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斌
一
松崎三友是鐵山順天國民小學的校長。他身矮腰粗,眼睛又小又圓,有些像老鼠。因此,學生都叫他耗子校長。這當然都是背后叫了,如果當面相逢,所有人都會低頭鞠躬,并問校長好。
學校每天要召開教師早會。早會的內容大體有兩項,一是安排工作,二是校長訓話。安排的工作有變化,訓話的內容卻千篇一律,什么“五族協合”啊,什么“共榮共辱”啊,什么“大東亞共榮圈”啊,什么“共建王道樂土”等等,周而復始,就像花轱轆大車,嘎呀嘎呀轉來轉去,都是一個聲調。除訓話外,松崎每天還會針對具體問題,做出些提醒、警告、勸誡甚至威脅。那雙老鼠一樣的小眼睛,說起這些意味深長,看著是笑瞇瞇的,卻暗含殺氣。
比如今天早上,他就瞇起細眼,不點名批評,說是有人不尊重“國歌”,唱的時候故意起高調。還有同學,嘴是張了,可根本沒有發聲,就是混,濫竽充數——這個中國通,他對漢語的成語運用自如了。并警告說,今后再發生此類情況,一定要送進矯正院!
矯正院是日偽時期關押思想犯的地方。但凡被送進矯正院的人,都是九死一生。如此,別說是進矯正院,就是提起矯正院,人們都談虎色變,毛骨悚然。
上課鈴聲響過之后,老師們各就各位,有課的上課,沒課的備課。高小部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三個老師,一個是劉發,一個是王友,一個是李玉芝。劉發教的是日語課,擔任五年級班主任;王友教的是滿語(即漢語)課,擔任六年級班主任;李玉芝教的是修身教育課。修身教育是公共課,從初小到高小都開。李玉芝上初小課時,坐初小辦公室;上高小課時,坐高小辦公室。如果兩個年級都沒課,她更喜歡坐高小辦公室。王友曾提醒劉發說,你得注意啦,我看李老師對你有那個意思。劉發就尷尬滿臉,說那怎么可能呢,人家才貌雙全,老爸又是警察署長,哪能瞧得起我呢。劉發說是這么說,但想起來,心里還是蠻舒服的,也認可王友說的話。因為辦公室沒外人的時候,李玉芝喜歡跟他攀談,沒有不問的話。
劉發這么想過,就希望王友再多透露點信息。但王友總是點到為止,話說得很是節儉,像他的瘦臉,兩側腮幫深凹,然后就是讀日語教材。王友教的是滿語,但只要有時間,他總是學習日語。在偽滿洲國,曾流傳過一個諺語,說是“學好日本話,便把洋刀挎,白天下館子,晚上摸咂咂(乳房,隱喻嫖娼)”。王友想學好日本話,并不是想挎洋刀,也不是想摸咂咂。一言而蔽之,他就是想多賺些錢,養家糊口。按照學校章程,每年年終,學校都要搞日語程度考核,按一二三等,分配獎金。最高的一等獎,要比三等獎多得十五塊或者二十塊錢。
今天辦公室的氣氛,顯得很是沉悶。松崎敲山震虎的早會,觸動了三人各自的心事,因此誰都不想多說話,直到屋門嘎呀聲響,走進人來。
王友見來的是松崎,立即站起身形,向松崎問好。松崎點點頭,就迎著王友的目光,走到王友身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王友坐下。然后,他拿起日語課本,嚓嚓翻動兩下,笑起鼠眼說,好,好好地學,年終保管會拿到頭獎。王友滿臉容光煥發,連連說,謝謝校長,謝謝校長,但我并不想拿大獎。松崎臉色欻的一下布下層冰霜,他瞇著鼠眼問,怎么,拿大獎不好嗎?王友說,拿大獎固然好,但我更想得到校長的一樣東西。松崎眨巴眨巴鼠眼,疑惑起目光說,有意思。你的說,想要我什么東西?王友說,我非常喜愛校長的書法,很想得到校長的一幅墨寶。王友這么說著,將目光移向一幅條幅。這條幅掛在墻上,八尺整張,行草,寫的是“教育神圣”,題識是松崎三友。
松崎哈哈大笑。笑過,他瞇起眼睛,說,我的字很難看,但王友君喜歡,我很愿意奉送,告訴我,你想讓我寫什么字?王友說,寫什么都行,只要校長的字,我都喜歡。松崎鼠眼笑成兩條縫,說,那好,那好,我就給你寫兩幅中堂吧,一幅寫“八纮一宇”,一幅寫“共存共榮”,好嗎?王友受寵若驚,忙說,謝謝校長賜寶,我什么時候去取?松崎說,走,跟我走,我現在就給你寫。
松崎說過這話,瞥了眼劉發,像是有心,又像是無意。這個眼神劉發沒有看到,李玉芝捕捉到了。松崎和王友走后,李玉芝就問劉發,我看校長,今天是有事而來。劉發言不由衷,說我倒沒看出來。說過這話,他俯身拉開抽屜,將額頭壓著桌面,偷著看抽屜里的一張紙。這張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的是經過改寫的偽滿洲國國歌:稻田地,都有新老鼠。新老鼠,就有好吃的。大米噴香,香氣撲鼻,一天三遍飽,只有飽暖無饑苦。人民三千萬,人民三千萬,增加十倍,也能吃苦。沒有米,沒有面,只有苞谷……
改寫“國歌”的是六年級學生胡良。昨天上午,劉發上六年級日語課,發現胡良不認真聽課,總是在涂抹著什么。他便躡手躡腳走到胡良身旁,再突然伸手,奪過了胡良壓在臂下的作業本。結果就發現了這些歌詞。劉發先是驚詫,繼而嚓的撕下那頁紙,隨后斥責胡良說,今后再胡畫亂寫,看我咋樣打你手板。
劉發回辦公室后,本想找個機會,偷偷毀掉那頁紙。再看看內容,他又有些舍不得,也想跟進琢磨琢磨歌詞,便把它放進了抽屜。就沒料到被人看到,更沒料到松崎旁敲側擊,含威不露地警告了他。任是如此,他也沒怎么上心。畢竟是敲山震虎,又不是關門捉賊,何況又是學生的事,如果松崎想將此事鬧大,會把紙條搜走作為證據的。劉發想是這么想,但想過之后,他還是將手伸進抽屜,將那頁紙撕成碎片。
二
第二天,學校開始放勞動假,組織學生到野外捕鼠。捕鼠是項危險的勞動,參加的只有高小班,五年級和六年級。學校規定的任務是,每個班級每天捕鼠二百只。
時間已是深秋。地里的水稻已經收割完畢。農民將收割后的稻子碼成一條條稻壟,像堵堵低矮的城墻。捕鼠的學生,每三人編為一組。其中兩人挪動稻捆,驚動窩藏的田鼠;另一人手持網罩,看到田鼠奪路而逃時,手疾眼快,用網兜罩住田鼠,再關進鐵籠子里。鐵籠子是用鐵絲擰成的,很結實。
五班完成上午任務時,只有十點三刻。劉發咔嚓一聲合上懷表,右手搭起涼棚,瞭望西南方,發現六班的學生,還在稻田里奔波。他不想帶隊先行回城,便吩咐學生原地休息,等六年級列隊一起回城。
學生解散后,劉發放倒兩個稻捆,坐在上面,再從背包里抽出根橫笛,粘好笛膜,吹起了《蘇武牧羊》,兩眼微瞇,漶漫上田野。田野一片枯黃,直接遠方的山巒。山巒曲曲折折,層層疊疊,像是一道道屏風,橫亙在西方的天際下。
劉發沉浸在音樂里,沒有聽到從背后傳來的腳步聲。直到松崎站在他的對面,他才急忙收好短笛,站起身形,眼睛惶惑著看著松崎說,我們班,已經完成了上午的任務。松崎點點頭,說聲喲西,而后覷起鼠眼,劉君的笛子,吹得很有功力?。l曖昧地笑笑,謝謝校長夸獎,我只是隨便吹著玩。松崎搖搖頭,不錯,聽起來很有韻味,蒼涼又古遠。如果我沒聽錯,你吹的應該是《蘇武牧羊》吧?劉發紅著臉說,是《蘇武牧羊》,校長也喜歡嗎?松崎卻顧左右而言他,反詰劉發,告訴我,怎么想起了吹這支曲子?劉發目光撒向田野,斟酌著回答,我看秋天的田野,有些像大草原,偶然就想起了牧羊的蘇武。松崎目光隨著劉發目光西望,不無感慨地說,滿洲秋天的景色,的確很荒涼,有些像魯迅筆下的《故鄉》。不過,我以為境由心造。悲哉秋之為氣是一種情境,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歌聲上碧宵,也是一種情境,劉發君以為如何?劉發答非所問,說校長的學問,真高啊。松崎面色陰郁,說如果不是戰爭,我現在應該是早稻田大學的中文教授。
兩人正說話,王友帶隊走了過來。為首的兩個學生,抬著只大鐵籠。鐵籠里的田鼠亂蹦亂跳,吱吱亂叫。松崎低頭看眼鼠籠,感覺籠里的田鼠要比五班的多,抬頭問王友,你們班捕捉的老鼠,有多少只?王友笑眉笑面地回答,超額完成上午的任務,共捕捉田鼠123只。松崎也笑笑,那么下午呢?王友說,下午,我們力爭超過130只。松崎痛快地說聲喲西,而后邁步,走向學生隊伍。他是想慰問學生幾句。
孰料,他剛走到隊伍前排,立即陰霾罩臉,圓睜鼠眼,唰地一下從隊列中薅出胡良,大聲斥問,你褲兜里,裝的是什么東西?胡良當即垂下腦袋,兩腳交替,碾得幾根稻秸唧唧哭叫,自己卻說不出話來。松崎見狀,怒吼道,把褲兜里的稻粒,都給我掏出來。胡良聞喝,便從兩側褲兜里,朝外掏著稻粒,掏出一把,嘩啦扔到地上;再掏出一把,再嘩啦到地上。
稻田地里一片寂靜,師生的目光跟著稻粒跳動,心臟也怦怦狂跳。按照偽滿洲國法律,中國人吃大米是政治犯,吃白面是經濟犯,重者判處徒刑,輕者送進矯正院。師生都為胡良捏著兩手汗。松崎看胡良已經掏光兩條口袋,又兇惡起面孔,大聲喝問說,通通的,還有誰裝了稻谷,都給我站出來。
松崎的話音剛落,從隊列里又走出三個男學生,個個腦袋低垂,不等松崎發話,都朝外掏褲兜里的稻粒,嘩啦嘩啦聲響成一片,像一只只受驚的老鼠。
松崎眼盯著三個同學掏光稻粒,他又把鼠眼盯上王友,陰沉著聲音問,這四個學生,王友君想如何處理?王友囁嚅地說,勞動課結束后,我打他們每人三十手板。松崎思忖片刻,翹起衛生胡說,不行,現在的就執行,讓他們互相山賓?!吧劫e”是日本話,摑耳光的意思。兩人相互摑耳光,當年叫“協合嘴巴”。
四個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八只眼睛又同時投向王友。王友明白學生是想讓他說話。但他卻沒有膽量說話。劉發見狀,便跨前一步,想替學生求情,李玉芝卻牽了下他的衣袖。劉發去看李玉芝時,李玉芝已超過劉發,走到松崎側面,對松崎說,校長,我想給學生求個情,暫時不要打他們的好。松崎瞪圓鼠眼問,為什么?李玉芝說,打他們的手掌,會影響捕鼠勞動。
松崎臉色稍霽。他深思片刻,又對王友說,記住,勞動過后,每人三十手板,狠狠地打,一板也不能少。在偽滿洲國,老師可以體罰學生。體罰最常用的工具是手板。手板由學校配給,長四十公分,寬八公分,厚半公分,力度輕重,全憑教師掌握。
三
捕鼠結束后,王友打了幾個學生手板,只是打得沒有那么重,像松崎吩咐的那樣。
打過學生手板后,王友開始講新課文,題目叫《參拜忠靈塔》。這篇課文里說,新京(偽滿洲國首都,現長春市)城南,有座忠靈塔,塔里供奉的,都是戰死的日本官兵。“所有的行人,無論你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無論你是坐車,還是步行;無論你是軍人,還是一般百姓,走到這里,都要收住腳步,脫帽鞠躬,向這些死去的亡靈敬禮?!?/p>
這樣的內容,學生聽起來厭煩,課堂紀律就有些松散。王友因打學生手板,內心感到悶氣,便也不去計較,按部就班范讀課文后,再由學生默讀課文,自己則看日語教材,坐在講臺上,偶爾照看照看課堂紀律。
教室開始時還算安靜。只不過這安靜僅僅保持十分鐘,東北角就傳來了細微的聲音。王友目光漫過書脊,朝東北角斜覷,就看到胡良課桌側面,圍著幾個學生,正嘁嘁喳喳,說著什么。王友頓時火起,喝斥胡良說,你怎么不長記性,是不是剛才的手板打得輕了?
其他學生聽王友發怒,先是面面相覷,而后縮頭縮腦,各自退回到各自的座位。胡良則滿臉緋紅,頭也不敢抬,忙不迭地將作業本捅進了課桌堂,而后眼睛盯著王友,滴溜滴溜轉,像老鼠見貓。
這引起了王友的疑惑。他就走下講臺,直奔胡良而去。胡良見王友走來,連忙身體前傾,壓住了課桌。王友更加生氣,索性掀開胡良身體,強行從課桌堂里抽出了那個作業本。作業本上畫的是一只老鼠。老鼠捧個飯碗,鼠嘴洞開,插進飯碗里,像是吞食著什么。老鼠的腳下,歪歪扭扭,寫著句順口溜,說是大米飯,噴噴香,人的不準吃,耗子吃得凈凈光。
這顯然是在諷刺松崎。王友欻的一聲撕下那頁紙,再啪的一聲,將作業本摔上課桌,瞪著胡良說,好好看書。今后再敢亂寫亂畫,我天天打你的手板。胡良抬起頭,眼淚汪汪地說,老師,我再也不畫了,你把紙還給我吧。王友吼著胡良說,你還要它做什么?說過,他便將那頁紙撕成了碎片。
每個星期一,順天國民學校都要召開全校大會,校長松崎三友訓話。
這天大會松崎校長卻沒有訓話,他像往天那樣,兩手叉腰,側臉西望。這讓全校師生感到意外,也感到驚詫。他們也將目光聚向校門,跟著松崎一起張望。很快,就有五個警察跑進了他們的視線,跑進了校園,并很快跑到隊列前面,面對師生,站成橫排,個個神情嚴厲,面目猙獰。松崎的臉上卻現出了笑容。他把目光游向六年級隊列,朝前傾著身子喊,六年級的胡良同學,請你上講壇來。
全校師生聽松崎喊胡良,都很奇怪,都很意外,目光又如雨,嘩啦啦瀉向六年級隊列,有的驚訝,有的緊張,有的猜測,有的害怕。胡良就在師生的傾注之下,耷拉著腦袋,踢踢踏踏,走到講壇前邊。在講壇前,他回頭望了眼六年級隊列,而后兩手撐著壇臉,身體朝上一聳,人就站上了講壇,再下意識轉過軀體,垂下雙臂,耷拉著腦袋。
松崎不去看胡良。他挺起腰板,目光掃視著臺下師生,陰沉著面孔宣布說,經查明,六年級學生胡良,不守校規,思想反動,有嚴重的排滿反日傾向,本校決定將他送進矯正院,矯正思想,待其悔過自新后,方可重新回校讀書。松崎的話音剛落,便有兩個警察,踩著講壇后面短梯,蹭蹭躥上講壇,輕松熟練地捆住胡良雙臂,再推搡著押到臺下。
事發突然。所有的師生都是目瞪口呆。王友的心臟更是怦怦狂跳,兩條腿戰栗不已。這時,劉發就用肩膀撞下王友,示意他跟松崎理論,救下胡良。王友卻倒退兩步,垂下了腦袋。劉發嘎嘣聲咬下牙,剛想找松崎理論,卻被李玉芝扯住了下擺。劉發回頭,瞥著李玉芝問,你想干什么?李玉芝蹙著眉頭說,別拿雞蛋碰石頭。
劉發正猶豫,松崎已帶著兩個警察,走到了王友面前。王友笑起面孔,剛想跟松崎說話,兩個警察不容分說,迅速捆綁起了王友。王友抬起頭,眼睛怒視著松崎,我犯了什么法,他們捆綁我?松崎沉下臉來,你包庇違法學生,能脫了干系嗎?王友還想跟松崎理論,結果被兩個警察推搡而去。
第二天早上,劉發走進辦公室,發現李玉芝眼皮浮腫,眼圈泛紅,像是哭過的樣子。他內心詫異,便試探著問李玉芝,我想找些人,把王老師保出來,你看行不行?李玉芝垂著眼瞼說,他這個忙,你幫不了。劉發聽李玉芝如此說,臉上布下層陰云,譏諷李玉芝,我是幫不了,可有人能幫,卻不肯幫。李玉芝挑起眼皮,不是我不想幫,是他這個忙,誰都幫不了。劉發疑惑地問,你說這話,什么意思?李玉芝瞇眼窗外,說王友的事,是哈爾濱關東軍直接插手的。劉發瞪大眼睛,只是包庇個學生,還會驚動關東軍?李玉芝說,實話告訴你吧,王友被逮捕,不是因為胡良,而是因為他兒子。劉發越發糊涂,他兒子在日本國讀書,跟他有什么關系?李玉芝回答,據說,他的兒子已經回國了,并且跑到重慶方面,替那邊的人做事,天天在廣播里宣傳抗日。劉發恍然大悟,幽幽地說,看來,王老師這回要判重刑了。李玉芝悲戚地說,還判什么刑?人抓到憲兵隊,當天晚上就扔進狼狗圈,喂了狼狗。
劉發沉默無語。他斜轉過身,將目光移向了墻上的三幅書法。一幅中堂居中,行草四字,寫的是“教育神圣”。兩邊掛著斗方。一幅行書,寫的是“八纮一宇”,另一幅也是行書,寫的是“共存共榮”。這兩幅斗方,就是松崎送給王友的。王友得到書法后,立即找人裝裱,掛到了墻上,顯得很是崇拜,很是巴結,結果卻巴結掉了性命。
李玉芝看劉發久久不說話,便問劉發,你在想什么?劉發站起身,就要朝門口走。李玉芝急切地問,你想干什么?劉發說,我得走,否則的話,下個喂狼狗的,就是我。李玉芝說,你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劉發說,走到哪兒算哪兒,總不能坐以待斃。李玉芝說,你走到哪兒,不是滿洲國的地界呢?劉發咬咬牙,兩側腮幫激烈地抽搐一會兒,突然就說,實在無路可走,我就上山找紅胡子(當年,在北滿地域,一般老百姓,稱土匪為胡子,稱抗日聯軍為紅胡子。)去。
李玉芝聽劉發這么說,欻的站起身,背面窗戶,驚愕地說,小點聲。你就不怕我去告發你?劉發朗朗一笑,說,我要是怕你,就說明我看走了眼。李玉芝頓時淚滿眼圈,哽咽著說,你既然相信我,我也就不瞞你了,我們可以一起,上北山。
劉發先是瞠目結舌,而后是醍醐灌頂,便壓低聲音問李玉芝,你是……北山的人?李玉芝掠起額頭上的劉海,揚起臉來說,實話實說,我是抗聯聯絡站的站長。劉發凝起眉毛,你走了,聯絡站怎么辦?李玉芝肅穆起面孔,說,我已經接到山里通知,說是隊伍要過境休整,讓我立即歸隊。劉發春風滿面,告訴我,什么時候走?李玉芝說,當然是越快越好。不過,我們臨走前還要干一件大事,也算你給北山送個見面禮。劉發挺挺腰板,你說,我能干什么事?李玉芝說,你知道學校捕鼠是做什么用嗎?劉發搖搖頭。李玉芝說,這些老鼠都是送到哈爾濱,供日本人研究細菌武器用的。
啊!劉發啊了聲,又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玉芝說,對。現在全縣捕捉的老鼠,都裝進了咱們學校倉庫,專等著火車來發運。我們要趁火車到來之前,將這些老鼠——全部消滅掉。劉發說,好,痛快。這就像打場大仗。李玉芝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這比一次戰斗更重要。劉發也點點頭,又搖搖頭說,莫名其妙,你可是警察署長的女兒啊。李玉芝莊嚴起面孔,警察署長的女兒,也是中國人啊。
劉發潸然淚下。在偽滿洲國,中國人說是中國人,是犯法行為,輕者會被關進矯正院,重者會直接判刑,甚至是判死刑。因此,凡是敢在人前說自己是中國人的,都是最親近的人。
這天放晚學,松崎剛走近學校大門,李玉芝就從后邊追了上來,腳步顯得很是急促,很是響亮。松崎回頭,看是李玉芝,便詫異地說,李老師,你,怎么走到了我的后頭?松崎校長很是敬業。每天放晚學,他總要把辦公室、教室、庫房都看一遍,然后才肯離開學校。特別是近幾天,他更是謹慎,每天還要走進庫房,檢查日見增添的鐵籠。
李玉芝沒有收住腳步。在同松崎擦肩而過時,她神色慌張地說,松崎校長,我看到劉發砸壞鎖頭,溜進了倉庫。松崎聞言,臉色蒼白,當即返身,就朝庫房那邊跑去,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當天晚上,順天國民學校著起了大火。大火是從庫房燒起來的,而后蔓延到教室,將二十四間紅磚房,燒成了斷壁殘垣。
第二天上午,縣里的警察、憲兵、特務,都來學校查看現場。結果,他們就找到了松崎的骨殖。再深入調查時,他們又發現,跑了劉發和李玉芝……
(王躍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當代》《民族文學》等刊,多次被《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選載。出版有長篇小說《堅守》《鐵山包傳奇》《黑關東,白關東》等。)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