鎮戶籍的轉換。
國外研究表明,即使在沒有戶籍制度的現代社會,從農村流動到城市的新移民在城鎮居住地也很容易處于勞動力市場、工資收入以及心理狀態上的弱勢地位(Evans&Kelly,1991;Bhugra,2004)。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中國城鄉間的空間流動和身份轉換作為城鎮化的重要體現,其對個體的影響不僅體現在客觀社會經濟地位上,而且還會表現在主觀意識層面。其中,這種多元城鎮化路徑是否會影響個體的主觀階層認同,就成為很值得研究的重要問題。
有鑒于此,本研究基于全國性微觀調查數據,主要聚焦于中國多元城鎮化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同時探討這種影響的性別差異。首先,城鎮化、戶籍制度與社會分層的關系復雜而緊密,本文從總體上著眼于多元城鎮化路徑群體間主觀階層認同的差異。其次,聚焦于中國的多元城鎮化路徑,致力于厘清城鎮化發展過程中不同城鎮化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及性別差異。接下來,本文的第二部分是文獻回顧以及研究假設,第三部分主要介紹數據及具體的分析策略,第四部分是定量模型及結果詮釋,最后一部分是本研究的結論與討論。
戶籍制度作為一項基本的制度安排影響著社會分層和個人流動,其與中國的城鎮化進程密切交織在一起。從20世紀80年代初期開始,尤其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戶籍制度改革的不斷推進,中國農村人口開始大規模流入城鎮地區,并且人口流入規模呈現逐年增加的趨勢。
戶籍制度與城鎮化過程中人口從農村向城鎮的流動共同形成了中國獨具特色的多元城鎮化路徑。首先,依靠后天努力(升學、招工、購房等)實現的戶籍身份轉換遵循精英選擇的機制,流入城鎮獲得非農戶口的人主要是農村中的精英群體(Wu&Treiman,2004;吳曉剛,2007)。其次,快速城鎮化進程中城市發展和城市建設的剛性需求使得部分農村地區的土地被政府征收或者實現“村改居”,而當地農村居民通過政策性條件獲得了城鎮戶口,這種方式被稱為政策性轉換,屬于被動實現戶籍身份轉換的類型(鄭冰島和吳曉剛,2013)。再次,還有相當大一部分城市常住人口屬于農民工群體,他們僅僅完成從農村到城鎮的空間流動,雖然主要在城鎮就業和生活,但卻沒有獲得城市戶籍身份。可以看出,在戶籍制度和空間流動的雙重作用下,中國呈現多元城鎮化路徑,并且不同路徑所對應的群體也呈現出一定的異質性。
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的影響方面,現有研究主要聚焦于城鎮化對個體經濟收入、職業流動等客觀社會經濟地位的影響。其中,經濟收入方面,有研究將城鎮化過程中“農轉非”的城市居民納入研究視野,發現戶口轉換所帶來的收入優勢僅限于通過高度選擇性渠道實現“農轉非”的群體,表明了戶籍身份對收入影響式微的過程,其在市場部門內尤其明顯(鄭冰島和吳曉剛,2013)。另一項研究則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認為戶籍制度對流動人口收入的影響非常顯著,尤其是對于獲得城鎮戶口可能性較低的流動人口具有顯著的收入提升效應(魏萬青,2012)。其實,雖然研究結論存在很大不同,但這兩項研究恰好說明,不同城鎮化路徑對人們收入的影響可能存在明顯差異。職業流動方面,有研究關注到,戶口轉變和遷移的開放程度與個人向上流動機會的獲得呈正相關關系,即城鎮化過程中獲得城鎮戶籍的個體更有可能實現向上流動(陸益龍,2008)。
除了客觀社會經濟地位之外,也有研究注意到,從農村到城鎮的個體實現市民化的過程本身還蘊含著社會角色轉型的內涵,會經歷日常生活、個人主觀認知等心理層面的巨大轉變,并且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之間還會存在顯著差異(郭未和魯佳瑩,2018)。其具體表現為,政策性城鎮戶口獲得者僅僅是實現了制度身份的被動轉換,個體的人力資本、生活方式和思想觀念等并沒有發生明顯變化,而農民工群體由于戶籍與生活場域的分離加劇了其社會融入的困難程度,不僅導致該群體難以獲得較好的就業機會和社會保障,而且還會造成農民工群體自我主觀意識的模糊化。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通過不同城鎮化路徑成功實現戶籍身份的轉換或者僅僅是實現了空間流動,其不僅對個體的社會經濟地位產生影響,而且還很可能會對個體的主觀認知產生影響。而主觀階層認同①主觀階層認同指個人對自己在社會階層結構中所占據的位置的感知,是個體階層意識的重要組成部分。主觀的階層認同不僅是對客觀社會事實的簡單反映,還體現著個體對自身心理狀態、文化因素和社會的感知等,其形成也與個人成長經歷、環境等有密切聯系(趙延東,2005)。則是個體主觀認知的重要方面。總體來說,當前學術界有關主觀階層認同及其形成機制的研究已經積累了豐富的成果(劉欣,2001;高勇,2013;范曉光和陳云松,2015)。但是,目前聚焦于城鎮化過程與個體階層認同的系統性研究還相對較少。雖然有研究發現,在城鎮化進程中,人力資本、職位價值、經濟實力、生活感知和家庭背景等都會對農民工階層認同產生顯著的積極影響,但該研究只關注了農民工群體,卻忽視了廣大的“農轉非”群體(張衛國等,2017)。有鑒于此,本文將試圖探討中國獨具特色的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
性別視角對于研究和解釋社會現象正變得愈加重要。目前學者對城鎮化過程中的性別差異開始有所關注,尤其是在“農轉非”過程中。比如,有學者利用2012年中國勞動力動態調查數據,通過歷史變遷的維度考查發現,在控制個人特征和家庭背景因素后,改革初期及以前女性“農轉非”的機會遠高于男性,但是到了改革中后期,男女實現“農轉非”的機會逐漸趨于平等(邊燕杰和李穎暉,2014)。同時,也有研究表明,在不控制其他因素的情況下,中國農村男性在通過教育或參軍實現戶籍轉換的可能性方面更有優勢;但在控制其他因素之后,農村女性通過教育或參軍獲得城鎮戶口的可能性反而更高(Wu&Treiman,2004)。
通過以上文獻綜述可以看出,戶籍制度和人口的城鄉流動形成了中國獨特的城鎮化經驗。在城鎮化過程中,農村居民實現戶籍身份轉換的渠道呈現出多樣性,從而在集體層面形成了中國獨具特色的多元城鎮化路徑,而城鎮化路徑的多樣性不僅會對個體的客觀社會經濟地位,而且很可能還會對諸如階層認同等主觀認知層面產生影響。基于相關研究現狀及存在的不足,本文將研究焦點主要放在中國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階層認同的影響上,并重點關注這種影響是否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
前面的文獻分析已經表明,多元城鎮化路徑很可能會導致個體形成差異化的主觀階層認同。借鑒已有研究,本文不僅考慮到成功實現城鎮戶籍轉換的群體,也將沒有實現城鎮戶籍轉換的農民工群體納入進來,從而區分了不同的城鎮化路徑(Luo&Chui,2019)。具體來說,本文根據被訪者居住社區類型(城鎮社區還是農村社區),當前戶籍身份(城鎮戶籍還是農村戶籍)以及戶籍身份獲得方式將研究群體劃分為五類,包括:(1)出生并且一直生活在農村地區的群體(作為參照群體);(2)在城鎮地區工作生活但仍是農村戶籍的農民工路徑;(3)通過征地、家屬隨遷、戶口改革等方式獲得城鎮戶籍的政策性路徑;(4)通過升學、招工、轉干、參軍、購房等因素獲得城鎮戶籍的自致性路徑;(5)出生就是城鎮戶籍的先賦性路徑①需要特別指出,第一類和第五類群體既沒有發生空間流動也沒有發生戶籍變化,因此都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城鎮化過程所涉及的人群。本研究只是出于便于群體比較的目的,將出生并且一直生活在農村地區的農村戶籍居民作為群體比較的參照群體,并主要基于城鎮戶籍身份獲得方式的考慮,權且將出生就是城鎮戶籍的人群對應的路徑稱之為“先賦性路徑”。感謝評審專家對此提出的寶貴建議。。
本研究認為,不同城鎮化路徑的人群在主觀階層認同上很可能會存在差異性,故提出階層認同的群體間差異假設,即假設1: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不同城鎮化路徑的個體在主觀階層認同上存在差異。而且,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在主觀階層認同上所體現出的差異性,很可能表明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會產生顯著的影響。據此,本文提出多元城鎮化路徑對階層認同的影響假設,即假設2:在多元城鎮化路徑中,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即使在控制其他因素的情況下,農民工路徑、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對個體的主觀階層認同仍然會產生影響。
鑒于男女在資源稟賦等方面可能存在的不同,本研究還引入性別差異視角,認為不僅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在主觀階層認同上可能會呈現出較為明顯的性別差異,而且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也同樣會體現出性別上的不同。因此,本文提出主觀階層認同的性別差異假設,其中:
假設3.1:不同城鎮化路徑的個體的主觀階層認同存在性別差異。
假設3.2: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即使在控制其他因素的情況下,農民工路徑、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仍然會存在性別差異。
本文主要使用2012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數據(以下簡稱CGSS2012)進行定量分析。中國綜合社會調查是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負責設計實施的一項大型綜合性社會調查,采用多階段分層抽樣,將年齡在18—70周歲的成年人作為受訪對象。CGSS2012共計調查了11,765名個案,調查內容包括受訪者的基本信息、婚姻和家庭、工作和收入、態度和行為等多個方面。基于研究需要,本文從CGSS2012的有效問卷中選取18歲至60歲的樣本,在剔除無效值和處理缺失值之后,最終進入統計分析的樣本共有6,991個,其中女性樣本3,373個,男性樣本3,618個。
1.因變量 本研究的因變量是受訪者的主觀階層認同。CGSS2012采用十級階梯式量表測量受訪者的階層認同,是一個連續型變量,其中1分表示自認為是最底層,10分表示自認為是最頂層。可以看出,如果受訪者回答的分數越高,那么表示其對自己社會階層地位的評價也越高。
2.自變量 本文的關鍵自變量是多元城鎮化路徑。如前文所述,本研究根據個體戶籍是否轉變以及是否發生從農村到城市的流動,將多元化城鎮化路徑主要分為農民工路徑、政策性路徑、自致性路徑及先賦性路徑。其中,政策性路徑和自致性路徑的個體發生了戶籍變化和空間流動,農民工則僅僅實現了空間流動,而先賦性路徑嚴格意義上并不屬于城鎮化過程所涉及的核心群體,本研究引入該類別更多的是為了便于不同群體之間的比較。
3.控制變量 根據已有研究,本研究主觀階層認同多元統計模型中將受訪者的個人、家庭以及地區特征等作為控制變量。其中,被訪者個人特征主要包括年齡、婚姻狀況、人力資本、健康水平、職業、工資收入和政治面貌等;家庭特征主要包括家庭收入、人均住房面積、父親的人力資本和父親的政治面貌;地區特征主要包括地區類型(東部、中部、西部)、城鎮化水平。
多元城鎮化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及其性別差異是本研究的關注焦點。根據研究問題,本文的分析策略主要分為描述性分析和解釋性分析兩部分。首先,對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群體自身特征等進行描述性分析,詳細分析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在主觀階層認同方面存在的差異,同時注重分析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主觀階層認同的性別差異。總之,描述性統計分析有助于厘清樣本的基本特征,從而為后續開展多元定量分析提供基礎。
第二部分是解釋性分析。本文的因變量主觀階層認同是連續變量,故采用多元線性回歸模型進行計量分析,用于估計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的定量影響,同時探討不同性別之間在主觀階層認同、多元城鎮化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影響方面存在的差異。考慮到個體從農村到城市流動本身可能具有的選擇性,本文將在描述性統計和多元定量分析之后,進一步通過傾向值匹配方法,來檢驗多元城鎮化路徑自身可能存在的選擇性是否會明顯扭曲本研究的主要定量結果。
階層認同是一種心理和意識層面的認知,其基礎不僅建立在客觀社會經濟地位上,而且依賴于社會發展狀況和生活機遇的變化(趙延東,2005)。本部分將通過統計分析探討在城鎮化發展進程中,農民工路徑、政策性路徑、自致性路徑及先賦性路徑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現狀以及群體特征,并將深入分析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產生的影響及其性別差異。
首先,不同城鎮化路徑間存在主觀階層認同的差異(詳見表1)。其中,自致性路徑(4.54分)、先賦性路徑(4.24分)、農民工路徑(4.17分)、政策性路徑(4.08分)四類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得分呈現梯度降低的分布。
其次,分性別來看,不同城鎮化路徑下男性的主觀階層認同得分都要低于女性①對此一種可能的解釋是,中國社會“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深入人心,男性的社會角色給他們增加很多生活重擔和心理壓力,雖然男性社會經濟地位不斷在改善,但仍沒有達到預期,其客觀地位與主觀認同出現了不一致。與此同時,社會轉型時期市場化程度不斷提高,整體的社會地位“參照系”發生了重大變動,其基礎從單位類型和社會歸屬等轉換為市場機遇的占有(高勇,2013),而現代社會中機遇占有的不平等又進一步加重了男性的“認同危機”,使他們對自我階層的認同普遍較低。。分城鎮化路徑來看,自致性路徑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要高于其他路徑群體,這一特征在男性和女性之間沒有差異;政策性路徑群體中女性的主觀階層認同低于女性農民工,甚至要低于未發生流動的女性農村居民,而政策性路徑群體中男性的主觀階層認同雖然也要低于男性農民工,但要高于沒有發生流動的男性農村居民。通過對政策性路徑群體主觀階層認同的分析可以看出,獲得城鎮戶籍身份并不意味著自動會形成較高的主觀階層認同。

表1 多元城鎮化路徑的描述性分析
再次,不同城鎮化路徑的群體在個體特征和家庭特征方面都存在明顯差異。下面以人力資本、健康水平、工資收入為例說明個體特征,以家庭年收入為例來說明家庭特征。其中,人力資本方面,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之間存在較大差異。自致性路徑群體中有超過25%的個體具有本科以上學歷,高于先賦性路徑群體對應的19.61%,其他城鎮化路徑群體中低學歷特征則較為明顯,其中初中及以下學歷占比均超過了60%。性別差異同樣存在,自致性路徑群體中的女性約有24%為本科以上學歷,男性占比則更高一些,達到了28%;政策性路徑群體和農民工路徑群體中的本科及以上學歷的比例則很少,并且男性教育程度要高于女性。
健康水平方面,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之間的差異同樣非常明顯。自致性路徑群體健康自評得分最高,達到3.91,其次是農民工路徑和先賦性路徑群體,分別是3.89和3.82,政策性路徑群體要略高于未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分性別來看,雖然男性和女性都處于比較健康的狀態,但健康自評得分最高的群體在男性和女性中分別為政策性路徑群體和自致性路徑群體,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
此外,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間的個人工資收入差異也比較明顯,自致性路徑、先賦性路徑群體的個人工資收入要高于政策性路徑群體、農民工路徑和未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并且各類別群體中男性個人工資收入都要高于女性。
家庭收入方面,先賦性路徑群體的家庭收入明顯高于其他群體,自致性路徑、政策型路徑群體的家庭收入也高于農民工和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分性別來看,除先賦性路徑群體外,其他路徑群體的男性家庭收入都明顯高于女性,并且政策性路徑群體家庭收入的性別差異最大,其次為農民工和自致性路徑群體。
總之,不同城鎮化路徑的群體特征存在較大差異。其中,自致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群體在各個方面都具有相對優勢,農民工和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在人力資本、家庭收入等方面則相對較弱。就性別差異而言,男性在個體人力資本和家庭收入等方面具有一定的相對優勢。
在當前國家加快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背景下,個體城鄉之間的流動正變得愈加頻繁。鑒于個體的主觀階層認同可能受到不同城鎮化路徑、個體特征、家庭特征和地區特征等多方面的影響,本部分將在上述描述性分析的基礎上,進一步通過多元統計模型定量估計中國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及其性別差異。
多元統計模型的回歸結果見表2。其中模型1和模型2分別包括總體模型和分性別模型(即女性樣本模型和男性樣本模型)。首先,在模型1中加入關鍵自變量,即多元城鎮化路徑。總體模型結果表明,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城鎮化路徑中自致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產生顯著的提升作用。分性別模型的統計結果與總體模型相似,并且自致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對女性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系數要大于男性。不同之處在于,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農民工路徑對女性主觀階層認同具有拉低作用(不過統計意義不顯著),而對男性主觀階層認同則產生顯著的提升作用。

表2 多元城鎮化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
在模型1的基礎上,模型2繼續加入了個人(年齡、婚姻狀況、人力資本、健康水平、職業、工資收入和政治面貌等)、家庭(家庭收入、人均住房面積、父親的人力資本和父親的政治面貌等)、地區特征(地區類型、城鎮化水平)以及城鎮化水平與戶口類型的交互項等作為控制變量。
總體模型的統計結果表明,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都具有顯著的提升作用,而農民工路徑則有拉低作用,不過其統計意義并不顯著。此外,城鎮化水平與戶口類型的交互項顯著,并且城鎮化水平的主效應不顯著。
分性別的模型結果表明,一方面,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對男女的主觀階層認同均具有顯著的提升作用。其中,自致性路徑對女性主觀階層認同的提升作用要更為顯著(其在0.05,水平顯著),而自致性路徑對男性主觀階層認同的提升作用卻僅為邊緣顯著;先賦性路徑對男女群體的影響則恰好相反,即對男性主觀階層認同的提升作用要更為顯著(其在0.05,水平顯著),而對女性主觀階層認同的提升作用僅為邊緣顯著;政策性路徑對階層認同的影響并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性別差異。
另一方面,農民工路徑僅對女性的主觀階層認同產生顯著的拉低作用。也就是說,在女性群體中,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女性居民,城鎮化路徑對主觀階層的提升作用僅存在于那些實現戶籍轉換的女性以及出生就是城鎮戶籍的城鎮本土女性,而農民工路徑對女性階層認同則產生顯著的消極影響。也就是說,在控制其他變量的情況下,農民工路徑女性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要明顯低于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女性居民。
鑒于從農村流動到城鎮的人群本身可能具有較強的選擇性,這種選擇性本身是否會嚴重扭曲本研究的主要計量發現,成為需要檢驗的關鍵問題。本文主要采用傾向值匹配方法進行檢驗(郭申陽和弗雷澤,2012)。首先,采用Logit模型估計個體從農村向城鎮流動的傾向值①在Logit模型中,因變量是二分類變量,本研究將自致性、政策性及農民工路徑的個體賦值為1(前兩者獲得城市戶籍,后者雖然也發生空間流動但仍為農村戶籍),將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賦值為0。自變量包括受訪者人力資本、健康水平、職業、工資收入、政治面貌、家庭收入、父親的人力資本、父親的政治面貌、城鎮化水平等變量,用于預測個體從農村流動到城鎮的可能性。。其次,在計算得到傾向值的基礎上,本研究使用鄰近匹配(the nearestneighbormatching)、半徑匹配(the radiusmatching)和馬氏匹配(theMahalanobismatching)三種方法,通過比較個體平均處理效應(the average treatmenteffects)的差值,從而估計在控制選擇性之后多元城鎮化路徑對階層認同的影響。統計結果表明,女性群體和男性群體的平均處理效應仍然存在并且具有統計顯著性。因此可以判斷,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即使考慮了選擇性問題,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其階層認同的影響很可能仍然存在②需要說明的是,傾向值匹配方法一般是兩個群體之間的匹配比較,因此該方法只能分析“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和“流入城鎮的原農村戶籍居民,包括農民工、政策性和自致性戶籍轉換三類群體”這兩個群體之間在控制選擇性問題之后,是否在階層認同上還存在顯著差異。考慮到傾向值匹配方法對于本研究的局限性,多元城鎮化路徑對階層認同的影響還是應該主要看多元統計模型的估計結果。。
通過以上統計結果可以看出,隨著中國城市化水平的不斷提升,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意識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首先,城鎮化路徑中自致性路徑、先賦性路徑、農民工路徑、政策性路徑四類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呈現梯度降低的分布。其次,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均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產生顯著的提升作用,農民工路徑則對主觀階層認同產生拉低作用,但統計性并不顯著。可以看出,假設1和假設2都得到了有效驗證。
分性別來看,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中男性的主觀階層認同都要低于女性,由此驗證了假設3.1。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方面,一方面,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雖然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對男性和女性的主觀階層認同都產生了顯著的提升作用,但自致性路徑對女性主觀階層認同的提升作用更大。另一方面,農民工路徑則對女性階層認同具有顯著的拉低作用。因此,假設3.2也得到了驗證。
隨著中國城鎮化進程的快速推進,人口大規模從農村流入城鎮已經成為常態。近年來在許多城市上演的“搶人大戰”,更進一步加快了農村人口流入城鎮的步伐。從農村到城市,不僅意味著個體職業、收入、住房等客觀社會經濟狀況的改變,而且也會對其主觀階層認同產生重要影響。只有及時捕捉這種影響并加以細致分析,才能更精準地出臺相關公共政策,促進不同層次的新市民都能夠快速融入城市的經濟和社會生活。
鑒于以往研究很少將主觀階層認同與中國獨特的多元城鎮化路徑聯系起來加以考察分析,本文主要聚焦于分析中國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及其性別差異。本研究將多元城鎮化路徑具體劃分為農民工路徑、政策性路徑、自致性路徑以及先賦性路徑。在分析策略上,本研究不僅對不同城鎮化路徑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差異進行了較為詳細的分析,而且還采用多元統計模型定量估計了多元城鎮化路徑對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方向和作用幅度以及性別差異。
統計結果表明,不同城鎮化路徑的群體在階層認同上存在顯著的階梯式差異。其中,自致性路徑、先賦性路徑、農民工路徑的主觀階層認同依次降低,分別為4.54分、4.24分和4.17分。并且,這三類群體的主觀階層認同都要明顯高于政策性路徑和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性別差異方面,本研究發現男性的主觀階層認同要明顯低于女性,對此現象的一種解釋是,這可能與“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文化模式有關,但具體真實原因還有待后續深入研究。
研究還發現,多元城鎮化路徑顯著影響著個體的主觀階層認同。其中,相比沒有發生流動的農村居民,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均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產生顯著的提升作用。這表明,從農村戶籍轉變為城鎮戶籍,有助于個體主觀階層認同的提升。因此,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的一個重要前提是,從農村流入城鎮的個體需要成功完成從農村戶籍到城鎮戶籍的轉變。
同時,多元城鎮化路徑對階層認同的影響存在明顯的性別差異。雖然自致性路徑、政策性路徑和先賦性路徑均對男性和女性的主觀階層認同產生顯著的提升作用,但是自致性路徑對女性主觀階層認同的提升作用更大,這一發現也進一步彰顯了農村女性通過接受更好的教育、經自身努力進入城鎮工作和生活并獲得城鎮戶籍的重要意義。農民工路徑則對女性階層認同具有顯著的拉低作用,其對男性主觀階層認同的影響并不顯著,這一發現表明應密切關注流入城鎮的女性農民工群體,加強其就業、居住、社會交往、心理狀態等方面的保護和引導,通過適當的公共政策介入,引導其更好地融入當地城鎮社區生活。
本研究仍有不足之處。首先,沒有詳細考慮多元城鎮化路徑對個體主觀階層認同影響的中間機制;其次,城鎮化過程中戶籍身份轉化具有較強的選擇性,使用傾向值匹配法也只能通過觀測到的變量預測傾向值,而無法判斷未觀測變量的作用,因此其對解決選擇性問題仍有局限性,留待今后加以不斷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