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教授李虹：閱讀能力，是可以培養的

羅燕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這是關于讀書的美好描述。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擅長閱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閱讀。閱讀不僅是一種習慣，也是一種能力，在倡導全民閱讀的同時，我們也希望普及閱讀研究的相關知識，讓更多人在書籍的海洋中自由地遨游。

閱讀力如何培養？如何在閱讀中學習？就相關問題，《民生周刊》記者專訪了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教授李虹。

民生周刊：據測算，我國有上千萬的孩子有閱讀障礙問題，這些孩子最終能夠享受閱讀的樂趣嗎？

李虹：能。閱讀的核心目的是獲得意義的理解，需要字詞識別和口語理解兩種能力。對于有閱讀障礙的孩子來說，他們的主要問題是字詞識別，就是掌握漢字所對應的讀音和意義。這種能力是有天花板的，比如常用漢字大約3500個，一般的孩子小學畢業就能達到這個識字量，而閱讀障礙的孩子需要更長時間才有可能達到這個識字量。

但閱讀是后天習得的技能，跟騎自行車一樣，練習多了，技能就會提升，不練的話就會變得越來越生疏。

我相信，閱讀障礙的孩子是可以享受閱讀樂趣的，只是他們需要的練習時間更長。克服閱讀困難的關鍵是堅持去做。如果一個孩子沒有足夠的閱讀練習，做不好還老被批評，他可能會覺得閱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這樣，他就不愿意讀，練習不夠，閱讀技能就很難熟練，很難自動化，就會陷入惡性循環，變得越來越糟糕。

民生周刊：根據您的研究，有哪些方法可以幫助有閱讀障礙的孩子學習？

李虹：幫助閱讀障礙的孩子學習閱讀，重要的是了解語言文字的特點。不同語言文字的特點不一樣，教育方法也就不一樣。

漢字有六書，其中象形、指事、會意、形聲是造字之法，轉注、假借是用字之法。根據漢字造字來源和演變，深入分析漢字的構成規則和形態特點，針對每一類漢字進行有針對性的漢字教學，可取得事半功倍的教學效果。

首先應該教孩子象形字，象形字筆畫少，意義具體，是孩子較早接觸的文字。比如，“禾”是個象形字，代表成熟的莊稼，“禾”字上面的一撇就像成熟的莊稼垂下的穗兒。

這種方法，對于普通孩子來說可能是錦上添花，但對于有閱讀障礙的孩子來說，可能就是雪中送炭。因為漢字是音、形、意三者的結合。記住漢字讀什么音，對閱讀障礙者來說是最困難的。

我們做過幾輪實驗，結果發現，給閱讀障礙的孩子看一個視覺圖形或者假字，讓他記住這個符號讀什么音是最困難的部分。但是，記住這個圖形或者假字代表什么意義，對他們來說沒有太多問題。所以，我們一定要強調漢字的表意特點，幫助有閱讀障礙的孩子學習漢字。

李虹。圖/胡宜艷

民生周刊：即便沒有閱讀障礙，有些人也因為閱讀能力不足而抗拒閱讀，我們應該如何提升閱讀能力？

李虹：閱讀是一種后天習得的能力，在閱讀能力的不同發展階段，培養目標和教育手段是不一樣的。簡單地說，至少應該分成閱讀準備、學習閱讀、在閱讀中學習和基于閱讀學會思考4個階段。

民生周刊：具體來說，在學習閱讀的階段，我們應該怎么做？

李虹：在進入學習閱讀階段之前，有一個更早的時期，是沒有接觸書面文字的時候，大約是學前階段，這個時期應該培養孩子的口語能力或聽力理解能力。

閱讀能力的發展其實是以口語能力的發展為基礎的。比如，如果孩子從來沒有聽過“森然”這個詞，即使他認識“森”和“然”，兩個字合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學齡前應該重點發展孩子聽和說的能力，鼓勵孩子多聽、多說，讓孩子接觸到各種各樣的豐富語言材料。

到了學習閱讀的階段，孩子已經具備了聽說能力，讀寫能力發展中最困難的是字詞識別，也就是看到漢字的時候，能夠理解漢字和它在口語里的語音是什么樣的對應關系。

根據我們對小學語文課本的分析，在三年級結束時，孩子們的識字量就達到2100個左右，對日常閱讀材料的覆蓋率大約是95%，這意味著學生平均每隔20個字才會遇到一個不認識的漢字，這些孩子在三年級之后其實已經實現閱讀自由了。

要注意的是，在三年級之前，兒童的閱讀材料應該足夠簡單，應該根據難度進行分級，讓識字量少的孩子也有閱讀的成就感，進而培養閱讀習慣和興趣。

民生周刊：實現閱讀自由之后，我們怎樣才能進一步在閱讀中學習？

李虹：三年級后，孩子就進入在閱讀中學習的階段。閱讀是一個獲取信息的手段，就像我們已經學會開車，就可以開著車去我們想去的地方。因此，在三年級之后，應該讓孩子閱讀多樣的文本，包括記敘文、說明文、議論文等多種文體，在閱讀當中獲取信息。到了更高年級，閱讀就不僅是要獲取書中作者的觀點，更重要的是基于不同的視角，進行理性思考，提出自己的看法，形成自己的思想。

甚至，觀點本身可能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知道自己的觀點是從哪里來的，如果別人的觀點和你不一樣，他的理由是什么？當你反駁別人的時候，僅僅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用你的論據說服他。而且，很多時候我們的討論不是你輸我贏，而是雙方協商，求同存異，這才是適應社會生活的有效方式。

到了最后的發展階段，我們不僅要從閱讀中獲取信息，更重要的是學會表達自己的觀點，并且傾聽別人不一樣的觀點，要通過閱讀明白：我們能夠彼此傾聽，彼此理解。這個階段的核心能力是理性思考能力以及溝通能力。

（實習生李響、胡宜艷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