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橋洋一 加藤一世

2011年3月11日,東京電力公司福島第一核電站核泄漏事故發生后24小時內,福島縣發布了四次避難命令,大量災民緊急避難。時至今日,仍有近5萬災民無法返回家中生活。盡管尚未有人因直接接觸事故產生的輻射喪命,但在避難時以及之后因精神壓力過大而死亡的人數已近4000。
2012年3月至12月,在災害現場處理事故的約2萬名東京電力公司員工中,累計所受輻射量超過100毫西弗的有174人,有些司機甚至達到了678毫西弗。2011年10月,日本政府對這些遭受高輻射的人員進行了甲狀腺、胃、肺和大腸等臟器的癌癥篩查,發現這些人的患癌風險比正常人要高出很多。
如今,在核電站中,核反應堆附近的輻射量依然居高不下,內部情況也無法確認。據悉,這是因為反應堆堆芯熔毀產生的輻射碎片幾乎都掉落在反應堆格納容器(包裹反應堆的安全外殼)的底部,而取出這些碎片的技術和計劃至今尚未確定。
另外,在核電站所在位置的地表下,流淌著源于阿武隈山脈的豐富地下水。迄今為止,這些地下水在到達核反應堆下方前會被水泵抽出,并被地表下所建屏障阻斷。盡管如此,每天仍有大量地下水因流入核反應堆而受到污染。
被污染的地下水在流入大海前,需要進行處理,以除去放射性物質。其中,利用活性炭等特殊吸附材料過濾放射性物質的“多核素去除設備”(ALPS),雖然可以降低60多種放射性物質的濃度,卻無法將放射性物質完全過濾,比如氚。
氚也稱“超重氫”,是氫的同位素之一。當水的氫原子被轉換成氚時,就變成了氚水。氚水與普通的水性質相似,目前的技術很難將其中的氚去除。專家認為,這種難度就像從天然水和自來水的混合中去除其中一種一樣。
2021年4月13日,日本政府正式決定,福島第一核電站核污水將經過濾并稀釋后排入太平洋。這一不負責任的決定立即遭到鄰國的強烈反對。但出人意料的是,在西方國家中,一些平時搖旗吶喊并在氣候危機問題上發表長篇大論的民間組織此時卻都“消失不見”,對這一重大事件保持沉默,美國和一些國際機構甚至對此決定表示支持。美國國務院表示:日本對可取方案和效果進行了研究,采用了透明的、符合世界核能安全標準的方法。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總干事拉斐爾·馬里亞諾·格羅西也稱,日本政府的決定與世界各地核電站所執行的污水排放措施一致,并將在IAEA的監督下執行。
另外,一些國家的主流媒體甚至為日本“辯護”。德國之聲網站4月13日刊文《含氚污水真的有害健康嗎》,介紹了德國漢諾威萊布尼茨大學放射學教授施泰因豪森的觀點。該核化學專家稱,將冷卻核反應堆的廢水排放至太平洋,明顯是最恰當、最安全的方法。他還舉例說明,在福島這個地震風險很高的地區用增加貯水槽的方法并不好,因為貯水槽一旦泄漏,氚水就會從地面向地下擴散,而且不能被充分稀釋。將冷卻污水排入海洋,才是對環境和人類最好、最安全的方法,也是包括IAEA在內的許多人都提倡的方案。

在福島第一核電站核泄漏事故發生后24小時內,大量災民緊急避難。
對于福島民眾、環境保護者和周邊各國漁民對核污水產生輻射的擔心,施泰因豪森解釋說,人們之所以擔心,是因為他們幾乎不了解氚水。氚水如果經充分稀釋排入大海,對人體和環境不會造成影響。與核試驗殘留的成分相比,氚水所產生的輻射量有限。而且,氚水很快就能被稀釋至檢測標準以下的程度,因此不必恐慌。另外,德國于利希核能研究中心的相關專家認為,核反應堆冷卻污水“在放射學中屬于無害性質”“氚水可以說是水的一部分,能迅速從人體排出,不像其他核物質那樣會影響到生物”。


2016年,經日本相關部門監測,福島人民的健康問題十分嚴峻,其中甲狀腺癌已波及118名18歲以下的少年兒童。

2016年,經日本相關部門監測,福島人民的健康問題十分嚴峻,其中甲狀腺癌已波及118名18歲以下的少年兒童。
然而實際上,根據公開資料,就算進行了處理,核廢水里面仍然含有大量的放射性物質,例如碳14、鈷60和鍶90等,其中氚是影響最大的一種。人如果持續暴露在氚輻射之下,可能會出現細胞死亡、DNA遺傳損傷等問題。所以,無論是海水污染還是生物污染,人類都會受到暴露在外的放射性物質的影響。
在福島核電事故中,第一核電站的廢水里摻雜了大量的放射性物質,且這些廢水與其他國家正常運行的核電站中排放的廢水性質完全不同。根據2018年ALPS設備的檢測數據,核廢水中銫137、鍶90和碘131等氚以外的放射性物質的含量均超標。而在此之前,東電公司一直宣稱,處理過的廢水中氚以外的放射性物質只是微量,但對具體元素和相關數據未作進一步說明。因此,這件事使日本政府和東電公司的聲譽受到了巨大影響,向海洋排放廢水的決定也因此延期。
2020年底,東電公司宣布,在二次處理這些富含放射性物質的廢水的試驗中,已成功將氚以外的放射性物質含量降到了標準值以下。日本政府在2020年10月制定了將污水直接排放入海的方案。至于污水是否符合相關排放標準,他們當時并不清楚。
福島第一核電站至今每天要產生約140噸污染水,據預測,這樣下去,污染水貯罐在2022年夏天就會裝滿。福島核電事故引發了人們對水源被核污染的擔憂,許多人對政府排污入海的計劃表示反對,尤其是福島漁民。為了生計,他們已費盡心力去宣傳該島魚類的安全性,盡管如此,這里還是會遭到“福島的魚類可能受到核污水污染”的質疑,福島漁民因此深受其害。2020年2月,福島縣近海所有魚類被準許銷售,該縣漁業聯合會也在2021年4月重啟捕撈作業前,對相關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但倘若政府屆時將核污水排向大海,那無疑會讓福島縣之前的努力化為烏有。
實際上,自東電公司2013年引進ALPS設備至今已有八年,但設備一直處于“試運行”狀態。日本共產黨議員山添拓在4月14日召開的參議院資源能源調查會上說:“東電公司甚至未完成ALPS正式運行前的檢查工作。”日本核能規制委員會委員長更田豐志認為:“如何處理和儲存廢水是非常急迫的任務。東電公司在ALPS投入使用前的檢查工作有疏漏部分。”龍谷大學教授大島堅一說:“連更田委員長都承認ALPS的檢查手續未完成,這就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很明顯,東電公司連污水處理的條件都不具備,也說明政府和東電公司根本沒有處理廢水的資格。”
國外的核電站也會產生氚水,而且一些設置在沿海的核電站還會將未能除去氚的廢水直接排入海里,秉持著這些理由,加之污染水貯罐的容量已達到極限,如今,日本政府也決定將稀釋后低于WHO規定的飲用水標準的核污水排放至太平洋。
但“安全”和“放心”是兩碼事。用“稀釋了就沒關系”“國外也都這么做”之類的謊言作為理由來壓制反對和懷疑的聲音,這尤其讓人不能容忍,同時在全世界掀起了軒然大波,包括中國、韓國和俄羅斯在內的國際社會對此強烈譴責。3月11日,聯合國專家發表聲明,指出排放核污水嚴重威脅環境,侵犯人權,向太平洋排污是讓人無法接受的解決之策。
核輻射泄漏前,日本運行著54座核電站。事發后,包括福島第一核電站和第二核電站在內的24座核電站已經廢棄。2020年9月底至今,在申請重新運行的27座核電站中,被允許重新啟動的核電站只有9座。日本經濟產業省“東京電力改革與1F問題委員會”在2016年《東電改革建議(草案)》中公布的估算數據顯示,核泄漏事故造成的損失達22萬億日元。民間智庫日本經濟研究中心2019年公布的估算數據稱,核事故處理費預計將達到80萬億日元。
雖然是大地震造成了福島第一核電站1至3號機組的堆芯相繼熔毀,但從本質上說,這是一場“人禍”。據福島核電事故獨立檢查委員會調查和驗證結果,絕對安全神話的陷阱、安全監管和治理缺陷、安全監管方面的“加拉帕戈斯化”、國策民營化以及國家危機管理和領導能力缺失等五大問題是造成這場“人禍”的要因。

福島核事故中三個堆芯發生熔毀,反應堆冷卻后的核廢水便存儲在此處。

福島縣飯館村森林邊的大量核廢料堆砌現場
所謂絕對安全的神話,是把核電安全性說到極致和絕對的程度,讓很多人相信核電絕對安全,是一種倒錯的原子能安全文化觀。這導致日本相關部門未能正視核電站運行中的種種安全問題,只顧隱瞞而不作改進。
安全監管結構方面暴露出日本經濟產業省和文部科學省的二元分散管理體制,以及電力公司甚至比監管部門更具政治影響力等問題。相關省廳與民間企業之間存在密切的人事關系,形成共同利益集團,導致政府對核電站安全的監督往往采取庇護態度。
“加拉帕戈斯化”是日本的商業用語,指在孤立的環境(尤指日本市場)下,獨自進行“最適化”,從而喪失了和區域外的互換性,最終無力應對來自外部、適應性和生存能力高的產品或技術,而將自己陷入被淘汰的危險之中。安全監管方面的加拉帕戈斯化,指的是與國際標準相比,日本在安全監管方面體現出極強的自我優越感,但在核電站的國際合作反恐對策等方面,態度卻不積極,而且在原子能安全監管方面實行“一國安全主義”。
核電領域的“國策民營化”,即由政府提倡并推進和平利用核能的國策,但由民營企業承擔原子能發電事業的體制。該體制在“核災”危機中暴露出完全發揮不了功能的弊端。在日本的法律體系中,事故發生時國家的責任以及快速反應機制的具體作用等都沒有明確規定。就像在核電站輻射量上升時難以劃定退避和撤離的警戒線一樣,日本的核電國策在危機出現后,由誰、何時以及如何作出判斷等方面都模糊不清。
嚴重的核電事故必然引發國家危機,比如事故后隨即而來的日美同盟危機。而且,無論是政府還是企業,在戰略、統治以及領導能力方面都受到了嚴重的質疑。歸根結底,福島核電事故是疏于防范及缺乏有效監管而引發的人禍。
2012年9月,日本原子能規制委員會及其職能部門原子能規制廳正式設立,目的在于使安全管制的決策和推進方式更加獨立且透明。隨后,各電力公司又構筑了應對海嘯的防波堤,購買了儲存大量電池的應急電源車以及多輛消防車。
雖然提升了監管體系中的硬件配置,但核電嚴重事故時理應成為最后一道屏障的救援部隊的編成、居民避難計劃、對健康的影響和輻射量的管理等軟件配置,卻依然準備不充分。

日本政府公布排污入海決定的前一天,示威者聚集在東京首相辦公室外抗議。

2021年4月13日,韓國環保人士在首爾日本大使館附近抗議日本排放核廢水的決定。
例如,福島核事故發生后,對輻射進行實時監測的SPEEDI系統在居民避難過程中并沒有發揮功能。對從事故中到底要吸取什么教訓的討論至今仍未停止。在全國知事會“應該有效使用SPEEDI系統”的建議之下,政府決定“在各自治體的責任范圍內使用”。但是,原子能規制委員會卻與政府意見不一,稱“SPEEDI系統不能用,也不必用”。可見,各相關職能部門并未就使用SPEEDI系統的問題達成共識,也說明日本并沒有時刻作好應對突發危機的準備,更何況讓民眾知曉應對之策。
而且,核電企業經營者往往擔心,如果嚴格進行風險評估,就有可能給民眾帶來“不必要的焦慮和誤解”,因此往往將這種風險歸于“意外事件”。民間事故調查將這種傾向形容為“重視小層面的放心,犧牲大層面的安全”。
福島核電事故后,日本重新構建了新的安全規制體制,宣稱要實施“世界上最嚴格”的安全監管,以讓國民從心理上感到放心。但其結果卻是扼殺“安全”,不斷地制造“安全神話”。
福島核事故和危機并不是日本特有的問題。當原子能這項一旦失敗就無法挽回的技術成為文明社會的一部分時,危機就有可能出現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它是對人類社會的普遍挑戰。
[編譯自日本《東洋經濟》周刊、日本版《新聞周刊》、“綠色和平”官網]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