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洛衿


“為什么是我?”
這句話幾乎是所有癌癥患者在知道自己被診斷為癌癥后的第一個疑問。是啊為什么偏偏是我?但似乎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精確的答案。是因為家族有癌癥遺傳史,因為抽煙喝酒,或者干脆就是因為倒霉,運氣太差?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各國的癌癥研究人員做出了很多很多的努力。
2015年1月,著名的《科學》雜志發表了一篇轟動全球的論文。作者是美國著名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生物統計研究室的克里斯滕·托馬塞提和波特·沃格斯坦恩兩位博士。文章題目是《干細胞分裂的次數可以解釋不同組織癌癥風險的不同》。這個題目看起來似乎就只是一篇再普通不過的數據分析文章。然而,文章的結論卻很是驚人:絕大多數癌癥是純粹的“壞運氣”,也就是說絕大多數癌癥是因為正常干細胞的DNA復制過程中出現了隨機的基因突變。用最通俗的話說就是——患上癌癥純屬倒霉。
這個結論一經發表,舉世震驚。各國的媒體均爭相報道。比如BBC報道:“大多數癌癥只是因為壞運氣。”《紐約時報》報道:“癌癥的隨意攻擊。”《洛杉磯時報》報道:“科學家們解釋了為什么癌癥是因為倒霉所致。”一時間,醫學界也議論紛紛。諸多癌癥患者的心理感受更是雪上加霜。而很多煙民開始高興地安慰自己:“看來吸煙也沒有那么可怕,反正得不得癌癥都是因為運氣。”
作者是怎么得出這個結論的?作者的研究是這樣做的。取人體的器官,估算出器官中的細胞,找出其中長壽的干細胞比率(成熟的細胞是干細胞分化的結果),然后算出這些干細胞分裂(也就是換代)的次數。干細胞每分裂一次,得到的子細胞都有出現致癌基因突變的風險。作者于是推測干細胞分裂次數最多的組織器官的癌癥風險也就最高。用算出來的數字跟每年的真正患上癌癥的人群數據兩相比較,作者推算出癌癥風險的預測因素。
他們算出的結果是:超過三分之二的癌癥是由于隨機的基因突變導致的,比如大腸癌。人類大腸癌的發病概率遠遠高于十二指腸。即便是整個腸道細胞都攜帶有突變基因的人,大腸癌也遠遠多于十二指腸癌。托馬塞提博士發現大腸的干細胞在我們的一生中要分裂大約一萬億次,而十二指腸只有一百億次,差了100倍。有趣的是,小鼠與人類正相反。小鼠的小腸干細胞分裂次數高于大腸,而小鼠患大腸癌的概率也遠低于小腸癌。
再拿皮膚癌做例子。皮膚最外層的表皮細胞是人體更新換代最為活躍的細胞之一,而其中基底細胞最為活躍,不停分裂,以新換舊。皮膚的黑色素細胞負責產生黑色素,保護我們的皮膚免于受到陽光中紫外線的損害。當陽光照射到皮膚上,基底細胞和黑色素細胞受到相同的紫外線照射,但是基底細胞癌的發病率遠遠高于黑色素細胞癌(黑色素瘤),多達幾十倍。相應的,托馬塞提發現基底細胞的干細胞每隔48天分裂一次,而黑色素細胞要隔147天才分裂一次。
但同時作者也發現,一些癌癥的發病率遠遠不能用干細胞的分裂頻率來解釋,比如吸煙者中的肺癌發病率,或者丙肝患者的肝癌發病率,要遠遠超過干細胞分裂理論所能解釋的頻度。但對于別的癌癥,就只是因為倒霉,運氣太差,所以,“我們沒有太多辦法來預防癌癥的發生。國家機構應該把有限的資源更多地投入到早期診斷上去。”
這篇文章一出,褒貶不一。有贊成的業內人士認為,的確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到治療和診斷上,而不是浪費人力物力到預防上去,因為壞運氣是沒法預防的。但也有很多專家表達了不同的意見。很多人認為這樣草率的結論會導致本應該大力宣傳推廣的防癌措施,比如禁煙、運動、健康飲食、合理的定期的體檢等被忽視,會導致更大幅度的癌癥發生。
然而,到了2015年底,事情起了巨大的變化。
2015年12月16日,與《科學》雜志相同等級的《自然》雜志發表了一個來自紐約石溪大學研究人員的研究文章,題目是“外源性因素對癌癥發展的實質貢獻”。
這篇文章與《科學》雜志的文章幾乎是針鋒相對。作者指出:絕大多數癌癥都可以追溯到生活方式、環境因素等外源性的因素,接近90%的癌癥都是如此。只有極少部分癌癥的發生可以歸結于基因突變,也就是前文所說的壞運氣。而大多數外源性的癌癥風險因素是可以人為控制的。這90%的外源性因素包括吸煙、環境污染、導致肥胖的飲食等。當然,壞運氣是存在的,比如有些吸煙很多的人偏偏不得肺癌,而一些從不吸煙的人偏偏會得上本來只應該是煙民才會得的肺癌,但絕不是主要原因。
這就有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意思了。
石溪大學的研究結論是怎樣得出來的呢?這個研究從多個角度分析推測了癌癥的發病因素,比如基因研究,人群的大數據分析,計算機模擬分析。數據顯示,生活習慣,例如不吸煙、健康飲食、定期鍛煉、保持合適體重……這些雖然不能確保一個人不患癌癥,但都有數據支持能大幅度降低患癌風險。
《自然》雜志的編輯為此發表了一篇評論文章:“癌癥研究就發病機制產生了爭論。”文章援引了數位癌癥專業人士的評論,試圖分辨兩個研究結果巨大反差的原因。
比如,第一個研究分析了干細胞分裂次數與癌癥風險的關系,因此得出分裂次數越多癌癥風險越大的結論,但是外源性因素也是可能影響到干細胞分裂頻率的。該文章的作者漢倫博士研究小組也分析了流行病學的數據。
比如,從癌癥發病率低的地域移民到高發病率地區的人很快就出現了與新居住地相接近的發病率,這個是無法用基因突變來解釋的。
再比如,在檢測基因突變與癌癥發病率的相關性分析中,他們發現發病率相對很高的乳腺癌和前列腺癌的患者細胞中,單純的基因突變很難達到引發癌變的程度,只有在暴露于某些致癌的外源性因素后才最終發展成癌癥。
作為個人,我是傾向于第二篇文章的。倒不是因為覺得第一項研究有多么不嚴謹,或者第二篇文章有多么翔實。僅僅是因為經過大量媒體的廣泛報道,如果很多人接受了第一項研究觀點“癌癥只是因為壞運氣”,因此得出“既然癌癥不可預防,那何必為此付出努力”的消極思想。各國癌癥專業機構多年來的宣傳,比如禁煙、改善環境、健康飲食、規律運動,等等,這一系列防癌措施的努力將被付之東流。退一步說,即便真的得不得癌癥主要是因為運氣,但積極的防癌措施還是能進一步降低這個風險,那也就值得去做。
(節選自《說吧醫生2》,東方出版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