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力,嚴永紅
(重慶大學 建筑城規學院,重慶400045)
夜景照明對于城市建設及經濟發展有著重要的促進作用。據統計,約有33.3%的都市旅游資源由夜景支撐,而對于樹立城市形象、改善投資環境,城市夜景更是一筆無形資產[1]。在市場經濟改革背景和全球化資本流動裹挾下,消費主義浪潮席卷全國,城市的發展方向已從以往的生產建設向消費經營過渡[2,3]。面對產業轉型壓力,如何刺激消費、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成為擺在各地政府面前的緊迫課題。此外,各城市間日趨激烈的競爭促使地方政府轉變行為模式,以打造城市名片等方式的城市營銷成為樹立信心、拉動投資的重要手段。在現代城市生活中,夜景既代表了一個城市的品味和形象,又是城市經濟開放度和活躍度的晴雨表——夜景以商品和符號的形式融入城市空間生產,夜景經濟成為各地政府爭相開發的“新藍海”。
國外以城市經營為路徑的夜景開發模式已有較多實踐。法國里昂市政府挖掘地方傳統,開創了一年一度的“燈光節”,并通過持續的財政支持,將“燈光節”打造成具有影響力的品牌,每年吸引游客300多萬人次,直接創收金額上千萬歐元,極大地帶動了城市復興[4]。在夜景建設及運營經費方面,國外多采用政府、社會資本共同經營的方式,如耐克公司與英國“夜晚磨坊區域”中的“光涂鴉”運動設計項目合作,投資4000萬英鎊用于這項城市夜景照明的后期智能服務研發[5];法國共和國步行大街夜景采取動員擁有建筑權的業主籌資建設的方法[6]。
我國城市夜景照明起步較晚,始于1989年上海外灘的建筑照明。后受香港回歸、奧運會、世博會和近年來在國內城市召開的各大峰會等大事件推動,城市夜景因其具有直觀強烈的視覺表現力,成為夜間吸引眼球、展示形象的絕佳載體,又具有延長游客停留時間、帶動夜間消費的作用,受到各地政府的追捧,建設熱情持續升溫。當前我國正處于政府職能的轉型期,表現為政府力由絕對主導向相對主導過渡,市場力量迅速介入,社會力量不斷成長[7],尤其在基礎設施建設、公共物品提供方面,政府職能轉變為市場、社會力量的介入提供了更多的空間[8,9]。夜景照明具有城市公共物品屬性,并日漸成為重要的城市名片和文旅行業載體。國內現階段對夜間照明的開發運營正逐漸引入“政府—社會—市場”機制,然而目前國內對夜景這一城市級現象的研究多以方案、技術手段為主,較少對其背后空間生產狀況進行解析,值得深入研究探討。
改革開放以來,在我國分權化、市場化體制轉型下,催生出地方政府的企業化現象[10],與西方的“企業型政府”不同,后者更看重企業家精神和企業管理理念在政府運作中的體現[11],而我國地方政府則更傾向于將行政資源直接移植到新的城市競爭體系中[12]。在分權制度下,地方政府擁有更獨立的政治與經濟利益,掌握更多的事權和財權,導致政府既是具有極強逐利性的利益主體,又擁有能夠干擾影響經濟活動的行政力量。城市空間是地方政府直接壟斷并能有效調配的重要資源[13],夜幕下的城市空間被照明燈光重塑,對空間的掌控權轉為對照明設計的話語權。逐利驅使下,政府通過一系列規劃和政策文件完成對城市夜景的設計與建設主導,一方面可通過夜景營銷城市名片、彰顯政績,另一方面也能刺激消費、激發地區活性、提升區域價值。
在《空間的生產》一書中,法國馬克思主義學者Henri Lefebvre提出了“空間生產理論”,批判僅將空間視作容器或“場”的觀點,認為空間是社會的產物,提倡學界從關心空間中物的生產或者空間中的生產轉向空間本身的生產[14,15];Harvey D繼承了空間生產的觀點,并發展了資本的城市化理論,指出城市空間是被社會行為或資本開發、設計、使用和改造[16]。在馬克思主義地理學者的共識中,城市空間是資本主義創造剩余價值的中介與手段,是帶有較強目的、意圖被生產出的,城市空間的生產實質是權力、資本等政治與經濟力量對空間的建造與利用,空間本身成為了統治階層實施管治、運作權力的工具,是利益角逐的場所,也是利益角逐的產物[17]。
在此借鑒空間生產理論,提出景觀生產概念,并延伸至“夜間的景觀”——夜景的生產:空間是具有政治性的,被有意識建構而出的,景觀、夜景存在于空間,是空間的載體,因此景觀、夜景的生產也是具有意識性、目的性的行為,其結果是生產出的景觀、夜景具有某種特定的“身份”或“認同”、政治權利或意識形態[18-20]。由于夜景具有提升城市形象、拉動旅游消費、吸引外來投資等作用,對于城市的意義已超脫出美化夜間環境、滿足市民精神審美需求的范疇,在一定程度上成為服務于政績彰顯、資本增值的工具,受到政客、資本家、社會團體、城市居民的追捧與關注,各方逐利共同影響推進了城市夜景的生產。自20世紀90年代初起,我國城市夜景發展經歷了從單一標志物或區域的亮化到城市尺度的影像聯動展示,從重大節事慶祝匯演到融入日常的商業、文旅項目,城市夜景的空間生產已被整合進城市政治、經濟、社會的發展實踐中,成為一種普遍現象。
重慶作為國家級中心城市和西南地區唯一一個直轄市,是長江上游重要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同時,重慶是我國著名的“山城”,以丘陵、山地地貌為主,長江、嘉陵江穿城而過,匯于渝中半島口,造就了兩江四岸、依山傍水的城市格局,城內建筑順山勢拾級而上、相互堆疊,形成了富有層次感、立體感的獨特城市景觀,為創造山、水、城交融的城市夜景提供了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造就了“萬家燈火”的美麗山城夜景,自古就有“字水宵燈”和“天上街市”的雅號[21]。
夜景作為重慶的一大特色,地方政府歷來重視對其建設。自1995年正式提出實施戶外燈飾建設工程至今,重慶主城區的夜景建設已具備相當規模,由最初的政府財政支出,只在重大節慶開啟,僅分布于城市標志性區域的景觀燈飾項目,發展到多方參與、多產業聯動,深入城市內核街區的全方位夜間光環境營造。重慶市的夜景空間生產大致經歷了4個階段:第一階段(1995—1997年),夜景照明工程數量甚少;第二階段(1998—2002年),夜景照明建設數量有所增多,以城市“亮化”為主要目的;第三階段(2003—2010年),夜景建設積極性高漲,景觀燈飾項目遍地開花;第四階段(2011年至今),城市夜景照明發展回歸理性,更注重“質”的提升。
本研究以質性方法為主,包含參與式觀察、半結構訪談、文本資料梳理等。2018年9—10月對重慶夜景、觀景點等進行預調研,初步了解重慶夜景照明的呈現效果和本地居民、外地游客、相關商家對夜景照明的意見看法。2019年4—6月,先后走訪重慶市多家照明設計、規劃編制單位和重慶市城市管理局、重慶大學建筑城規學院等部門,對熟悉重慶夜景發展歷史、政策的相關人員進行訪談,匯集行業從業者、政府部門工作人員、高校專家教師等多類對象意見。同時,走訪圖書館、檔案館和部門資料室,梳理1995年以來相關的政府公文、夜景照明規劃和《重慶日報》《重慶晨報》等主流媒體的報道內容。
早在1995年,重慶市政府便給予城市夜景照明充分的重視,指定一名市長助理負責,交由當時的市城市管理辦公室具體操辦,正式啟動城市夜景照明建設[22]。當年實施了第一期的夜景照明工程,全市累計建成工程63項;1996年又實施了二、三期的夜景照明工程,累計建成工程412項;1997年為慶祝重慶直轄,對實施的第四期照明工程的投入力度明顯增加,建成數量達到441項[23],為滿足慶典要求,照明色彩與手法上較前三期更為豐富[21]。在此期間還頒布了《重慶市城市戶外燈飾管理規定(試行)》,探索夜景照明的建設管理。
總體來看,這一時期城市的夜景照明工程數量較少,常分布于城市中心廣場、標志物等處。以重慶市轄區為例,夜景建設集中于渝中區兩江環繞的半島主城區內,以朝天門、解放碑、菜園壩和人民禮堂幾個廣場為主要“亮點”,對其建設實施也是分期、分片、分區進行的[22]。從建成效果來看,這一階段夜景照明表現手法較為單一,以傳統光源的輪廓照明為主,由于缺少統一規劃而顯得無層次、無重點,各自為陣[24],主要在重大節慶活動時開啟,用于渲染節日氣氛。同時,夜景照明的建設與維護費用大,而這一階段的資金來源依靠財政撥款,面對巨大的資金缺口,政府開始摸索城市夜景的建設管理之路。盡管此時城市夜景建設仍留有計劃經濟時代的影子,但由于夜景天生的直觀性與顯著性,自然而然吸引了市民、社會團體等多方的關注,形成了夜景照明發展的動力,由此拉開了夜景空間生產模式轉變的序幕。
這一階段重慶市夜景照明建設初步走向規范化與科學化。1998年,當時的市政管理委員會正式設立了對城市夜景照明進行建設管理的專門機構——照明燈飾管理處,其職責是“承擔城市照明設施維護與管理工作,指導區縣(自治縣)城市照明設施管理維護工作;擬訂主城區城市照明專項規劃并監督實施;參與夜景燈飾設計方案審查;參與城市道路照明設施和夜景燈飾的竣工驗收工作;承擔市夜景燈飾建設管理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的日常工作”[21]。2000年,編制完成《重慶南山一棵樹視線范圍內夜景照明規劃》,第一次從規劃層面對重慶市的夜景建設進行統一控制。在該規劃的指導下,市區兩級政府投資1630萬元,新建項目60項[23],于2001年初步完成“一棵樹”觀景點視線內的照明工程,使上南山“一棵樹”觀重慶夜景成為熱點旅游項目。2002年,亞洲議會和平協會第三屆年會(AAPP)在重慶召開,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市領導親自抓“兩江游”夜景建設工程[24],投資2000多萬元,新建改造項目162項[23],獲得好評,極大地提升了城市形象。
在城市夜景發展的萌芽期,夜景建設仍以讓城市“亮起來”為主要目的。以重慶為例,擴大了上一階段的夜景照明范圍,進而涵蓋了渝中半島的大部分區域,東起朝天門,西鄰浮圖關,南北隔長江、嘉陵江,并分別與南岸區、江北區相望[25]。在夜景的空間生產中,以城市政府為絕對主導,政府財政仍是夜景照明建設的主要資金來源,但部分民間資本開始加入。在重慶推動“一棵樹”、“兩江游”的夜景建設中,夜景的作用已逐漸超出單純的“亮化”,其經濟價值和對于城市發展的作用開始彰顯。故這一階段的夜景工程建設,得到了多數業主單位的積極配合與資金支持。此外,不少單位、社會團體在面對群眾、游客對于夜景燈飾日益高漲的熱情時,提出或已完成一些“燈會”或燈光建設。鑒于此,為進一步提升“山城夜景”品牌,政府頒布了《重慶市城市夜景燈飾管理辦法》,明確“鼓勵一切單位和個人積極安裝夜景燈飾”,并落實了燈飾用電的電費優惠政策和燈飾開關時間。由此可知,重慶市政府已意識到夜景在提升城市形象、促進旅游產業發展方面的重要性,對夜景的認知也逐漸上升至經濟層面及城市發展戰略高度上,而在夜景項目的建設實施與后期運營中,政府也開始尋求與社會資本進行合作,通過設立專門機構、出臺規劃、頒布政令等方法對城市夜景進行規范化、市場化管理,政策的轉向使得部分企業、私人、社會團體出于自身利益開始參與夜景空間生產,“經營城市”理念正慢慢在夜景空間生產的過程中浮現出來。
我國于2001年底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成為這一階段夜景空間生產的大背景。我國進一步融入世界經濟體系,全球化、新自由主義大潮迎面而來,激烈的城市間競爭加劇地方政府轉型,吸引外來資本投資成為這一時期城市促進發展、提升GDP的重要途徑。此外,這一時期我國經濟發展方式從生產主導型向消費主導型轉變[26],城市空間生產方式由生產積累逐漸轉向消費體驗,消費主義成為指導城市空間建設的核心價值觀。為追求區域、城市經濟的快速發展,地方政府在管治模式上呈現出逐利性極強的企業化經營傾向[3]。這一時段,夜景名片成為重慶市營銷城市的重要手段,市區內的景觀照明建設規模較之前有明顯增長(表1)。

表1 2003—2010年重慶市主要的夜景建設項目
城市夜景照明建設在這一階段達到高潮。景觀照明范圍已延伸至城市內核,由遠觀重慶夜景的“一棵樹”和“兩江游”,深入到城市內核圈街區引導消費購物,顯然夜景投資方希望通過城市景觀照明促進消費、拉動經濟。建設資金方面,該時期重慶市市級財政投入以1∶3.5的比例帶動地方和社會資金投入燈飾建設[27],政府主導、多元參與的夜景空間生產模式正逐漸成形,經營城市理念逐步凸顯。城市內區與區之間、商圈與商圈之間競爭激烈,都希望通過夜景建設在夜間匯聚人氣,達到營銷目的,各種景觀照明項目在各類城市空間中野蠻生長、遍地開花,此時的城市夜景更多地成為政府、開發商和業主逐利手段,背離了美化城市夜間環境的初衷。同時,技術的進步進一步放大了夜景照明的影響力,光纖、發光二極管(LED)、數控電子調光提供了更豐富的照明手法[28],而在逐利導向的夜景空間生產中,為吸引眼球,景觀照明多具有亮度過高、彩色光與動態光過度使用等特征,產生了極大的光污染,對城市環境、居民健康和城市能耗造成了影響和負擔。
2011年以來,經過上一階段的快速發展,城市景觀照明在數量上已有相當規模,然而逐利驅使下“如火如荼”的夜景建設卻帶來了諸如光污染、能耗過大、文化品位不高等一系列問題[28]。基于此,國家住房和城鄉建設部于2008年11月4日發布了行業標準《城市夜景照明設計規范》,自2009年5月1日起實施;2010年5月27日簽發了《城市照明管理規定》,自同年7月1日起施行。上述兩則規范和規定分別從技術、管理層面對城市夜景照明做出了指導和要求,它們的出臺也標志著我國城市夜景照明建設進入理性發展階段。
這一時期我國夜景照明的建設已從追求數量過渡到追求質量,根據相關規劃及技術要求開展全市范圍內的“拾遺補缺”、照明改造升級,得益于技術的持續發展,照明手法更多樣、載體更豐富。同時,夜景建設資金來源更加多元化,夜景空間生產參與方與參與形式均更為多樣。以重慶為例,舊城改造、城市公園等成為夜景生產新的載體和場所(圖1、2),通過燈光對夜間環境的“重塑”,傳遞出業主想要表達的價值觀——某種符號、某種文化或某種生活方式。夜景即“商品”,通過本身及附加價值提升空間體驗感與認同感,誘導消費,成為消費空間生產的一部分,是其在夜晚的延續。與之對應,夜景的“生產者”身份更多元,政府根據相關文件進行審批和管理,夜景由政府的企業化代理人——各類城市發展投資公司和開發商、景區公園管理處等建設運營,進一步理順了政府與市場、社會的關系,是經營城市的具體體現。在政策激勵下,政府引導、市場和社會力量積極參與夜景空間生產,生產的目的性更強,也更能兼顧夜景的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進入可持續的夜景空間生產時期。

圖1 重慶彈子石老街改造項目夜景

圖2 重慶照母山森林公園夜景
城市夜景照明最初僅在在重大節慶活動時開啟,起渲染節日氛圍、滿足群眾精神需求之用,同時也是表征統治階層的文化與意識形態,是增強政府政治權威、提高文化認同的重要手段。進入21世紀,在分權化、市場化、全球化的共同作用下,政府企業化轉型加速,逐利驅使下夜景照明吸引眼球、帶動消費、激發區域活性的作用得到重視,夜景空間生產的經濟屬性獲得實證。重慶解放碑商圈的許多商店隨著夜景燈飾項目的“亮燈”,紛紛延長營業時間,部分商店的夜間營業額較之過去有了較大提升,已接近白天的收入[22];南岸區長江沿岸的南濱路一帶,原先幾萬元一畝的地價都鮮有人問津,隨著對岸渝中半島的夜景建設,可觀夜景的南濱路人氣暴漲,帶動沿線一眾餐飲、娛樂商家飛速發展,實現了游客、市民從夜間游玩向夜間消費的轉變,該區域地價也隨之飛速拉升[27]。在“夜景經濟”的刺激下,政府、市場和社會力量積極投入夜景空間生產,夜景也衍生出越來越多的功能和性質,而夜色中華美的燈光注定了夜景的矚目性和不可替代性,這些錯綜的因素耦合而成夜景空間生產的根本動力。
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入推行與政府職能的深化轉變,營銷城市理念下城市夜景的名片效應受到重視,各地政府為提升城市形象、吸引旅游消費大力推進夜景的空間生產,并通過出臺相應規劃、提供優惠政策等方式積極引導民間資本與社會組織參與生產。在后消費時代,消費者需求由實體產品的物理范疇擴大至文化、觀念等個性與精神層面,“眼球”經濟、視覺營銷盛行,面對激烈的市場競爭,各大企業和開發商挖空心思吸引關注、樹立品牌形象,以燈光為媒介聚集人氣、傳達信息,紛紛投身夜景的空間生產。因此,政府治理模式轉型背景下的夜景空間生產主體不再局限于計劃經濟時代的政府與行業組織,更包含了各類企業、社會團體、私人機構等,夜景空間生產向著多領域、多層次、多方面全面開展。
消費主義驅動下的高速城市化使城市空間內部結構發生重組,原有城市肌理遭到破壞,歷史文化空間受到擠壓,不少老舊城區甚至淪為衰敗和問題地區。城市化進程也是空間資本化過程,政府與開發商聯手形成“增長聯盟”[29],通過舊城改造將衰落的城市生產場所轉變為消費場所,快速完成土地的增值與空間的再生產。如今,隨著政府與開發商對夜間經濟的日益重視,城市更新也為建筑和景觀照明提供了良好的載體,使夜景生產融入于城市消費空間生產之中。重慶洪崖洞便是其中的典型案例。洪崖洞位置優越,位于嘉陵江南岸,緊鄰核心商圈解放碑,是擁有2000多年歷史的傳統街區,隨著城市快速發展而逐漸破敗。政府為提升城市形象、刺激經濟再發展,將洪崖洞更新為集旅游、商業、娛樂為一體的仿古商業步行街。場景營銷導向下的洪崖洞被包裝重構,完成“煥然一新”的消費空間生產,結合“更新”后的載體,洪崖洞繼續加大景觀燈飾的建設,完成了夜景空間生產(圖3)。洪崖洞的夜景空間生產無疑是成功的,尤其是近兩年隨著“抖音”上涌現出的大量關于“洪崖洞夜景”的短視頻,洪崖洞成為夜游重慶的“打卡”圣地。有研究表明,在對洪崖洞旅游形象進行高頻特征詞分析時,“夜景”詞頻排名第三,僅次于“洪崖洞”與“重慶”[30]。

圖3 洪崖洞街區“更新”中的夜景空間生產
本文以重慶市為案例地,采取深度訪談、參與式觀察、文本資料梳理等質性研究方法分析了政府職能轉型期我國城市夜景照明的空間生產過程與機制,得出以下主要結論:①1995年以來,重慶市夜景空間生產在類型主題、表現形式、生產模式等方面呈現出與計劃經濟時期不同的格局與特點,市場化特征逐漸顯現。②在政府角色與行為模式轉型背景下,隨著對發展夜間經濟、優化夜間環境支持力度的不斷強化,以及城市夜間消費增長的持續驅動,重慶市夜景空間生產先后經歷了孕育期、萌芽期、成長期和成熟期4個階段,每個階段夜景空間生產的主體、目的、發展策略都有區別。③促使城市夜景空間生產的驅動力主要包含根本動力(經濟屬性)、主體動力(主體結構改變)和基礎動力(城市更新)。
轉型期中國城市的夜景空間生產具有漸進性、階段性、復雜性和多樣性等特點,這與地方政府治理模式轉型有密切關系。夜景照明的建設與維護需大量資金投入,僅靠政府財政難以支撐。為加強夜景建設、拉動夜間消費,政府逐漸引導和鼓勵社會、市場主體介入夜景空間生產,夜景開始成為政府與社會、市場力量相互作用、共同實踐的場所。實際上,轉型期政府力量和社會、市場力量本身就處于不斷變化與調整之中,造成了我國夜景空間生產獨特的“中國范式”。同時,轉型期各項政策制度仍在不斷形成與不斷完善之中,加之夜景照明本身極強的經濟屬性,夜景空間生產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一些問題,如盲目建設、缺乏保障、市民參與不足等。鑒于此,在城市夜景的發展中,應突出夜景規劃在景觀照明建設中的主體地位,堅持規劃先行;在夜景開發過程中引入具有專業背景的設計與管理人員,建立符合國情和城市特點的長效與科學運營機制,保障各方權益[4,31]。目前重慶市的夜景空間生產仍在不斷前進,伴隨著轉型的持續深入,仍將暴露新的問題并產生相應的影響,這是今后研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