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基辛格之死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湯波

★一起嚴重的醫療事故讓歐美等國家基因治療研究陷入低谷，幾乎葬送了基因療法的前程。

1990年，基因療法在一個叫德西爾瓦的4歲小女孩身上取得成功，使得她從致命遺傳病中得以重生。這極大地激起了科學家們開發基因療法的熱情。一時間，針對各種遺傳病甚至癌癥的基因療法進入臨床試驗，到20世紀90年代末，基因療法臨床試驗數量已激增到300起以上。一些無計可施的患者及家屬也對基因療法翹首以盼，大家對其中的潛在風險卻視而不見。美國男孩杰西·基辛格（Jesse Gelsinger）成為基因治療風險的第一個受害者。

1999年剛滿18歲的基辛格是一名大一新生，出生于美國的亞利桑那州，2歲多時被確診患有一種罕見遺傳病——鳥氨酸轉氨甲酰酶缺乏癥。鳥氨酸轉氨甲酰酶只在肝臟中合成，主要負責在尿素循環中用氨和鳥氨酸合成瓜氨酸，以清除蛋白質代謝過程中產生的氨。如果缺乏這種酶，血液中的氨會快速上升，導致高氨血癥，繼而出現頭痛、惡心、嘔吐甚至昏迷，嚴重時還會致命。編碼鳥氨酸轉氨甲酰酶的基因位于X染色體上，該基因的突變會導致鳥氨酸轉氨甲酰酶合成不足甚至完全缺失，因此鳥氨酸轉氨甲酰酶缺乏癥與血友病一樣，也屬于X染色體遺傳病。

大多數鳥氨酸轉氨甲酰酶缺乏癥患者活不到14歲，唯一治愈的希望是肝臟移植，不過肝臟來源非常有限。基辛格稍微幸運一些，他的病癥比較溫和，只要每天堅持按時吃藥，并控制飲食，生活與正常人差別不多，預期壽命也與正常人相近。然而，進入青春期之后，基辛格開始有些叛逆，越來越厭倦每天要吃50顆藥丸的生活，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控制病情，不再按時按量吃藥。1998年底，基辛格的病情突然加重，不由自主地嘔吐，隨后出現嚴重的低血糖，血氨濃度超過正常值的6倍，服用之前的藥物也無濟于事。經過醫生及時的搶救，總算撿回一條命。

半年后，基辛格決定作為志愿者，參與由賓夕法尼亞大學人類基因治療研究所實施的一項基因治療臨床試驗，他希望一次性解決長期吃藥的煩惱。

該臨床試驗由研究所負責人詹姆斯·威爾遜博士（James Wil-son）主持，計劃招募18名鳥氨酸轉氨甲酰酶缺乏癥患者，要求年滿18歲。這次基因療法與安德森博士開展的略有不同，并非提前改造免疫細胞再注射回血液中，而是將經基因改造、無致病性的腺病毒載體直接注射到患者的肝臟內，讓病毒在體內修復受損的肝臟細胞。

在這項臨床試驗中，有些患者身上出現比較積極的療效，如鳥氨酸轉氨甲酰酶水平恢復到正常值的50%，這讓基辛格和他的父親更加急切地希望早日加入臨床試驗。經過威爾遜博士和同事的審查，基辛格剛剛滿足年齡限制，其他情況也符合要求，于是他成為最后一名參加這項臨床試驗的志愿者，也是年齡最小的。

1999年9月13日，醫生給基辛格體內注射了大約38萬億個病毒顆粒，是此次臨床試驗中最高劑量。剛開始，基辛格只是出現了一些輕微的不良反應，如發燒和惡心等，但是第二天他的情況急劇惡化，出現嚴重免疫反應，肝功能嚴重受損，隨后出現多器官衰竭。9月17日下午2點半，醫生宣告可憐的基辛格不治身亡。

基辛格的死引起了軒然大波，美國食品和藥品監督管理局和國立衛生研究院決定停止一切與腺病毒有關的基因治療臨床試驗，隨后進行了50天的調查。調查結果顯示，研究人員在該臨床試驗中存在多項問題。

基辛格的父親指責威爾遜在與此次臨床試驗中有關的醫藥企業中兼職，存在利益糾葛，使其不能遵循嚴格的臨床試驗規程；研究人員過分熱情地向他和他兒子描述了基因療法的療效，卻對不良反應只字不提。最后，賓夕法尼亞大學和涉事醫院賠償了數百萬美元，才將事態平息，威爾遜也被迫辭去了研究所所長職位。

在隨后十多年里，這起嚴重的醫療事故讓歐美等國家基因治療研究陷入低谷，幾乎葬送了基因療法的前程。后來，各國科學家重拾信心，一方面不斷尋找更為安全的基因治療方法，另一方面開發療效更為顯著的基因治療藥物，使得基因療法的時代再次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