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峰 楊盼盼



摘要:隨著商業銀行布局金融科技進程的加快,銀行業市場結構發生了深刻變革,并成為新舊動能轉換和風控升級的節點。本文使用2008-2018年中國68家商業銀行的微觀數據,對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實證研究,結果表明:(1)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以顯著降低銀行所承擔的風險水平;(2)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之間存在u型關系,即隨著銀行市場勢力的增強,銀行風險呈現“先降后升”的態勢,并且目前市場勢力的提高導致銀行風險降低的效應占主導作用;(3)整體而言,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顯著提高了銀行的市場勢力,導致銀行風險水平下降,但是對于不同類型的銀行而言,金融科技加劇了銀行業的“馬太效應”,即大型國有銀行和股份制銀行的市場勢力更強,其風險水平下降,而農村商業銀行的市場勢力減弱,其風險上升。
關鍵詞:金融科技;市場勢力;銀行風險;Lerner指數;銀行業結構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848-2021(01)-0045-13
隨著金融自由化在全球范圍內的迅速蔓延,國務院與金融監管部門為緩解存在的金融壓抑現象,陸續出臺了眾多文件以鼓勵民間資本進入金融領域來發展普惠金融,加強對中小微企業等的金融扶持力度。伴隨著互聯網技術尤其是移動互聯網的發展,金融數據量呈幾何級數增加,民間資本抓住這一歷史機遇,逐漸形成以大數據為核心的互聯網技術與傳統金融相互滲透的互聯網金融模式。然而,迅速崛起的互聯網金融與原有銀行體系形成錯位競爭,分流了傳統商業銀行的金融市場份額,倒逼傳統商業銀行加碼金融科技(包括區塊鏈、大數據、人工智能、云計算等)。自2015年興業銀行成立首家銀行系金融科技子公司(“興業數金”),截至2020年4月,已有包括中國銀行等4家國有銀行、招商銀行等6家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北京銀行成立金融科技子公司,而中小銀行由于資金限制,采取“報團取暖”的方式聯合成立了“中小銀行互聯網金融(深圳)聯盟”,均致力于將金融科技打造成推動金融高質量發展的“新動能”。與此同時,中國人民銀行于2019年8月印發了《金融科技(FinTech)發展規劃(2019—2021年)》,首次明確了金融科技的定位,并制定了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和總體規劃,即要求到2021年,建立健全我國金融科技發展的“四梁八柱”,進一步增強金融業科技應用能力,實現金融與科技的深度融合與協調發展。
商業銀行在金融科技的賦能下可以打通金融業數據融合應用通道,突破傳統商業銀行經營業務的時空限制及不同金融業態的數據壁壘,使得不同銀行面向的客戶群體出現更加顯著的“疊加化”現象。商業銀行為獲取更高的利潤,可能會通過增強自身的市場勢力來吸引疊加的客戶群體中優質的頭部客戶,從而導致銀行間的競爭程度不斷攀升,市場結構發生深刻變革。在整個銀行業布局金融科技以及市場結構發生劇烈變動的背景下,習近平于2019年2月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體會議時強調,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防范化解金融風險是當前金融工作的根本性任務,并指出運用現代科技是防范化解金融風險特別是防止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的重要手段。因此,針對當前金融業的變化局勢,商業銀行布局金融科技究竟能否有助于降低銀行風險,從而達到化解金融風險、保障實體經濟高質量穩定發展的目的?市場勢力等結構性的變動與銀行風險存在何種關系?市場勢力是否在金融科技影響銀行風險的過程中發揮了中介效應?而這一效應又是否在不同類型的商業銀行中存在異質性?隨著金融與科技之間相互融合步伐的加快,十分有必要對以上問題進行解答,這將有利于厘清金融科技在商業銀行發展中所起的作用,從而有助于防范金融風險的發生,促進整個宏觀經濟體系的穩定和安全,并為各銀行重金加碼金融科技奠定實證基礎。
本文的創新之處主要有三點:第一,使用“文本挖掘法”改進了以往金融科技的構建方法,研究了銀行個體層面的金融科技發展指標對銀行風險的影響,為金融科技是否有助于化解金融風險提供了有力的數據支撐,并拓展了關于銀行發展金融科技的研究。第二,從市場勢力的結構性角度側重分析了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對銀行風險產生影響的內在機制,不僅深刻地理解了金融科技對當前市場結構的影響,還有利于進一步揭示和理解金融科技、市場勢力及銀行風險三者之間的關系。第三,采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和兩步廣義系統矩估計(Two-step system GMM)模型,分別考慮商業銀行個體、時間的差異以及銀行經營業務存在的動態持續性特征,避免了樣本數據信息的流失,確保研究方法科學、合理。
一、文獻綜述與研究假設
自互聯網技術滲透到金融領域起,新興科技在資本的推動下得到飛速發展,使得新技術在金融領域的應用呈爆發式增長,引得眾多學者從不同視角對新技術給金融行業帶來的影響進行了廣泛研究。
(一)金融科技對銀行風險的影響
由于傳統商業銀行主要將存貸利差作為主要盈利來源,因此大部分學者從存款、貸款的微觀角度探究了互聯網金融的發展對商業銀行的影響。從負債端而言,互聯網金融的發展引起了客戶脫媒、資金脫媒和渠道脫媒,擠壓了傳統商業銀行的零售存款份額,降低了零售存款占比,導致商業銀行更加依賴同業拆借,從而推高了融資成本,加大了銀行資金的來源壓力。沈悅等從不同時期進行研究,發現前期互聯網金融會通過減少商業銀行的管理費用降低風險承擔水平,但之后由于資金成本的上升,反而加劇了風險承擔水平。從資產端而言,互聯網金融會導致銀行風險承擔偏好上升,主要是銀行為彌補負債端的成本增加會選擇風險更高的投資項目。但是,易憲容認為金融科技與互聯網金融存在明顯區別,互聯網金融本質仍是金融,只是拓展了金融的銷售渠道,從線下移動到線上,從商業模式上提高了金融機構與客戶之間聯系的便捷性,對金融本身未產生實質性影響,而金融科技是將新興科技應用于金融行業,技術驅動金融創新,創造新的商業模式、業務流程來提高傳統金融效率,是對金融體系基礎設施的技術創新,因此金融科技與商業銀行之間屬于互補關系。
從以上文獻可知,互聯網金融公司、第三方支付平臺對傳統商業銀行產生了極大的沖擊,但金融科技的賦能可以彌補傳統銀行經營模式的不足,因此大部分學者認為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對其經營存在正面影響,并且主要源自銀行運營、盈利能力和風險控制等途徑。首先,在銀行運營方面,金融科技的應用可以極度壓縮銀行與客戶之間的時空距離,最大范圍地擴大客戶覆蓋面,同時配合商業銀行多元化業務、渠道以及產品創新,優化客戶體驗,提升銀行獲取客戶的能力、運營效率及銀行的全要素生產率,從而使得銀行所承擔的風險水平下降。其次,在盈利方面,金融科技的應用可以充分整合金融資源、加快發展中間業務等渠道提高銀行經營績效。最后,在風險控制方面,互聯網和大數據技術能夠為商業銀行收集更多維度的客戶信息,描繪出更客觀、完整的客戶畫像,從而緩解結構性信用短缺所導致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強化銀行對風險的抵御與管控能力,降低其風險敞口水平,這種作用在中小銀行中較弱。
綜上所述,金融科技賦能可以提高商業銀行運營效率及盈利能力,削弱銀行的冒險動機和道德風險問題,即減緩商業銀行將資金投入高風險的資本市場來獲取較高收益的動機。同時,風險管控能力的提高可以強化銀行的貸前審查能力,過濾出原有的劣質客戶并吸納低風險的優質客戶群體,提升自身的資產質量,從而降低所經營業務面臨的風險敞口。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從整體而言,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有助于降低銀行風險。
(二)市場勢力對銀行風險的影響
關于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之間關系的研究,國內外學者的觀點莫衷一是。其中,部分學者認為銀行市場勢力的增加會降低其所承擔的風險水平。這主要是因為:(1)較大市場勢力的銀行擁有更大的定價權_1引,往往通過制定較高的貸款利率來獲取超額收益,這將提高資本緩沖能力或提升其擁有的特許權價值,增強銀行抵御、化解風險的能力,從而導致銀行風險水平下降。(2)為獲取較高、長期的信息租金,市場勢力較大的銀行可以憑借雄厚的資源、最新的科技等優勢去追蹤、監控借款人的貸款用途及資金流向,或者通過降低所收取的利率來補貼不良貸款公司,從而降低借款人違約的可能性,使得銀行面臨的風險敞口水平下降。(3)具有壟斷勢力的銀行享有“規模經濟”“范圍經濟”的優勢。這與“效率結構假說”相一致,即市場勢力較高的銀行通過經營更加多元化的業務、搶占更大比例的市場份額,降低銀行的信息成本、運營成本,提高成本效率,從而減弱銀行的風險水平。
而另一部分學者則認為,在銀行面臨的競爭度減弱、市場壟斷勢力增強的情況下,銀行的風險水平會升高。主要原因如下:(1)市場勢力過大的銀行為獲得更高的收益將利用自身的壟斷勢力收取過高的貸款利率,減少借款企業的預期利潤,導致借款企業投資更高風險的項目,使其違約概率增加,銀行面臨的風險敞口提高。(2)正如“安逸生活假說”所暗示的那樣,市場勢力過大的銀行管理層會享受“安逸生活”,不再通過完善貸款審查機制、提高運營效率來吸引客戶,而是憑借自身的壟斷勢力和信息優勢鎖定客戶,導致銀行的經營效率降低,所承擔的風險水平升高。(3)大型銀行也可能“過于復雜而難以管理”,業務范圍過度擴大或組織復雜性增加,導致風險增加。
還有些學者將以上兩種相異的觀點融合在一起,提出了關于市場勢力影響銀行風險的“中立觀點”。例如,對于銀行整體風險和信貸組合風險,市場勢力越大的銀行整體風險越低,但承擔的信貸組合風險越高?;蚋鶕煌氖袌黾卸?,有學者發現市場集中度和銀行風險之間存在U型關系。Fu等同樣發現過小或過大市場集中度均不利于銀行穩定。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認為銀行市場勢力和所承擔風險水平之間可能存在非線性的U型關系。在較弱的市場勢力階段,銀行市場勢力的增加將通過提高“特許權價值”“信息租金”和“規模經濟”,激勵銀行增強對信貸的風險防控和反欺詐能力,提高貸款質量,獲得更多的利潤,從而降低風險水平。但是當市場勢力過大時,銀行“過于安逸”“業務過于復雜”及“貸款定價過高”等問題的存在,導致銀行出現不良貸款的概率增加、經營效率降低,使得所承擔的風險水平提高。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2:從整體而言,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之間可能存在“先降后升”的u型關系,過低或過高的市場勢力都不利于銀行穩定。
(三)金融科技是否通過市場勢力對銀行風險產生影響
王靜發現互聯網金融快速擠占了商業銀行的負債端、中間端以及資產端,并與原有銀行體系逐步形成錯位競爭、分庭抗禮的局面。但是,金融科技與互聯網金融之間存在本質區別,即與商業銀行屬于互補關系,這意味著傳統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的融合發展可能會提升其在負債業務、中間業務以及資產業務的份額,從而提高銀行市場勢力。具體而言,從負債端來看,金融科技的應用突破了時間和空間限制,減少了地理位置造成的障礙。一方面,金融科技的賦能將金融服務(存貸款、理財產品等)向地理位置偏僻的城市、鄉鎮擴散,增強對偏遠地區的金融服務支持,提高商業銀行在邊緣地區的市場份額。另一方面,商業銀行利用金融科技打破地域限制的特性來加速開發滿足市場需求的金融產品,爭搶跨區域的金融資源,蠶食依靠“跑馬圈地”式物理網點所積累的客戶資源,對傳統商業銀行擁有的存款份額產生擠壓效應。從資產端來看,云計算、大數據以及區塊鏈技術可以創造出一個去信任的商業環境來提高貸款的風險管控以及反欺詐水平,推進商業銀行健全“敢放貸、愿放貸、能放貸”的長效機制,緩解結構性信用缺失帶來中小企業融資約束問題,從而提高商業銀行的貸款份額。從中間業務端來看,金融科技的應用使得支付類產品得到快速更新迭代,極大地升級了商業銀行的傳統支付結算功能,提高了客戶通過銀行進行支付的效率,獲取了客戶大量暫時閑置的資金。
綜上所述,金融科技賦能為商業銀行的負債和資產帶來了“擴張效應”,增強了銀行的市場勢力。同時,近些年銀行業的改革打破了新銀行進入的政策性壁壘,削弱了大型國有商業銀行絕對的壟斷地位,增強了整個銀行業公平競爭的程度,而由此引起的“特許權價值”的下降、存貸款市場中的“價格戰”使得大部分商業銀行處于“競爭一脆弱”區域,即銀行面臨競爭程度的加劇提高了銀行風險。換言之,單個銀行市場勢力的降低會引起銀行風險的上升,反之,銀行市場勢力的增強將緩解銀行面臨的風險水平。因此,針對金融科技、銀行市場勢力以及銀行風險三者之間的影響,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3:整體而言,發展金融科技將通過增強市場勢力來緩解銀行承擔的風險水平。
二、模型構建
(一)數據選擇
本文選取2008—2018年中國68家商業銀行的年度樣本數據,樣本數據來源于Bankscope數據庫。其中樣本銀行包括中國農業銀行等5家大型國有商業銀行、招商銀行等11家股份制商業銀行、青島銀行等43家城市商業銀行以及北京農商銀行等9家農村商業銀行。宏觀經濟數據來自于國家統計局和中國人民銀行所公布的數據。
3.銀行金融科技發展指標
借鑒李春濤等構建地區金融科技發展指標的方法,本文構建了銀行層面的金融科技發展指標。首先,從支付結算、資源配置、財富管理、信息渠道和技術路徑等維度出發,選取與銀行金融科技相關的關鍵詞,包括第三方支付、移動支付、在線支付、網上支付、手機支付、NFC支付、數字貨幣、網絡融資、網絡貸款、眾籌、網貸、互聯網金融、消費金融、在線理財、互聯網理財、互聯網保險、智能投顧、征信、開放銀行、在線銀行、網上銀行、網銀、電子銀行、手機銀行、移動互聯、機器學習、深度學習、區塊鏈、智能、生物識別、大數據、云計算、數據挖掘、語音識別、5G、人臉識別,共36個關鍵詞。其次,將每個關鍵詞與樣本商業銀行進行匹配,并在百度資訊中進行分年度搜索,如搜索“中國銀行+手機支付”,百度資訊高級搜索網頁將給出相關年度中既包含“中國銀行”又包括“手機支付”的新聞。但是,由于百度搜索機制未篩除全部的無關或錯誤信息,因此本文將進一步對新聞標題進行關鍵詞限制,以確保網頁呈現的新聞與關鍵詞精確匹配。然后,運用網絡爬蟲技術,爬取百度資訊高級搜索頁面中所有新聞的數量。最后,將每年每個銀行層面的所有關鍵詞搜索的新聞數量進行加總,得到樣本銀行的年度總新聞條數,之后進行對數變換,作為衡量該銀行在該年度的金融科技發展水平(IFT)指標。
4.控制變量
借鑒已有文獻的研究方法,選取了銀行規模(LTA)、資本充足率(RWA)、運營效率(Efy)、貸款增長率(LGR)和不良貸款率(NPL)等一系列銀行層面的控制變量以及GDP增長率(GG)、M2增長率(M2R)、消費價格指數(CPI)和一年貸款基準利率(IL)等一系列國家層面的控制變量。各變量的具體定義和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梢钥闯?,銀行風險的均值為6.170,標準差為1.440,同時銀行層面的金融科技發展水平的標準差為1.077,表明銀行風險和金融科技發展水平都存在較大差異,為下文的實證研究提供了良好的數據基礎。市場勢力指數的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0.664和0.121,與李明輝等對銀行市場勢力數據的測算結果基本一致。
三、實證分析及穩健性檢驗
(一)發展金融科技對銀行風險的
影響
為了驗證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對所承擔風險水平的影響,使用雙向固定效應OLS模型式(1)和系統GMM模型式(5)對全部樣本數據進行檢驗,結果見表2??梢钥闯觯瑹o論使用OLS模型還是系統GMM模型進行回歸估計,銀行層面的金融科技發展水平(lFT)的系數均顯著為負,且在1%的水平下顯著,表明對全部樣本商業銀行而言,銀行金融科技發展水平越高,則銀行風險水平越低。這一結論支持了假設HI,即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有益于降低銀行風險。換言之,金融科技的發展能夠擴大商業銀行所獲信息數據的搜集范圍、降低獲取源數據的時間周期、提高客戶信息數據的維度,通過建立數據標簽并集中對所獲海量數據進行學習建模,描繪出更具客觀性的客戶風險特征,進而準確識別個人或企業的風險數值,緩解傳統經營模式下的信息不對稱程度,從而降低商業銀行所承擔的風險水平。
(二)市場勢力對銀行Nt險的影響
為驗證假設H2,本文使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式(2)和系統GMM模型式(6)對全部樣本數據進行檢驗,結果見表3。從第(1)(3)列可以看出,無論使用OLS模型還是系統GMM模型進行回歸估計,市場勢力(Lrn)的系數顯著為負,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銀行市場勢力水平越高,其風險水平越低。同時,在加人市場勢力平方項的第(2)(4)列中,市場勢力的平方項系數(Lrn。)在1%的顯著水平上為正,表明隨著市場勢力的提高,銀行風險呈現先降后升的U型走勢。因此,假設H2得到驗證。從整體來看,市場勢力的提高導致銀行風險降低的效應占主導作用。為了清晰呈現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之間的U型關系,本文在圖1中繪制了全部樣本商業銀行的Lerner指數與銀行風險的非線性關系曲線圖(同時包含了下文中的分類銀行樣本),并且利用表3中市場勢力的一次項和二次項系數估算了我國銀行業最優的市場勢力程度,結果見表4。
將圖1和表4相結合進行分析可知,對所有商業銀行而言,Lerner指數的臨界值為0.365,表明隨著市場勢力程度的增加,銀行風險水平下降,直到市場勢力提高至0.365時,其銀行風險水平達到最低,之后銀行風險會隨著市場勢力的提高而上升。這可能是因為當銀行市場勢力較低時,隨著市場勢力的提高,銀行會吸引大量優質的低風險客戶,提升銀行的收入水平,使得銀行風險水平下降,但超過市場勢力臨界點后,市場勢力過高會導致銀行由于自身“大而不能倒”的特性出現道德風險或貸款定價過高等問題,即自身或所貸企業從事更高風險的經營活動,導致銀行承擔的風險水平提高。同時由表3結果可知,整體的銀行風險會隨著市場勢力的增加而減小,表明商業銀行風險隨市場勢力的變動目前主要集中于初期階段(曲線最低點左側)。
(三)檢驗市場勢力的中介效應
本文使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式(3)(4)以及系統GMM模型式(7)(8)檢驗市場勢力的中介效應,實證結果見表5。對于全體商業銀行而言,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對市場勢力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銀行發展金融科技會增強銀行的市場勢力。在共同加入市場勢力和金融科技指標的雙向固定效應模型式(4)和系統GMM模型式(8)的回歸結果中,相比于表2的基準回歸結果,金融科技發展(zFT)的估計系數為正,絕對值有所下降,但依然顯著,同時加人的市場勢力變量的系數顯著為負,說明市場勢力在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影響銀行風險的過程中具有部分中介效應,從而證明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通過增強其市場勢力實現了降低銀行風險的部分內在機制,該結論支持了本文的假設H3。
(四)穩健性檢驗
1.內生性檢驗
使用上述模型研究銀行層面的金融科技發展對其風險水平的影響,可能存在內生性問題:風險水平越高的銀行,為降低風險可能會發展新技術來增強自身的風險管理能力,從而導致其金融科技發展水平越高。因此,本文使用滯后一期的金融科技發展水平作為工具變量,以緩解可能存在的聯立內生性問題,回歸結果見表6和表7。結果表明,布局金融科技通過增強市場勢力的中介效應來緩解所承擔風險水平的結論依然成立,因此使用滯后一期的工具變量后本文的結論仍是穩健的。
2.替換被解釋變量
上文使用Z值指標衡量了銀行的破產風險并進行了實證檢驗。為防止單一指標不能全面代表銀行風險所導致的實證結果不穩健,此處使用衡量銀行信用風險的不良貸款率作為被解釋變量來檢驗發展金融科技、市場勢力對銀行風險的影響以及市場勢力的中介效應。實證結果表明,發展金融科技與銀行風險的負相關關系在使用不良貸款率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后依然是穩健的,并且市場勢力的部分中介效應依然存在。
3.更改解釋變量的構建方法
借鑒沈悅等構建金融科技社會認知指數的方法,本文將銀行層面的新聞按照支付路徑、資源配置、新技術應用和財富管理的維度進行分類,并使用主成分分析和因子分析重新測度銀行層面的金融科技發展水平,再次進行穩健性檢驗。實證結果發現,銀行層面的金融科技發展指標的不同構建方法并不改變回歸結果。因此,本文結論穩健。
四、異質性分析:銀行產權
由上述可知,布局金融科技可以提高商業銀行的風險管控能力,降低銀行的風險水平,但對于不同產權性質的商業銀行,其背靠資源、人才儲備以及客戶畫像的不同,可能導致金融科技發展對它們的影響存在差異。具體來說,大型國有商業銀行以及股份制商業銀行憑借自身資本、人才等方面的優勢,一般通過建立金融科技子公司來進行布局,使得其決策周期短、行動能力強,可快速調整并應用新技術以適應市場的需求與發展。同時兩者均在全國范圍內經營業務,自身存儲著海量數據,大型國有商業銀行和股份制銀行應用新技術可以快速過濾出原有高風險的劣質客戶。除此之外,應用金融科技可以極度壓縮時空距離,擴大銀行金融服務的覆蓋范圍,使市場份額及影響力得到快速提升,并獲取大量邊緣地區的低風險優質客戶,導致銀行風險下降。然而,對于城市商業銀行尤其是農村商業銀行,由于其資源稟賦、人才儲備處于劣勢,通常選擇與外部金融科技公司合作來推動對金融科技的布局,使得自主控制能力較差、自身調整的主動性不足,難以快速跟上大型銀行的步伐,導致市場份額受到擠壓,市場勢力減小,無法留住大中型優質客戶,引致銀行風險上升。因此,本文認為對于不同類別屬性的銀行,金融科技發展對其銀行風險的影響存在差異。
為驗證上述分析,本文將全部樣本銀行分為大型國有及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三類,并檢驗金融科技以及市場勢力對銀行風險的影響,實證結果見表8??梢钥闯?,大型國有及股份制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可以顯著降低其風險水平,且在1%的水平下顯著;對于城市商業銀行,其發展金融科技降低銀行風險的作用及顯著性減弱;而對于農村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卻顯著提升了其所承擔的風險水平。這一實證結果證實了不同類型商業銀行布局金融科技會對銀行風險產生異質性影響的結論。
從表8中不同類型商業銀行市場勢力的一次項(Lrn)以及二次項(Lrn2)系數可知,大型國有及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以及農村商業銀行的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水平之間呈現U型關系,但是從圖1及表4中看出該三類商業銀行最優市場勢力的臨界值依次減小,這表明隨著市場勢力的提升,農村商業銀行先達到自身風險的最優點,城市商業銀行次之,最后是大型國有及股份制商業銀行,意味著商業銀行規模越小,越容易隨著市場勢力的增大而出現道德風險問題,導致銀行風險增加。
為了進一步檢驗市場勢力在金融科技影響銀行風險中存在的異質性中介效應,本文使用式(7)(8)對不同類型的商業銀行市場勢力是否存在異質性中介效應進行了檢驗,實證結果見表9??梢钥闯觯l展金融科技顯著提高了大型國有及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的市場勢力,但是對農村商業銀行的市場勢力存在顯著降低作用。結合表8,金融科技的發展加劇了銀行業的“馬太效應”,使強者愈強,弱者愈弱,即大型國有及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增強了銀行市場勢力,導致其風險水平降低,而農村商業銀行發展金融科技對其市場勢力有負面影響,導致其風險水平升高。出現這一結果可能存在兩個原因。其一,大型商業銀行憑借較高的社會認可度在金融科技布局下可快速搶占業務未觸及地區的金融份額,并且運用新的技術和風險管理系統來吸納具有較強的硬信息條件的長尾客戶,使所承擔風險水平下降。然而,農村商業銀行長期服務于地區性的中小企業和居民,并且在其他地區的社會認可度較低,導致原有核心客戶群體狹窄,使得其金融科技的投入無法獲得對等的產出,過多的投入侵占了部分利潤,導致風險水平上升。其二,大型銀行借助資源稟賦、人才儲備與社會認可度等優勢,在金融科技的賦能下分流了原屬于農村商業銀行的優質低風險的頭部客戶,提高了大型銀行中抵押品充足、財務信息優質的客戶占比,使得其風險水平下降,而農村商業銀行由于頭部客戶的流失、市場勢力的降低,為維持原有收益只好拓展新的風險等級較高的客戶,導致其風險升高。
五、結論與政策啟示
隨著金融自由化在全球范圍內蔓延,銀行業管制的放松吸引了大批銀行的進人,導致市場結構發生巨大變動,其是否影響了金融業的穩定發展?近年來商業銀行重金布局金融科技,又是否能夠緩解銀行所承擔的風險水平?基于以上兩個問題,本文研究了金融科技發展與市場勢力對銀行風險的影響。研究發現:(1)銀行發展金融科技顯著降低了銀行所承擔的風險水平,提高了金融穩定性;(2)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之間呈非線性U型關系,并且從整體來看,市場勢力降低風險的效應占主導作用;(3)在金融科技、市場勢力與銀行風險三者的關系中,金融科技賦能通過提高商業銀行的市場勢力降低了銀行風險,表明市場勢力在銀行運用金融科技降低所承擔風險的過程中存在部分中介效應;(4)相比農村商業銀行,金融科技賦能的作用在大型國有銀行、股份制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中更為顯著。
上述研究結論有助于深刻理解金融科技賦能在抵御金融風險、穩定金融運行中所起到的作用,并且對我國商業銀行布局金融科技具有重要啟示。第一,從銀行風險管理的角度出發,我國商業銀行應盡快推進對金融科技布局的進程,這將加速商業銀行傳統經營業務的轉型升級,有助于銀行提高事前風控與反欺詐的能力,將銀行流動性精準配置到實體經濟中的重點領域與薄弱環節,從而推動實體經濟的高質量發展。第二,從銀行市場勢力的角度出發,銀行布局金融科技可以提升銀行的市場勢力,且市場勢力的增強有助于金融業的穩定運行,因此應該為金融科技的布局提供良好的政策環境,但監管部門不能放松對銀行業的監管,以免銀行過高的市場勢力導致道德風險問題。第三,不同類型的商業銀行對金融科技應該進行差異化布局。對于社會認可度偏低、科技人才和資金規模存在短板的商業銀行尤其是農村商業銀行,金融科技的布局無法與大型銀行實現對等競爭,且在大型銀行擠壓了農商行原有的優質頭部客戶的情況下,會導致農村商業銀行所獲利潤下降。因此,小型銀行應在同質化嚴重的金融科技布局中建立自身特色的金融服務,實現自身長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