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超
“突襲”“暗殺”“定點清除”……近年來,此類用語不斷出現在有關國際軍事行動的報道中。美軍出動無人機襲殺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高級將領蘇萊曼尼,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一例。
歷經5個月的調查,伊朗有關部門宣稱抓獲了潛伏在伊斯蘭革命衛隊中的間諜馬哈茂德·穆薩維·馬吉德,此人被指同時為美國和以色列的情報部門工作。他向美國情報部門透露了蘇萊曼尼的詳細行程,助力美軍完成了精確打擊。
這一事件中,看似無關的兩個概念——“間諜”和“無人機”,出現在了同一個場景中,表明與人工智能(AI)時代同步,情報或諜報業已然步入了一個新階段。諜戰中的人,在AI時代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人機共生,對整個諜戰過程而言又意味著什么呢?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神秘感,是人們對諜報人員的固有印象。根據執行情報任務的不同,他們又有著臥底、線人、特工等不同稱謂。比如英國情報機構軍情六處(MI6)體制內的情報官員(Officer),如果潛伏到對方情報機構,可稱為“臥底”;給他提供情報者叫線人(Agent);這兩類人員共同被稱為間諜(Spy)。
20世紀50年代,人工智能的概念誕生。此后,人工智能技術快速發展,引起了美國情報機構的高度重視。到20世紀80年代,美國中央情報局與人工智能指導小組建立聯系,該小組負責為中情局的負責人提供關于人工智能研究和發展現狀的月度報告。隨著AI技術的不斷成熟,其在情報機構中應用的廣度和深度也不斷被突破。
2018年3月,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項目局(DARPA)戰略技術辦公室提出了“指南針”計劃。該項目的目標,就是憑借AI(特別是機器學習)技術,主動、有針對性地刺激環境,并自發衡量對手對刺激的反應以識別對手意圖,減少對手行動的不確定性。
AI技術大幅應用于情報工作尤其是復雜計算,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人力勞動,大大降低了臥底鋌而走險親自出馬的概率。
但AI技術應用于情報活動,前提是需要大量可供計算和學習的數據。而在事關國家命運的最高機密領域,重要數據恰恰是不進入常規信息傳播系統的,AI技術再高超也是枉然。
例如,自1945年原子彈問世并爆炸以來,科學家和政治家們同時意識到了控制核信息的必要性。1946年,美國通過了《原子能法》,將與原子能相關的數據定義為“天生秘密”,成功將這一關鍵領域的知識從公開知識體系中抹除。
因此,在事關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和關鍵領域,有時必須由臥底親自出馬??此七^時的諜報手段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且在至關重要的領域被賦予新的使命。這種諜報手段可以為AI情報鎖定目標,并且彌補人工智能在社會信息感知中的弱項。
此外,現實社會瞬間萬變,“黑天鵝”事件和“灰犀牛”事件頻繁發生,也遠遠高出人工智能目前的理解能力。縱然是高超的AI技術,也經常出現情報分析失誤的情況,比如對一些地區政治局勢的誤判,以及對重大突發事件感知失靈。
無論何時何地,“隱身”是臥底得以自保的首要任務。AI時代,臥底們也許不再需要用偽造的文件和謊言來騙取信任、躲避跟蹤,但他們需要千方百計躲過那些能夠從茫茫人海中準確鎖定一張臉的電腦。
在數字跟蹤和社交媒體時代,臥底正在面臨越來越艱難的環境。在一些視頻監控和無線基礎條件較好的國家,不再需要物理跟蹤,便可實現對臥底的追蹤。如以色列早已啟用基于AI的面部識別系統,并且在全國范圍內實時共享視頻圖像。再加上指紋、虹膜、語音甚至DNA等能夠確定唯一目標的生物信息逐步被納入采集范圍,利用AI超強的計算能力,精確鎖定一個人的位置、軌跡、行動、生活比以前變得更加簡單。
但是反過來,被追蹤者也可以借助AI技術偽造身份、位置、網絡行為和軌跡,欺騙數字追蹤者。諜戰中“捉迷藏”的雙方,都可以被AI武裝,“捉迷藏”游戲甚至變成了兩個AI間諜的短兵相接,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撲朔迷離。
人工智能的3個層次——計算智能、感知智能和認知智能中,計算智能最成熟,已經遠遠超出人類的能力。感知智能技術的核心,如計算機視覺技術、語音識別技術等,在情報領域應用相對較多,最有可能發現臥底。而“下一代人工智能”項目正在構建能夠進行類似人類交流和邏輯推理的智能工具,通過增強AI系統的情境推理能力和環境適應能力,形成“能理解、會思考”的認知能力。
認知智能并非人工智能的盡頭。2020年8月,美國科技狂人馬斯克的“神經連接”(Neuralink)創業公司將腦機接口芯片無損植入豬腦,并能直接讀取大腦活動,向“人類與AI共生”的顛覆性目標又邁進一步。如果這一目標最終實現,那么“超級臥底”的出現便指日可待了?!白矫圆亍本筒辉偈侨伺c人之間的游戲,而將是一場技術、人性、倫理、道德之間的混戰。
在電影《超驗駭客》中,人工智能團隊創造出了超越人腦的電腦,人腦與先進科技高度融合,真正實現了“腦洞大開”。
也許在將來,“臥底”將不再是情報人員個人英雄主義的化身,而是成為先進科技主導的情報體系代言人。臥底之間的對抗,將遠遠超出個體的智慧,而變成智能技術之間的對抗。
未來的臥底,可能以傳統的姿態潛伏在我們身邊的現實社會,依然利用常規的方式掩飾自己,避免被發現。同時,還可能有一個先進的計算、感知、認知體系在為其實時提供各種智慧方案,臥底只是被技術推向特定的場景。更有可能的是,他們潛伏在網絡的某一個角落,以一種虛擬的身份存在。屆時,臥底也許不再是某一類“人”的代稱,也不再是一個“名詞”,而是成為一個“動詞”,即通過某些智能手段,獲得特定信息,實現特定目標。
如果將來有一天,AI具有了構建場景的能力和價值判斷標準,它是否會成為人類的另一種災難?可以肯定的是,未來的情報對抗,一定會充滿更多的人工智能要素,意味著更多的不確定性和更多難以預料的激烈交鋒。但同時,也會充滿更多的失誤、偏見、技術獨大和倫理失調。
未來的臥底在情報對抗中的角色,可能不再局限于獲得某種有形的目標,而有可能是作為人類的代言人,在整個情報體系中傳遞一種人類的價值觀、安全觀和道德訴求,甚至成為整個情報體系人機共生的中樞,避免整個情報體系由于AI過度介入而變得“去人類化”和無所適從。
(作者為中國人民警察大學智慧警務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