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滿貴

斗笠、斗笠(盞)碗始于何時?東漢許慎《說文解字·竹部》云:“簦,笠蓋也。從竹,登聲。”《詩經·小雅·無羊》云:“爾牧來思,何蓑何笠。”《詩經·小雅·都人士》云:“彼都人士,臺笠緇撮。”《左傳》云:“笠所以御暑。”《注》云:“兵車無蓋,籩人執笠依轂而立,以御寒暑,名曰笠轂。”金王太等編纂《增廣類玉篇海》(簡稱《篇海》)云:“簦、笠,以竹為之。無柄曰笠,有柄曰簦。”“簦”是古代有柄的“笠”,類似現在的傘。“無詩不成唐”。唐李白《戲贈杜甫》云:“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唐高適《漁父歌》云:“筍皮笠子荷葉衣,心無所營守釣磯。”考古出土文物,斗笠式盞(碗)(圖1.1、圖1.2)始于晚唐。宋代斗茶盛行,窯器工匠在吸取唐代茶盞優點的基礎上,創燒出敞口、斜腹壁盞35°、45°角,平底、玉璧足,因形似倒置的斗笠,故名。斗笠式盞(碗)(圖1.3)風尚于宋,為宋瓷代表作,沿至于元明清。歷代形制有圓口、敞口、撇口、束口、斂口、花口,器壁有圓腹壁、斜直壁,深腹弧壁,兩壁呈35°、45°、50°開角,紋飾有素面和劃花、刻花、印花。乾隆年間,時任太常寺博士潘仕權執掌宮廷禮儀,回鄉省親返京,將祖籍中方縣的斗笠獻給乾隆皇帝,寓意“一尾斗笠葉指天下,一領蓑衣水滴大地”。若姜尚于渭水皤溪釣魚,卻滿腹經綸、壯志凌云;莊子釣于濮水,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柳宗元雖孤處孤境,但頑強不屈、凜然無畏、傲岸清高于山水胸懷;陸游勤惰在所習,記周公之遺訓于平凡之中管窺大智之道。乾隆皇帝極高贊賞。從此中方斗笠成為清朝貢品,聲名鵲起。
耀州青瓷系 考據鄧窯記
北宋鄧窯青釉斗笠碗(殘)(圖2.1),敞口,小圈足。高9.5厘米,口徑20厘米,斜腹壁,圈足外徑5.5厘米、內徑4.5厘米、足高1厘米、厚0.4厘米。由5塊殘片黏合成全器,通體施蛋青釉,殘釉處露灰白胎。碗口內外沿素面無紋飾,口里內外沿各飾一周弧紋,下飾63出匙瓣類管盤形菊花紋,向右旋至碗心,匙瓣上寬1.2厘米、下窄0.3厘米、長8厘米;碗心印模21出匙瓣菊蕊,順勢向左旋,與放射出的長匙瓣花紋對接。碗外壁模印匙瓣類管盤形菊紋飾,俗稱“雙面工紋飾”。圈足底露黃釉、垂滴青釉。整器美觀,立體感強,是北宋鄧窯蛋青釉標本器(圖2.2)。
北宋“鄧窯青釉瓷器”,屬北方耀州青瓷系。《辭源·青窯》辭條云:“汝窯所出器名。元末明初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二十九《窯器》引南宋葉寘《坦齋筆衡》云:‘本朝以定州白瓷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窯器,故河北、唐、鄧、耀州悉有之,汝窯為魁”(圖3)。葉寘名號“坦齋”,刊刻書名;“筆衡”,秉筆權衡之器。明劉藝衡《留青日札》云:“唐、鄧、耀州悉有之,而汝為冠,色如哥,而深帶黃。”清藍浦《景德鎮陶錄》卷七《古窯考·各郡縣窯考附》對南宋葉寘“河北、唐、鄧、耀州悉有之”的記載考述詳細:“河北窯,燒造由宋始青瓷也,即今河南衛輝府,昔稱河北地。器同汝制,而色質不及,只可與唐、鄧、耀等窯為伍。”“唐邑窯,宋時燒造,即今南陽府之唐河縣,昔稱青瓷,質黝,不及汝器。”“鄧州窯,亦宋所燒,即南陽府之鄧州,皆青瓷,未若汝器滋潤。”“耀州窯,耀州今屬西安府,亦宋燒青器。色質俱不逮汝窯,后燒白器頗勝,然陶成皆不堅易茅損,所謂黃浦鎮窯也。”
土產貢朝廷 鄧菊甲天下
鄧窯工匠尚菊,因是“鄧菊”在宋神宗熙寧元年(1068年),向朝廷上貢鄧州白菊花。《宋史·地理志一·京西路·鄧州》云:“貢白菊花。”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卷四十一之四十《食貨》云:“神宗熙寧元年(1068年)十二月,尚書戶部上諸道府土產貢物:……鄧州……白菊花五十六斤”(圖4)。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年),史官王存《元豐九域志》卷一《京西南路·鄧州》云:“土貢:鄧州白菊花三十斤。”宋神宗熙寧元年(1068年)至元豐八年(1085年),北宋建置路23、府14、州240、軍37、監4、縣1255,鄧州是正史記載兩次向朝廷上貢“鄧白菊”的唯一之州。北宋學者方勺《泊宅編》卷二云:“鄧菊甲于天下,父老云:‘其品無慮六七十。紹圣初(1094年),先子為教官,主善堂后所有僅五十種,乃前任劉正夫求于諸邑得之,聞頗恨不盡其佳品而去”(圖5)。南宋前朝狀元王十朋《十月二十日買菊一株》云:“三百青錢一株菊,移置窗前伴松竹。鮮鮮正色傲霜性,不逐重陽上醽醁。”詩云南宋朝買一株菊,花300文銅錢。那么30斤、數萬朵藥用貢白菊,則價值不菲。而明清兩朝的“徽菊”“杭菊”“滁菊”“亳菊”“懷菊”(五大貢品名菊),先后比“鄧州貢白菊”晩約415年至700余年。
從野生到家養 從藥用到觀賞
觀賞圖示菊瓣紋斗笠碗,應屬大型觀賞類菊花紋飾品種。中國菊花譜錄歷史上曾經出現68部,現尚存世47部(品種譜18部、栽培技術譜25部、品類詩譜2部、畫譜4部、綜合譜7部),其中兩宋8部,存世6部(綜合譜1部)。宋代菊花的應用方式從野生到家養,從藥用到觀賞。北宋劉蒙《劉氏菊譜》是世界歷史上第一部菊花專著,成書于宋徽宗崇寧三年(1104年),記述菊花品種35個,分為黃、白、紫、粉種復色等花色。而南宋史鑄著《百菊集譜》,成于宋理宗淳祐二年至十年(1242—1250),收錄131個菊花品種。北京林業大學博士王子凡:“宋朝菊花主要為小菊,花徑大多在2.3厘米到3.5厘米之間;花色以黃、白菊為主;花型表現為筒狀花發達,重瓣性較弱等特點。”五代陶裔《白鴿秋菊圖》、北宋畫家趙昌繪《螳螂拳石圖》(圖6)與《雙兔圖》、蘇漢臣《秋庭戲嬰圖》、朱紹宗《菊叢飛蝶圖》、宋佚名《菊》都以花徑小的白菊(紫)色為題材,僅見趙昌《寫生蛺蝶圖》繪大花徑菊。

如圖7,碗敞口(有殘缺,露白胎),圓唇、深腹、弧壁,圈足。口徑20厘米,高8厘米,圈足底徑6厘米、厚0.6厘米,足高0.5厘米。碗口外沿素面無紋,口里飾兩周弦紋,內飾枝蔓對枝菊花紋。整碗裝飾菊花全放4組6朵,左右上下對稱,葉間側放菊花4組7朵。全放的4朵,左右兩朵菊瓣為13出,上下對稱的兩朵菊瓣為12出,其中疊壓的兩朵菊瓣分別為7出、8出,陪襯輔佐菊花的正面、仰葉、垂葉、折葉菊葉達15片,葉脈青翠,脈絡細微,大小勻稱;菊蕊綻放,毛茸逼真。碗底飾弦紋一周,菊蕊內楷書一“司”字,書體規整,一絲不茍。碗外壁為素面,布滿冰裂紋,胎外露黑點黃斑。圈足露胎,底壁飾薄青釉,內壁外撇,足底垂滴釉,足徑有磕,露火石紅。菊花雖枝條不多,但對枝串聯、描繪的枝條、葉片、菊花,構成一幅“點”“線”“面”融合、生機盎然的吉祥畫面。不禁令人聯想到唐宋時期,鄧州菊潭甘谷泉涌,山崗丘坡菊花秀出姿彩風韻。
歷史根殖遠 情獨甘谷菊
東漢應劭撰《風俗通義》云:“南陽酈縣(今內鄉縣)有甘谷,谷水甘美,云其山上大有菊,水從山上流下,得其滋液。”晉葛洪撰《抱樸子·仙藥》云:“南陽酈縣有甘谷水,谷上左右皆生甘菊,花落其中,水味為變。居民飲此,均壽考。”南朝(宋)盛宏撰《荊州記》云:“飲菊潭酒多壽。”南朝(梁)陶弘景撰《本草集注》云:“南陽酈縣有黃菊而白者,以五月采。”唐蘇敬編纂《新修本草》云:“甘菊,南陽(鄧州)酈縣最多,今近道處處有,取種之便得。”宋蘇頌《本草圖經·菊》云:“以南陽(鄧州)菊潭者為佳。”故而“甘谷士”“酈潭菊”“南陽壽”,成為千百年來騷人墨客吟詠鄧州貢菊的佳話。宋劉蒙《劉氏菊譜·鄧州黃第十七·鄧州白第二十三》云:“甘菊,鄧州黃、鄧州白者是矣。蓋鄧州菊潭所出爾。”宋寇宗奭《本草衍義·菊花》云:“菊花,鄧州白菊單葉者,亦入藥。”據考證,今西峽、內鄉、淅川、鄧州淺山、崗坡、丘陵地帶生長黃、白菊。清《康熙南陽府志·輿地志·鄧州遺跡》、清《順治鄧州志》卷七《輿地志·古跡》云:古城有“菊潭”“菊臺”“菊花井”“菊圃”。唐李白、孟浩然、賈島、李德裕等,北宋范仲淹、蘇軾、蘇轍、司馬光、陳師道,南宋曾豐、李石、劉辰翁、李劉、吳泳、徐照等,金元好問,元張憲、陸文圭,明陶安、李蓘,清鄭板橋、繆公恩、高以永等以詩、詞、文、賦贊譽“南陽甘谷”“酈縣菊潭”“菊泉”“菊潭”“鄧州貢菊”共120余首(篇)。宋陳師道《寄鄧州杜侍郎》云:“菊潭之水甘且潔,潭上秋花照山白。請公酌此壽百年,奕奕長為此邦伯。”南宋史鑄《百菊集譜·菊詩》收錄北宋文保雍《鄧州小甘菊》云:“莖細花黃葉又纖,清香濃烈味還甘。祛風偏重山泉漬,自古南陽有菊潭。”(筆者注:北宋中期文保雍著《菊譜》亦佚,《東坡全集》卷一百七《文保雍將作監丞》制文)南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嘆曰:“然所謂保雍之譜,恨未之識也!”余從鄧州采集的野生甘菊標本發現,對枝菊紋碗的兩朵13出菊瓣與標本“鄧州黃”13出菊瓣如出一轍,可見當年制瓷的花卉工匠對“鄧菊”情有獨鐘!


鄧州窯還出土有同類青釉觀賞菊紋碗(圖8),敞口,斜腹壁,小圈足。口徑19厘米,高8厘米,圈足外徑5.7厘米、內徑4.7厘米,足外高1厘米、內高0.4厘米、厚0.4厘米。通體施青釉,釉色青中泛黃,足底無釉。為宋中期鄧窯燒制的,其釉色與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宋耀州窯青釉刻花菊瓣紋碗(圖9)相類,因鄧窯為耀州窯青窯系。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八《重陽》、南宋吳自牧《夢粱錄》卷五《九月》云:“九月重陽,都下賞菊,有數種。其黃、白色蕊蓮房‘萬齡菊、粉紅色‘桃花菊、白檀心‘木香菊、黃色而圓的‘金齡菊、純白而大的‘喜容菊著名品種。”張樹林、戴思蘭主編《中國菊花全書·“原菊”的出現》云:“北宋的‘九華菊花徑最大者為8厘米、‘大笑菊花徑為6厘米。可謂當時菊花品種中的巨人。這一時期還培育出現了大量的重瓣、半重瓣新品種。”明代鎮平恭靖王朱有爌《德善齋詩集菊圖譜·鄧州黃單葉變紋菊》云:“白水真人駛六龍,絳衣重換郁今濃。雖然不向春風發,色于姚家共一宗。”
辨識不如古 探知瓷菊史
宋代制瓷工匠尚意于仿生,融入于藝術,取悅于大眾。筆者曾采集野生“鄧州黃”“鄧州白”5個野生標本:黃菊重瓣三層疊花徑4.5厘米、萼鈴0.7厘米;小黃菊單瓣(12—16出)花徑1.2—1.6厘米、萼鈴0.6—0.7厘米;大黃菊單瓣花徑4.5厘米、萼鈴0.8厘米;白菊單瓣、重瓣(13—19出)花徑2.5—4厘米、萼鈴0.8—1厘米。目前,野生鄧州白菊奇缺,境域不足10株。中國菊花學會理事長張樹林認為,宋代以前“鄧州黃”“鄧州白”是藥用菊花,可能為后來選育品種的祖先。蘇軾《菊說帖》云:“……近時與都下菊品至多,皆智者以他草接成,不復與時節相應。始八月,盡十月,菊不絕于市,亦可怪也。”可見嫁接觀賞菊花,是北宋時期一項重要的科技成果。
揀選鄧州團結路出土的青瓷殘器瓷片紋飾有8種(圖10):1.壁外素面,壁內印小葉小菊花紋;2.碗內壁印細長菊瓣紋,底模印匙瓣菊蕊紋;3.碗內壁印細長觀賞菊紋飾,底模印匙瓣菊蕊紋“馬”“田”“司”“童”字姓氏私家款(圖11.1);4.壁內一周印菊瓣紋,內底印纏枝花紋;5.壁內印纏枝菊葉紋,腹壁印6朵菊花綻放紋,碗心印菊花紋;6.內壁外壁印細長菊瓣紋;7.壁內印纏枝菊花紋,內外壁印細長菊瓣紋;8.菊瓣花口紋,碗口造型呈菊瓣形(圖11.2、圖11.3)。足見觀賞菊斗笠碗(盞)在北宋流行時尚。難怪南宋詩人徐照作《菊》詩云:“氣受一歲足,千花極后芳。蕊浮茶鼎沸,色染道衣黃。天上虛星落,人間壽水香。鄧州兵革外,流種遍江鄉”(圖12、圖13.1、圖13.2) 。

北宋納稅大州 祖額貢獻大戶
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北宋朝在鄧州穰縣、南陽、淅川、順陽、內鄉5縣,設稅務分局8個。清代徐松《宋會要輯稿·食貨一九·酒曲雜錄》云:“鄧州舊在城(古穰城)及南陽、淅川、內鄉、渚陽、順陽、峽口、鴝鵒八務,歲81298貫。熙寧十年(1077年),祖額87926貫139文;買撲8614貫596文。”南宋朱弁撰《曲洧舊聞》卷七收錄(北宋)張能臣《酒名記》一卷云:“京西路(名酒23種):鄧州香泉,又寒泉,又香菊,又甘露。”據酒名應是鄧州“甘谷貢菊”釀造的藥用酒。清代徐松《宋會要輯稿·食貨一五·商稅》云:“鄧州舊在城(古穰城)、南陽、順陽、淅川縣、渚陽(今內鄉縣城關鎮)、峽口(今西峽縣)、鴝鵒(今淅川縣寺灣鄉鵓鴆峪村)七務(稅務分局),歲35876貫。”清代徐松《宋會要輯稿·食貨一五·商稅》云:“熙寧十年(1077年),鄧州舊在城(古穰城):21370貫809文;南陽縣5051貫;淅川縣1782貫732文;順陽縣1569貫365文;峽口鎮3861貫94文;渚陽鎮1765貫677文;鴝鵒鎮1133貫928文;北趙鎮2045貫53文;方城鎮7860貫449文。”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276云:“熙寧九年(1076年)是夏,張方平謹條九事:‘……襄、鄧間比年豐稔,倉廩充實,軍留就食,足支歲月。”熙寧十年(1077年),鄧州114117戶,人口297550;向宋廷繳納工商稅、酒曲稅(瓷器稅)117174貫(1貫=1000文錢),為287個州中的納稅大州之一。鄧州團結路新出土鄧窯鄧瓷17姓氏私家款,既有“民燒搭官窯”,也有“官燒搭民窯”“州府監辦窯”,鄧州應是北宋晚期工商業(瓷器)納稅大戶。
(責任編輯:屈夢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