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時期曾在桂林從事文化活動的林煥平,在為《桂林文化城大全》所作的“總序”中提出:“在中國抗戰文化史上,可以說抗戰時期,北有延安,南有桂林。要研究抗戰時期的中國,一要研究延安,或者說,要研究國統區,首先要研究桂林,桂林有著很強的典型性。”①在序言開篇,林煥平便指出戰爭環境下出現了“北有延安,南有桂林”這兩種典型的文化現象,雖然這僅僅是個人陳述性的話語表達,但實際上還是構成了對戰時中國文化形態進行的一種整體解讀,即延安和桂林是具有不同特點的兩個文化中心。
已有研究者多次提及林煥平的這一觀點②,并以此作為理論依據來闡述抗戰桂林文化城具有的獨特的現象體系。實際上,“北有延安,南有桂林”的判斷可以作為一種介入抗戰文學研究的方法,以關聯性角度能夠打破戰爭語境下南北兩地不同意識形態帶來的隔阻,有助于審視桂林抗戰文藝運動的細節構成,更有助于去辨析抗戰文學的總體性內涵。魏華齡等學者借此觀點,進一步闡明解放區的文化時政理論及時傳播到桂林加強了南北之間的交流,和延安經驗產生的關聯性為桂林現象研究打開了新的視角,但事實上,研究重心不應僅限定在政治文化帶來的影響上。桂林文化空間的建構和黨的領導、左翼文化傳統、知識分子的家國文化以及民間團體的愛國文化融合在一起,由此醞釀而成的革命文化是主導桂林現象“典型性”生成的根本力量,這是文化政治的認知角度③。本文擬對林煥平這一論述以及相關成果作出清理,并指出從關聯性層面辨識其典型性應多從文化政治的觀察角度入手,這樣更能延展其應有內涵。
一、“典型說”的合理性
許覺民認為“形成一個文化中心點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是歷史的、地理的、政治和經濟的諸種因素的綜合,但它的形成必須經過一個漫長的時期”④,這是符合事物一般發展規律的判斷。但同時又補充到,“抗日戰爭期間桂林文化城的形成卻是一個例外,戰爭和地理因素促使它迅速地具備著一個規模,加上政治因素造成大批文化人才的聚集,在一個很短時期內形成了大后方一個文化中心點”⑤。戰時桂林成為文化中心是在多種共生語境下出現的,是在特殊的時間節點上諸多因素集聚加劇的結果,其顯然打破了常規。從話語場理論來看,許覺民提到的影響文化中心生成的因素就內蘊在話語場之中,比較來看,南北兩地的典型性在各自場域里都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們對此展開分析,進而可以對“北有延安,南有桂林”的論斷作出更充分的解讀。
在延安文藝話語場內,最顯著的是文藝與政治之間的關聯。這是延安文藝典型性的主體表現。黨的文化領導是延安文藝道路實現審美意識形態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關鍵因素,文藝創作的方向性、目的性和規范性經由毛澤東文藝思想的指引形成了制度化的規約。以延安為中心的陜甘寧邊區集結了抗日民主政權的力量,黨的領導具有鮮明的政治意識形態和文化意識形態的訴求,所以“北有延安”的邏輯判斷應指向黨的文化領導權在戰爭環境下對文藝創作的制度引導。
如果以“北有延安”作為參照,那么研究“南有桂林”也有了相應參照點。在政治導向上,當時的桂林雖處國民黨統治區,但由于蔣介石和桂系之間存在著矛盾,中共中央南方局的積極介入和順勢領導則直接促成了進步文藝的開展。夏衍曾評價自己寓桂時期是以新聞記者之筆為武器,把為人民服務作為文化工作的自覺使命;《國民公論》在發刊詞中強調了文化人要“喚醒民眾”“激發士氣”,刊物輾轉到桂林后,依然秉持以民族和國家命運為使命,積極為進步文人的文藝抗戰創造條件;同樣,文協桂林分會的成立,也是要以建立“文藝據點”的形式推動抗戰,這種制度化導向也表明文藝界要走向團結一心;而在《救亡日報》“文協桂林分會成立紀念”的專刊中,如黃藥眠《文藝家的團結》、王魯彥《我的希望》、谷斯范《動員作家們上前線去》等文章都充滿著感召力,以上所舉都表明桂林文人凸顯出的文藝救國、團結抗戰成為主流。但和延安比,桂林現象在受政治文化因素影響上顯然更復雜,黨在國民黨統治區文化戰線上的領導和民間團體、左翼人士、文協組織的多種力量都發揮著相應效力,展現出來的文藝抗戰受到的是泛政治因素的影響。“抗戰時期的政治運動與文化運動水乳交融”⑥,對于桂林來講,這一點體現得也非常充分,多維的意識形態話語促動了文化政治的應運而生。也正是基于這一點,桂林抗戰文化和延安相比存在著必然的差異。從1938年10月到1944年秋,桂林文藝界的創作活動隨著民族矛盾和兩黨分歧也相應出現了變化,但即使是皖南事變發生后國民黨對統一戰線進行破壞,文藝界也沒有中斷進步潮流,以《野草》的犀利批判和邵荃麟等中共文化領導小組的積極組織為例,后期桂林的文藝活動一方面揭露國民黨的反動行徑,一方面依舊堅守文藝為抗戰服務的堅定路線。而當國民黨文化政策收緊甚至限制言論出版自由的時候,文藝創作“不能直接反映抗戰實際斗爭生活,又不能直接抨擊國統區內的腐敗與黑暗”,因而轉向“寫歷史、演歷史,以歷史影射現實”⑦,以《忠王李秀成》等為代表的劇目就是這樣出現的,歐陽予倩選擇避開正面遭遇,借歷史言說現實,這是文人理想的體現。這既是政治的,也是文化的。整體來看,左中右不同立場的進步人員共同促成了桂林文化空間的演變,所以由此產生的政治文化便具有了典型性。依據許覺民的觀點,我們認為影響桂林現象形成的政治因素應該是廣義的政治文化。
黨的領導在戰時桂林的根本導向是建立文化統一戰線,八路軍桂林辦事處和邵荃麟中共文化領導小組是前后階段最具有代表性的兩個組織機構,其從事的是統戰工作,而不僅限定在文藝界。比如周恩來曾三到桂林,對文化界統一戰線的確立起到了推動作用,也強化了黨在國民黨統治區的領導,但是我們必須認識到,這種政治導向還是策略性的,黨的文化領導對桂林文藝界不可能像解放區那樣形成一種制度保證。延安文藝的經驗構成根本上歸因于黨的領導,特別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講話》)誕生后,“人民文藝”的政治屬性不斷加以凸顯,所以“北有延安”的典型性內涵指向了文藝的生產機制和生產方式,解放區文藝話語場的形成符合中國共產黨(以下簡稱中共)領導的抗日民主文化建設和新民主主義文化建設的根本需要,這種話語生產經歷了學習并貫徹《講話》精神的動態過程。對照來看,因特殊的政治語境,桂林文藝界接受的黨的領導主要體現在有限度的方向性的引導上。
許覺民還指出文化中心的形成需要積淀經濟的地理的歷史的因素。“相當多的工廠企業內遷的首選地址倒是桂林這一起先不甚繁榮的小城”⑧,這可以看出戰爭在破壞國內經濟的同時,桂林卻得到了發展的機會,“據不完全統計,書店、出版社竟達近200家,印刷廠多達100家,每月印刷用紙15000多令,每月排版達4000萬字,各類雜志200余種,其中文藝期刊近一半,純文學期刊近40種,綜合性文藝期刊50多種”⑨,這些統計數字印證了當時出版印刷業非常發達,還表明桂林具備了支撐起該行業發展的其他經濟條件。而至于地理方面的因素也有,桂林偏西南一隅,內地中心城市淪陷后,人員西遷勢在必行,并且從交通上它聯結了西南的重慶、貴陽和昆明,香港淪陷后,又有文人逃亡到此。桂林在地理因素上的重要性跟戰局密切相關,戰局變化又直接跟國共兩黨建立的抗日統一戰線密切相關,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受政治因素影響最大。
有了相對寬松的政治環境、必備的戰時經濟基礎和出版行業的保證,桂林文化空間的開創一度繁盛,文化界的進步人士、民主人士甚至中共領導下的宣傳活動都得到了有力保障,如《救亡日報》就是宣傳黨的文化政策的主要渠道。比較來說,延安文化空間的主導進入到政黨組織的范疇內,以《解放日報》為代表的黨報黨刊除了宣傳戰事、黨政活動外,還要大力宣傳文藝創作的動向、方針和政策。文藝整風進一步規范了工農兵文藝的創作宗旨,張揚知識分子批判立場的刊物、丁玲等人的雜文等都是被規約的對象;再如解放區文藝對大眾化民族化的積極倡導,具體引導了文藝的創作走向,《兄妹開荒》等秧歌劇的廣泛出現,也正好配合了《講話》的方向,并對解放區大眾化實踐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些都源于政黨的領導,也就是政治因素對延安文藝經驗的典型性起到了決定作用,中共的文化領導促成了解放區文藝鮮明的工農兵主體實踐,并且從更深層來看,新民主主義政權建設引導的是“國家主義的意識形態”⑩的建構,文藝創作也是如此。把林煥平和許覺民的兩篇文章進行對讀,并且將后者界定文化中心的因素引介到其整體論斷上,我們會發現林煥平所言的“典型說”能夠成立。
二、作為問題的“典型說”
對桂林現象和延安經驗所進行的關聯性探究,研究者多認為延安是文藝經驗的傳播者,桂林是接受方,二者是主客體的形式,帶有北呼南應的話語關系。在這方面,魏華齡的著作《一個獨特的歷史現象:桂林文化城》(漓江出版社,2003)就已經把桂林現象進行了整體分析,其中《桂林抗戰文化與延安抗戰文化的內在聯系》對“北有延安,南有桂林”這一論斷作出了綱領性解讀。文章首先特別指出了蔣桂之間存在的矛盾為南方局在桂林進行文化領導提供了寶貴的空間,進而舉出南北之間進步文人的交往;其次,魏華齡從文化傳播的角度分析了身在延安的文藝工作者把作品放到桂林來發表,并把相關的出版情況進行了梳理,指出毛澤東思想在桂林廣泛得以接受以及相關媒介對中共文藝政策的宣傳;三是分析了通過桂林可以進一步向國民黨統治區延伸延安經驗,如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壯大傳播以及對民族形式問題展開的討論;四是分析了經桂林產生的文藝著作輾轉到了延安。作為較為系統并且從宏觀方面對二者關聯作出研究的理論性文章,魏華齡勾勒出了研究的主體框架,找到了研究的新思路,但對于中共文化領導在桂林的實踐過程以及文藝團體、文藝活動的細節缺少足夠的微觀考察。
除此之外,魏華齡、李建平、劉泰隆等學者也較早關注到毛澤東的政論、軍事戰略特別是文藝思想在桂林的傳播。李建平《毛澤東思想在桂林文化城的傳播與影響》、魏華齡《抗戰時期毛澤東文藝思想在桂林的傳播》、劉泰隆《毛澤東的魯迅論及其在桂林文化城的傳播和發展》11對此就展開了論述。三位研究者意識到,抗戰洪流中延安經驗對桂林文化城的思想文化建構產生了重要影響,其辨析思路和林煥平序言中的觀點本質上是相同的,主要從政治文化的角度上去分析,把相近的或相關的現象進行宏觀對比,從另一方面看,這恰好是當前桂林現象研究的癥結所在。以林煥平的論斷作為邏輯起點,我們還可以生發出更深入的關聯性思考,即延安經驗如何參與并影響了桂林文化城的建構,從微觀視角和內部機理上加以審視是突破現有研究的節點。林煥平強調了黨的文化領導起到的突出作用,持有的是政治意識形態決定文藝創作的認知立場,這是基于現實的一種判斷,但是除了黨的文化領導成為聯結南北兩地文藝活動的結點,進步文人團體和文協桂林分會引導營造的活動過程也需要加以辨析,在呈現人民性敘事、保家衛國主題,追求文藝大眾化、民族化,倡導民主進步,維護文藝界統一戰線等多個層面上,桂林文藝抗戰依然與延安經驗相勾連。黃偉林列舉出參與文化城建設的諸多人物,如郭沫若、茅盾、巴金、何香凝、田漢、蔡楚生、胡愈之、范長江、歐陽予倩、夏衍等12,整體看這些文化人士領導或參與了戰時文藝的建設,顯示出進步文化創造的主體力量。
我們需要從微觀層面來看黨的組織作用。設置八路軍辦事處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建立起統一戰線,反映在文藝界,其突出作用表現在為進步文藝創造了發展的現實空間,并充分集結起文藝抗戰的革命隊伍。所以,其起到的組織功能執行了黨的文藝領導的方針,“如軍委政治部第三廳領導的抗敵演劇第一、第九隊,抗敵宣傳第一隊,電影放映隊,漫畫宣傳隊,及孩子劇團、新安旅行團、漢口基督教女青年會戰時服務團”13以及《新華日報》桂林分館、新知書店、讀書生活出版社的營業活動都曾掀起抗戰文藝的熱潮,這些都離不開組織領導,而像召開文藝座談會、組織街頭詩和話劇演出、辦好進步報刊等都在有效動員機制下不斷壯大。另外,文協桂林分會起到的組織作用也不容忽視,不同政治身份組成的文藝隊伍走到一起,保證了國難當頭文藝隊伍的精誠團結,而知識界文化界倡導的感時憂國、保家為民情懷也體現在相應的創作面貌上。由此看來,充溢著家國之愛的文化氛圍是包括不同政治信仰的革命隊伍共同營造的。和解放區新民主主義文化建設的目標不同,中共的文化領導從桂林的現實出發,文化統戰、文藝組織和文藝制度在現有條件下加以展開,救亡、民主和進步活動因此得以實施。文協分會的成立,進一步促成了中共文化領導的有效性,為作家群體踐行黨的文藝政策提供了基礎條件。因此,我們要做的是對這些現象進行細節上的挖掘。
反映在其他代表性的團體組織和文藝創作方面,如國防藝術社以愛國進步青年為主體,演出過《放下你的鞭子》《飛將軍》《青紗帳里》等抗戰劇目,這充分彰顯了青年文化和進步文化的方向。再如《救亡日報》的復刊,夏衍編輯報紙的思路體現的就是黨在當時的領導意圖,而《文化崗位》副刊則整合了“前線、后方、抗敵根據地、敵后淪陷區、國統區和游擊區的小說、詩歌、散文、雜文、劇本、長篇連載、報告、通訊、戰地速寫、文化報導、文藝評論、書刊評介、讀書札記、木刻、漫畫、歌曲、唱詞等文藝作品”14,這幾乎涵蓋了戰時所有文藝創作范式,當然創作群體的構成也非常多元,黨的文化統戰內蘊在救亡運動中。《文化崗位》持開放的辦報態度,比如刊發毛澤東的《序〈論持久戰〉的英譯——釋抗戰與外援》(1939年5月12日)等文章;《文化崗位》推出的木刻、漫畫、歌詠作品展也豐富了桂林現象的文化氣質,而這些戰時藝術訴求既是桂林的,也有和解放區相關聯的。除了《救亡日報》,《國民公論》在政治氣氛寬松的情況下也積極報道時政要聞,刊發延安的消息,文藝專欄的作者一部分就是《救亡日報》上的積極活動家,如郭沫若、艾思奇、田漢、司馬文森、夏衍等,另一部分還包括王魯彥、丘東平、艾青、艾蕪等作家,而像《吹號者》《心防》《江漢漁歌》等都是積極倡導抗戰題材的作品15。從上述相關例證看,桂林現象與延安經驗在文藝活動的關聯上有繼續深入的空間,這些細節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這是要解決的。
桂林八路軍辦事處作為黨的聯絡機構被迫撤銷后,此前相對的有序組織受到沖擊,這反映出桂林的政治環境決定了包括中共領導在內的進步文化的現實走向,但革命文藝的潮流還在延續。我們可以借助萬憶、萬一知的史料匯編去理順一些相關刊物的辦刊思路。《野草》辦刊的宗旨就是為了給受傷的戰斗者恢復元氣提供必要的歇息的場所,以便于再次激勵人們起來戰斗。抗日統一戰線遭到破壞后,雜文的犀利和明快見諸報端,并能夠進行尖銳地諷刺和辛辣地批判,從《野草》的編輯手法和主要作者來看,刊物的創作主流捍衛著左翼文化向上的韌性。致力于以文藝進行抗戰的《文藝生活》(1941年9月15日創刊)由司馬文森編輯,邵荃麟、夏衍、田漢等都為撰稿人,和《野草》一樣,撰稿者的身份和辦刊的目的決定了《文藝生活》的價值導向。與其相近的,熊佛西主編的《當代文藝》(1944年1月創刊)也積極倡導以文藝為武器,郭沫若、駱賓基、端木蕻良、邵荃麟等積極推動文藝發展。邵荃麟編輯的《文化雜志》(1941年8月10日創刊)刊發時政形勢和文藝作品,臧克家、歐陽予倩、田間、司馬文森、聶紺弩等積極撰稿;而像桂林《大公報·文藝》(1941年3月16日創刊)創作同仁,如郭沫若、茅盾、田漢、夏衍、艾蕪、熊佛西、焦菊隱等對宣傳抗日同樣做出了巨大貢獻。文藝刊物開展文化救國的熱情并沒有隨著政治環境的惡化而減退,同時后期文藝隊伍的人員構成、創作立場、堅守的崗位意識也沒有減退,這從主要刊物的創作人員構成和創作質量上就可以做出判斷。雖然黨對統戰工作繼續給予關懷和重視,但是客觀現實決定了黨的領導面臨著有效空間的壓縮,所以桂林疏散前的文化形態主要是文人情懷的個體抒發。同時包括對國民政府的暴露諷刺性書寫,西南劇展系列演出呈現的社會責任感以及街頭詩運動、朗誦詩運動、歌詠運動等群眾活動,這都是國民黨統治區革命文化的體現,民族/國家的想象與實踐倚靠戰爭語境獲得了有力延展,而這些與延安的“人民文藝”的實踐不能說就沒有關聯。
概括起來講,迫于政治環境,后期黨的組織作用在弱化,但文藝抗戰的呼聲沒有退卻,這很大程度上是由進步群體的責任意識決定的,文藝界反映出的抗戰主題和進步訴求沒有改變,文化政治的書寫顯現出戰時文藝的生命力。如前所述,林煥平的觀點基于的是宏觀的政治文化的視角,如果從細微處去把握“北有延安,南有桂林”的論斷,以點帶面地深入進去,進而從文化政治的角度去探討“典型說”的內涵是可行的。
三、作為方法的“典型說”
譚桂林曾指出,“如果不從政治的角度轉換到文化的角度就很難再有進展”16,這一點對于處理抗戰文學的相關問題會有所啟迪。戰時桂林所容納的文化元素非常廣泛,集中體現在官方的、民間的,政治的、文化的,進步的、反動的等多個方面。試舉幾例,“‘文協這一民間社團也帶有一定的官方色彩,換言之,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政府當局的文藝政策”17,可見文協桂林分會具有雙重特征;當時的國民黨機關報《掃蕩報》主辦的《抗戰戲劇》《文藝周刊》積極報道抗戰,而《大公報》選擇站在民間立場宣傳抗日,它的副刊《文藝》還關注延安動態18,可見該報的編輯出版也不限于政治活動這單一層面;“全國性人民團體的到來,不僅有助于重慶抗日救亡運動的蓬勃展開,并且有利于重慶抗日規模的擴大與深入的發展,使之成為民族覺醒與個人自覺的典范”19,重慶走向戰時中心不僅僅是因為當時的政治力量發生了位移,還有文化機構以及文化人員的入遷,后者也推動了重慶文化秩序的形成,桂林也具備相對齊整的上述核心要素,由此構成的文化秩序自然也是維系文化活動的基礎。所以說,文化場域凝聚起來的這些細節和政治文化相關,也和文化政治相連,這再次提醒我們在桂林現象的認知立場上要作出轉變。
適度打破林煥平的分析思路,從文化政治的角度入手則可以更有效地發掘桂林抗戰文藝的代表性作品。比如,“《忠王李秀成》單行本的出版是文化供應社同人極力促同的結果。在此期間該劇也開始在桂林和重慶等地上演,產生強烈反響;尤其在桂林的演出,由歐陽予倩親自指導”20,這個劇本以及改編之后的劇目演出在當時西南地區的文化抗戰中都產生了積極影響,以歷史人物李秀成的慷慨就義呼喚有為青年的民族擔當,這是歐陽予倩創作的初衷。再如,聶紺弩、秦似等人創辦的《野草》以刊發批判性雜文而著稱,它的出現與桂林抗戰文化空間產生了緊密勾連,特殊語境才造就了《野草》的精神品格,所以它的批判性立場是政治的也是文化的。“解放區的文化整合是以主流政治文化觀念為軸心,包括知識分子型文化觀念的調試和農民型文化觀念的創化,生成新民主主義的戰時文化形態”21,以延安為中心的解放區呈現的不光是政治文化的特殊性,還有文化政治的特殊性。延安文藝道路的建構根本上是將鮮明的意識形態遷移到文藝創作的觀念表達中,進一步形成以工農兵為主體的創作實踐并完成人民性敘事。研究解放區文學,選擇文化政治的視角同樣重要。
在看待魯迅的問題上也具有代表性。魯迅在延安的使命感,其基調和闡釋方向在新民主主義理論框架內,毛澤東對魯迅歷史地位的論斷具有權威性,這一點對解放區的政治文化和文化政治都有導向性,由此衍生出來的評價多是對其進一步的闡釋,即明晰出魯迅的政治家立場。在看待桂林出現的關于魯迅的評價上,劉泰隆的研究也主要以毛澤東的魯迅論作為分析問題的方法,即深受延安對魯迅定位和判斷的影響,他如是寫道,“如何對待毛澤東的魯迅論,是詆毀、污蔑、反對,還是擁護、闡發、捍衛,就成了當時文化戰線的一項重要斗爭”,“毛澤東的魯迅論也就成了桂林文化城進步文化戰線對魯迅總體的最高認識”22。這表明,當時桂林發生的魯迅批評的確受到了來自延安的影響,但這并不是說南北兩地的魯迅論就沒有了差別,最基本的一個事實是,毛澤東的魯迅認知發生在新民主主義革命進程中的解放區,和桂林的社會語境固然不同。因此,劉泰隆的魯迅研究有繼續探討的空間,如果我們將宋云彬、李何林、聶紺弩、馮雪峰、歐陽予倩、邵荃麟等代表性的魯迅批評話語放置在桂林現象生成的具體語境中,同時也把毛澤東的魯迅論作為一種平等的批評論斷擱置在相同的話語場內,由此在文藝運動的發展變化中來辨析魯迅的戰斗精神、思想革命與民族革命的價值定位會更有彈性。可見,林煥平的“北有延安,南有桂林”說引出了整體研究的好思路,從政治文化的視角看問題具有合理性,但又不能僅僅依靠這個角度,在探討魯迅思想在桂林的傳播與接受時,仍須多注重文化政治的分析角度。
“抗戰時期延安在文化實際作用上不如桂林,延安的作用主要在政治上。延安是中國抗戰時期政治的燈塔,是抗戰勝利的方向,是中國的希望。但將桂林和延安兩個不同領域作用的城市并列并不準確”23,這是對林煥平“典型說”的呼應和質疑。毫無疑問,這個觀點要厘清的是延安是政治意義上的延安,桂林是文化意義上的桂林。從根本上說,這種認識事物的視角依然在二元思維的框架之內,即政治和文化是對立的。這和現有研究同屬一個誤區,我們要看到的是戰時桂林的政治文化和文化政治都具有典型性。舉南北舊劇改革的例子看,在延安文藝下鄉的目的是文藝入伍,文藝入伍和文藝大眾化的歸宿是要實現文藝為工農兵服務,因為工農兵是抗戰的主體力量,這樣的線性邏輯告訴我們,文藝生產的機制和生產的過程構成了文化訴求,所以秧歌劇就在走向民間改造民間的道路上完成了自身文化政治的邏輯建構。同樣在桂林的歐陽予倩也進行了舊劇改革,他的做法是把舊桂劇改革為應抗戰之需的文化藝術產品,不管是針對戲劇內容的革新,還是力求戲劇形式和戲劇觀念的創造,作為戲劇家的歐陽予倩承擔的是救亡使命,或者說在他的戲劇改革實踐上實現了文化創造者文藝救國的理想,所以,我們在作出具體判斷時,要認識到文化和政治的有機融合。胡風編輯的《七月》出版后,為國民黨統治區傳遞出了延安新生活的畫面,魯藜的《延河散歌》鮮活而富有詩意,對比之下廠民的《河邊戀歌》《春耕》也寫出了解放區的新天地24,經由媒介傳播帶來的延安的歌聲,對桂林抗戰文化多元化增添了新的實景。類似的作家心態和南北往來也須展開分析。
綜上所述,林煥平提出的“北有延安,南有桂林”無論是作為問題,還是作為方法,都折射出這是處理抗戰文學的一種可行思維。本文從“典型說”入手,在現有基礎上闡明從文化政治的角度研究南北關聯性的問題更為可取,也能夠進一步挖掘出更多的細節,比如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建構、文藝大眾化民族化的討論以及其他文化現象。本文接近于一份并不完備的提綱,限于篇幅和個人能力,論文只是沿著既有思路提出了一些想法,還沒有充分展開,可能也并不成熟。
【注釋】
①林煥平:《〈桂林文化城大全〉總序》,載雷銳主編《桂林文化城大全》(文學卷·小說分卷一),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1,第1頁。
②后文提到的魏華齡以及李建平、黃偉林等學者在相關研究上多有涉及,如黃偉林為《抗戰桂林文化城史料匯編》叢書所作的總序。
③李江對戰時文人的生存狀態作過分析,見《桂林文化城戲劇研究》第七章,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④⑤潔泯:《〈桂林抗戰文學史〉序》,載蔡定國等著《桂林抗戰文學史》,廣西教育出版社,1994,第1頁。
⑥文天行:《抗戰文化運動史》,中國文聯出版社,2015,第26頁。
⑦王福琨等:《中共中央南方局的統一戰線工作》,中共黨史出版社,2009,第200頁。
⑧⑨23雷銳:《桂林文化城小說研究》緒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第9、2、21頁。
⑩孟繁華:《大眾文化與文化領導權》,《文藝爭鳴》2005年第3期。
11三篇文章分別發表在《南方文壇》(1994年第1期)《新文化史料》(1994年第3期)和《廣西社會科學》(1999年第1期)。
12黃偉林:《抗戰桂林文化城史料匯編文學卷叢書總序》,廣西壯族自治區內部資料性出版物,2015,第1頁。
13冷德慧等:《八路軍桂林辦事處》,廣西人民出版社,1990,第13頁。
14萬憶等:《廣西抗戰文化史料匯編》第一輯,人民日報出版社,2013,第183頁。
15李建平:《桂林抗戰文藝概觀》,漓江出版社,1991,第22頁。
16譚桂林:《文化取向與空間定位——重慶文學史研究的幾點思考》,《涪陵師專學報》1999年第2期。
17張中良:《抗戰文學與正面戰場》,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第41頁。
18佘愛春:《抗戰時期桂林文化城的文學空間》,南京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
19郝明工:《抗戰時期的重慶文化》,商務印書館,2016,第48頁。
20佘愛春:《文化供應社與抗戰時期的文學出版》,《南方文壇》2018年第3期。
21蘇春生:《中國解放區文學思潮流派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第32頁。
22劉泰隆:《歷史的高峰——桂林文化城的魯迅研究精華探索》,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第51頁。
24雷銳等:《桂林文化城詩歌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第18頁。
(程志軍,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廣西教育學院文學院。本文系陜西師范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項目批準號:2019TS099;廣西高校中青年教師科研基礎能力提升項目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2019KY16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