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成鍵
“鴻”的本義是指大雁、天鵝類的大型禽鳥,這種飛禽屬于候鳥,習見于春秋兩季,常出現于高空、平原、水邊等地點,體健善飛,形態輕盈,自《周易·漸》卦開始,《詩經》及后代詩文中便反復出現鴻鳥形象。禽鳥“鴻”在《全唐詩》中也十分常見,且多數以喻人形式參與詩篇建構。從鴻鳥所喻人物的形象特征來看,可以分為男性與女性,前者主要包括志士與賢才,強調男性形象的內在品質;后者則為神女與舞女,突顯女性形象的形體神態。
鴻鳥喻寫男性形象:志士與賢士
“飛翻自有路,鴻鵠莫相嗤”,與羽翼勢微、嬉戲低飛的雀鳥相比,同為飛鳥的大雁與天鵝則體碩強健,飛高翔遠,其沖天凌云之姿在《全唐詩》語境中更是成為男性群像之志向與才德的審美書寫。
比喻有志之士。《全唐詩》最常以“鴻鵠”喻志士。劉長卿《贈別于群投筆赴安西》中的“知君志不小,一舉凌鴻鵠。”以“鴻鵠高舉”夸贊好友心懷遠志,同時希望對方能夠建立功勛,一展宏圖。而對于在仕途上屢屢受挫的作者而言,“一舉凌鴻鵠”不僅是對友人的深情勉勵,還是對自身壯志不移的自我激勵。《史記·陳涉世家》中農民起義軍領袖陳勝以一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宣告自己的雄心壯志,句中以燕雀之低飛平庸反襯鴻鵠心志之高遠,唐詩中也有不少詩句通過不同禽類的比較來突顯鴻鵠所喻志士之鴻圖雄心。高適的“燕雀滿檐楹,鴻鵠摶扶搖。”(《同群公秋登琴臺》)中將燕雀與鴻鵠進行對比,以不同禽鳥的不同習性喻寫不同類型的人生追求:普通人如燕雀,喜歡飛舞圍繞于屋檐下的梁柱之間;志存高遠者好比鴻鵠,心想借旋風而盤旋著沖上云霄。孟浩然的“沖天羨鴻鵠,爭食羞雞鶩。”(《田園作》)中以“雞鶩”比喻平庸之人,作者則自比“沖天鴻鵠”,立志一飛沖天,實現胸中宏偉抱負,且明言羞于與目光短淺的庸俗小人爭奪名利。
除“鴻鵠”外,“云鴻”“孤鴻”在特定語境中也用以喻指有志之士。“云鴻別有回翔便,應笑啁啾燕雀卑。”(方干《贈趙崇侍御》)中將盤旋而飛的大雁與微小卑怯的燕雀進行對比,喻指趙崇有超乎俗人的遠大抱負,而韋應物在《寄令狐侍郎》中的“孤鴻既高舉,燕雀在荊榛。”一句則以“孤鴻高舉”贊美友人一飛沖天,大展宏圖,并獲得高于同輩之人的聲名,同時以“燕雀在荊榛”自喻,謙說自身位置卑下。
比喻賢能之士。“賢能”指有道德、有才能,或有道德、有才能之人。《漢書·董仲舒傳》:“眾圣輔德,賢能佐職,教化大行,天下和洽。”即言明德才兼備之人輔佐治世對于實現天下昌明具有重要作用。在《全唐詩》語境中,鴻鳥所喻寫的男性形象的另一主要特征即具有高尚德行與優越才能。
丘上卿在《和主司王起》中寫道:“常將公道選諸生,不是鴛鴻不得名。”這里的“鴛鴻”即“鹓鴻”,“鴛”同“鹓”,指鹓雛,鳳凰一類的鳥,“鴛鴻”并指鹓雛與鴻雁。詩中“選諸生”指朝廷選拔人才,“得名”指考生進士及第,金榜題名,詩句表明若非真才實學之人則難以在科舉考試中脫穎而出,“鴛鴻”則借以喻指可為國之棟梁的賢能之士。除“鴛鴻”外,《全唐詩》中喻寫賢能之士的鴻鳥形象還有“高鴻”“鴻鸞”等,如“層霄秋可翔,豈不隨高鴻。”(《送袁秀才下第歸毗陵》歐陽詹)中描寫作者送別在科考中失意的袁秀才時,勉勵對方能在秋闈中一飛沖天,如愿得中。詩中以“高鴻”比喻才德出眾的中舉考生,“隨高鴻”即是詩人希望舉子來年能一舉高中的美好愿望。又如李白詩“弱齡接光景,矯翼攀鴻鸞。”(《秋日煉藥院鑷白發,贈元六兄林宗》),詩中“弱齡”指年少,詩人感慨少年時就與好友相識、交往,并且兩人都立下遠大志向,希望將來能施展抱負,建立比肩賢德之人的不凡成就。“鴻鸞”指鴻雁與鸞鳳,在詩中則是用以喻指建功立業的賢能之人。
鴻鳥喻寫女性形象:神女與舞女
與喻寫男性形象相比,《全唐詩》中喻寫女性形象的鴻鳥意象則較少,只有“驚鴻”與“輕鴻”兩種。從兩者所喻女性的身份來看,可以分為神女與舞女。
驚鴻代表的神女形象。“驚鴻”一詞出自三國曹植《洛神賦》:“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作者以驚起的鴻雁、游動的蛟龍形容洛神飄忽宛轉的美態,使禽鳥的動態瞬間及飛龍的盤曲身姿與美人的形象發生審美關聯,讓客觀物象在主觀情思的投射中完成特定語境下語義的修辭轉移。自此以后,描摹神女的美妙身姿多以“驚鴻”為喻,如“驚鴻瞥過游龍去,漫惱陳王一事無。”(《洛神》唐彥謙)中以“驚鴻瞥過”比喻洛神出現的時間極為短暫,雖轉瞬即逝,但動人的身影還是給所見之人留下了無限遐思,“漫惱”更表達出世人對仙家之美可遇不可求的巨大遺憾。“精靈變態狀無方,游龍宛轉驚鴻翔。”(《黿頭山神女歌》韋應物)中的“精靈”指神仙,詩人用因受驚嚇而疾飛的鴻雁喻指形態變化無窮的山中神女,外觀的變化莫測與行蹤的飄忽不定使神女之美充滿朦朧、神秘之感。
驚鴻、輕鴻代表的舞女形象。“驚鴻”在《全唐詩》中除用以喻寫神女的優美形態外,還常是舞女身姿輕盈飄逸的形象寫照。相傳唐玄宗寵妃江氏擅長舞蹈,所作《驚鴻舞》頗負盛名,玄宗曾贊嘆道:“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由此可見,舞學驚鴻之姿,美態令人驚嘆稱奇。“長鬟如云衣似霧,錦茵羅薦承輕步。舞學驚鴻水榭春,歌傳上客蘭堂暮。”(《泰娘歌》劉禹錫)、“墜珥時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長沙九日登東樓觀舞》李群玉)兩例均以“驚鴻”喻指舞姿靈動輕捷的美人。前者描寫女子身著薄衣在錦制絲織的墊褥飛旋起舞,舞姿優美飄逸好比翱翔于空中的大雁。后者描繪的是《綠腰舞》,此舞節奏先緩后急,緩時舞者溫婉柔媚,盡顯舞姿延展之美;急時裙裾輕卷,快速回旋,舞者如有沖天而飛的鴻雁。
除“驚鴻”外,《全唐詩》中還以“輕鴻”喻寫舞女。劉禹錫《酬樂天衫酒見寄》“酒法眾傳吳米好,舞衣偏尚越羅輕。動搖浮蟻香濃甚,裝束輕鴻意態生。”中的“輕鴻”指輕盈迅捷的飛鴻,作者夸贊好友贈送的美酒香醇無比,而舞女穿上好友所贈絲羅制成的舞衣起舞,就猶如嬉戲輕飛于水濱的鴻雁,形態飄逸,神采飛揚,更顯靈動嬌美。
男女形象特征及原因分析
在《全唐詩》語境中,喻指男性的鴻鳥意象側重于表現人物的內在品質,如胸懷大志、德才兼備;喻指女性的鴻鳥意象則主要用于描摹形態特征,或輕盈,或靈動,或優美。“鴻鳥”所喻的男女形象之間存在“內”與“外”即“才”與“貌”的差異,這種現象除了與中國傳統的“郎才女貌”觀有密切關聯外,還與特定的時代背景及社會生活息息相關。
唐朝科舉與男性形象。相較于以九品中正制選拔人才的方式,隋唐以來實施的科舉制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士族門閥對仕途的壟斷,有學士、有勇力的平民子弟都有機會通過自身努力而成為新的特權階級。因此,古代社會中的眾多學子都將科舉考試視為改變身份的主要途徑,科舉制度也就成為唐詩創作中的一種常見題材。“鴻鳥”在《全唐詩》中所喻寫的男性形象基本都與科考存在關聯:志士之“鴻圖遠志”多是希望通過科舉考試而獲取功名,而賢士之才德則是通過科舉考試的重要條件。
唐朝樂舞與女性形象。《全唐詩》中以“鴻鳥”喻寫神女形象的詩句及《洛神賦》“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一句,詩中均通過同現“驚鴻”與“游龍”兩種意象來形容神女飄逸優美的形態。而“鴻鳥”用以喻寫舞女形象的詩篇則主要與唐朝樂舞有密切關聯。唐朝樂舞在繼承隋朝樂舞的基礎上,兼收并蓄,推陳出新,并達到了古代舞蹈藝術發展的最高峰。以“驚鴻”喻寫舞女形象的唐詩中就涉及驚鴻舞、綠腰舞、柘枝舞等樂舞種類,其中綠腰舞屬于軟舞,舞姿輕盈柔美;柘枝舞屬于健舞,舞姿矯健,節奏多變。不同舞種下舞女的動作、神態可能各異,但都是身姿輕捷柔美,舞姿明秀動人。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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