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林
為了學科建設的需要,有關領導建議我將已發表的論文選編一冊出版。在幾位研究生協助下,我將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來發表的文章一一尋出,計有二百余萬言,從中選出三分之一,約八十萬言,匯成一集,題名《清涼文集》交出版社,即將見書,乃為此跋。
有客問:“文集何以題名‘清涼?”答曰:“此無深意,因我住在清涼山畔,常在這座城市山林中漫步,在漫步中構思,許多文字都在這座山中醞釀而成。”我曾在《光明日報·東風》(1990年9月2日)發表《散步成散心》一文,此文雖是應當時《東風》編者邀約為配合亞運會召開而辟的“我與體育”專欄所寫,但確為紀實之作。文中述及我經常在清涼山散步,在散步中漫思。此后又在1999年第1期《雨花》發表散文《清涼山,不了緣》,更詳述了幼時初次游清涼、中年以后傍清涼而居的經歷。因此近年出版的論著常在跋尾點明著于清涼山畔,如由中華書局出版的《儒林外史人物論》,文末就寫明“1994年5月于南京清涼山下”。
客又問曰:“尊寓更近隨園,何不以‘隨園署名?”其實,袁子才詩文《小倉山房詩文集》,我常誦讀;《隨園詩話》《續同人集》亦常征引,但卻不愿以“隨園”題名自己的文集。因為隨園畢竟是私家園林,不是一般平民百姓所可隨意流連的。原先屬于隋赫德,后袁枚以“月俸”“三百金”購得此園,大加修葺,“為置高樓”“為置溪亭”“為之橋”“為之舟”“綴風岫”“設宦”(《隨園記》),并且自言“二十年來,朝斯夕斯”(《隨園五記》),甚至于園中葬其“先君子”,并“為己生壙”(《隨園六記》),以為終老計。但他在園中住得并不安逸,經常外出。劉聲木在《萇楚齋隨筆》卷七“論袁枚出游”中說,袁子才“坐亭山林之福者四十年后,后人羨慕之者眾矣。實則隨園當日廣通聲氣,肆意逢迎高位,以為己用。下材又奔走其門,以為間接之光榮。隨園遂借此為漁獵之資,收為點綴山林、放浪形骸之用,其用心亦良苦矣。觀其后半生,大半出門遨游,在家時少,實為避難而起。不知者,以為真好山水也,殊為所愚”。當劉墉出任江寧府時,曾欲“案治驅逐”,因“有人為之關說,未能實行,然隨園知不容于眾議,是以終年出游,以避他人指摘,且恐又有人實行案治者,終難漏網”。在《萇楚齋四筆》卷九“二女弟子詩”中,劉聲木又云:“隨園生平,在我朝最不理于人口。”從《惜抱軒尺牘》中還可窺知,姚鼐為其寫作墓志銘時,就有人加以規勸,責備姚不應為袁子才這等人作銘。其實,由于袁枚倡言情欲,女弟子高價賣文,收受饋贈,在《秋夜雜詩》中公然說自己“解愛長卿色,亦營陶朱財”,頗為時人所輕,有責其佻薄無行者。如與其同時而稍后的章學誠在《文史通義》“詩話”“婦學”等篇中就頗有譏刺之詞。雖然,我也曾寫過散文《五臺山,半世緣》(《雨花》1998年第6期),記敘了我與弟子漫步在隨園遺址中的情景;雖然,我并不否定袁枚的成就和影響,也不主張苛責袁子才為“無恥妄人”,在這短短的跋文中,也不可能對他做全面的評價,但不愿效法姚鼐為這位才子所寫的《墓志銘》中的那些“四方士”的行徑,他們每到江南,“必造隨園投詩文”以求其逢人說項。
清涼山則不同,雖然歷史上有不少文人雅士或來游覽或來寄寓,但它不是私家園林,而是公眾可以涉足的場所。早在楊吳時,山中有興教寺,南唐時有清涼道場,趙宋時為清涼講惠寺,明初改進惠寺為清涼寺。山抱中乃其四周,頗有勝景可尋。最享盛名者當為明末遺民龔賢(半千)隱居之半畝園。半千為著名畫家,嘗畫一僧持帚掃葉,其樓因而得名為“掃葉樓”。春之晨、秋之夕、夏之風、冬之雪,一年四季,士農工商均可隨時來游此山。每逢中元之節,僧俗男女,乃至引車賣漿者流,無不蜂擁而來,比肩接踵,聚會于此,或燒香禮佛,或賞節購物。但在平時,卻是一片靜寂,可以聽松濤,可以聞杜鵑,可以步月林下,可以賞雪樓上,此實足以發人文思、啟人心智,誠如《文心雕龍·物色》所云“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而“屈平所以能洞鑒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更何況,《儒林外史》中人物或曾游覽此山(杜少卿夫婦),或于此山種菜為生(于老者),也有傳說吳敬梓死后葬于此山。而《清涼文集》之上編又系研究吳敬梓之論文(下編為論其他小說、戲曲、詩文等文字),以“清涼”題署,不亦宜乎?
何況清涼山舊時楹聯不少,其中頗有足以發人深思者,如“大地何須熱,名山自清涼”。這一聯語嘗使我聯想:讀書作文,只能“涼”作,不宜“熱”炒,劣文不必請人炒作,佳作自可傳世也。又有一聯對,上聯云“掃葉意何為?滿地煙塵,高僧妙諦誰參得”,下聯作“清涼山自在,一樓風月,熱客煩襟自灑然”。可見“清涼”與“煩熱”兩兩相對,但并非截然對立,在一定心理態勢、客觀環境下也可互相轉換。《新五代史·郭崇韜傳》有云:莊宗曾問崇韜:“昔吾與梁對壘于河上,雖祁寒盛暑,被甲跨馬,不以為勞。今居深宮,蔭廣廈,不勝其熱,何也?”崇韜對曰:“愿陛下無忘創業之難,常如河上,則可使繁暑坐變清涼。”猶記集中一些文字,為70年代中期所作,彼時教師可憑票配購一臺學校“五七”工廠組裝的電扇,酷暑之夜,與內子相對而坐,借著這臺電扇之熱風,彼此各自為文,雖是汗水淋漓,竟不覺煩熱難當,蓋已沉浸于書海中矣。近時屋有空調,四季恒溫,作文讀書,不致汗濕書角、臂黏稿紙,條件優于從前,反不如當年“戰高溫”之猛進多產。每念及此,怎不令人悚然驚懼!
昔賢稱及“清涼”者,代不乏人。《楚辭·遠游》即曾云:“風伯為文圖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唐代雍陶《秋居病中》(《全唐詩》卷五一八)云:“幽居悄悄何人到,落日清涼滿樹梢。”宋季詩人梅堯臣《留題景德寺吉祥講僧》(《全宋詩》卷二五七)云:“世人擾擾,來慕清涼居。”可見企慕“清涼”之士頗眾。如何求得“清涼”,宋代詩人蘇軾或云“讀我壁間詩,清涼洗煩煎”(《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全宋詩》卷七九六),又云“樂哉無一事,何處不清涼”(《乘舟過賈收水閣,收不在見其子二首》),或以讀詩或以無為以求取“清涼”。一旦獲得“清涼”,便愛惜有加,唯恐受到“異物”破壞。宋季詞人張孝祥《水調歌頭·桂林集句》(《全宋詞》張孝祥卷)即云“自是清涼國,莫遣瘴煙侵”,便是此種心態之表露。自然,如果追求維護不當,“清涼”境界自不能求到,即使求得也會失去,正如《百喻經·煮黑石蜜漿喻》所言:“而望清涼寂靜之道,終無是處。”清涼山一副楹聯的下聯說得好:“有涼之涼時,有不涼時,有不涼之涼時,是故曰清涼。”
四十余年苜蓿生涯,清清涼涼,埋首下,仰屋著書,乃有如此無關宏旨的文字。正如清涼山有一副楹聯下聯所云:“三萬六千場,回頭是夢,問善男信女,可知此地最清涼。”人之一生,唯有常處“清涼”,方能著書立說。此編中的文字當然不是華星秋月之章,但也確實是從“清涼”中得來,如果目迷五色,心有旁騖,怕連如此不經之文字,亦無從寫就。以此而言,署名“清涼”,亦實有自戒之意。是為跋。
(后記:2019年8月,在南京召開全國《儒林外史》學術討論會,被邀在開幕式上發言。因會場地近清涼山,乃借山中早年之楹聯,針對當時學風略作發揮,頗得聽眾好評,乃有同志建議將此跋文重新發表,以借今日之青年才子一讀。筆者以為文集已于1999年出版,此跋披露多年,暫不相宜。友朋說道跋雖舊,現實意義仍未減弱,何妨再次公之于眾。乃寄《尋根》“序與跋”專欄)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