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何 丹 徐 鑫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從總的人口數量、質量、結構來看,我國勞動力資源依然豐富,人口紅利繼續存在,特別是隨著人口素質的提高,人口紅利逐步向人才紅利轉變。
在龐大的人口基數下,即使只切中部分人群消費偏好,新興品牌也能占據一席之地。它們嶄露頭角后就會在激烈的競爭中快速補齊短板,從而獲得更長遠的發展——這是14億級消費者市場所特有的魔力。
當下,從國際大循環模式切換到“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最大的變化就是對內需的挖掘。
審視最近10年上演的新國貨故事,逆襲的黑馬們看似偶然的表現背后,其實隱藏著時代必然性。
一方面,新時期中國人的消費能力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由此也帶來了消費心理的變化,他們呼喚更符合本土需求的產品和設計;另一方面,從消費領域的變化,又可以窺見中國制造業的進口替代是如何一步步發生,以及往產業鏈更高階段爬坡之艱辛。
咨詢機構麥肯錫在2018年有過一份針對全球消費者信心的調查。調查顯示,中國有26%的受訪者整體處于消費升級狀態,而全球另外10個頂尖經濟體的平均比例為17%。中國的消費者信心和消費升級趨勢有堅實的社會支撐,中國的城鎮化水平還在提升,中產規模持續擴大,全國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也有了倍數級增長。而這些都支撐著一個龐大的消費市場的形成。
中國城鎮化進程經歷了改革開放最初30年的迅猛發展,到2010年首次超過50%。其后的十余年里,這個數字并未放緩。到2018年年末,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達到59.58%。每提升1個百分點,意味著有1000多萬人口從農村轉移到城鎮,這客觀上帶來了整體居民收入水平的提升。
收入的提升表現在消費能力的提升上。2010年之后,中國的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在幾年內實現了倍增。2000年時,中國的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僅為3.91萬億元,2010年達到了15.8萬億元,2020年達到了39.2萬億元。
2017年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我國中等收入群體超過3億人,大致占全球中等收入群體的30%以上。這個群體的人口數量接近美國總人數,可以想見能釋放出多大的市場空間。

龐大的消費市場已經形成,整體性的消費升級呼之欲出。
國泰君安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中國約有10億人口處于大眾消費和品牌消費階段,人口基數大,收入增長快。在這個區間,消費企業獲利難度小,因而為超市、電商、國貨品牌等帶來巨大發展空間。以名創優品為代表的強調極致性價比的公司,正是這波浪潮的受益者。
中國新生勢力品牌的優勢在于它們更了解本土消費者的需求,能更快地迎合改變,大量運用數字化平臺與消費者互動,并采用了更靈活的、由創始人主導的運營模式。此外,本土新生勢力品牌能在更短的周期內提供大量滿足消費者定制化需求的產品,貼合本土市場和用戶習慣的產品更容易得到消費者的青睞。
決戰性價比市場,這或許是未來中國消費市場的重要關鍵詞。而對中國本土企業而言,面向國內市場專注技術研發,避免陷入低端鎖定和國內競爭對手的低端廝殺困境,成了未來生存的核心命題。
這或許也是當下新國貨品牌們不得不克服的挑戰。

2005年,一個美國家庭試圖用一年時間抵制中國貨,最后卻發現他們的生活中根本離不開中國制造。這段經歷和一本暢銷書《離開中國制造的一年》一起,讓中國制造與“世界工廠”的印象緊密聯系在一起。
但以低端、低價的出口拉動增長的模式,其風險在不斷累積。一方面,中國的人口紅利正在耗盡,劉易斯拐點將至,人口結構發生逆轉。其中最重要的指標15~64歲人口的數量在2015年達到最大值后開始下降。我國勞動年齡人口的規模和占比都進入下降區間,這將是一個長期和穩定的趨勢。另一方面,中國的人力成本和勞動力價格都在上升,同時對資源投入頗為倚重,在環保、碳排放越來越成為主要經濟體應承擔的責任時,重人力投入、高能耗、高環境外部性的發展模式變得難以為繼。
許多人開始擔憂,中國的制造業世界第一的位置還安全嗎?
2019年,學者施展為此赴越南考察當地的制造業發展和產業轉移。他得出的結論是,越南和東南亞承接的制造業產能并非從中國轉移,而是中國制造業的某種溢出。他認為,中國制造業已經形成了某種產業鏈條,越南因其體量、勞動力規模和國土面積等多重因素影響,難以全盤接收中國的低端制造業,更談不上取代中國成為下一個“世界工廠”。
一些跨國公司的在華負責人則現身說法,他們的觀點是勞動力成本并非業務生產成本的全部。霍尼韋爾全球高增長地區總裁沈達理接受咨詢機構訪談時談道:“勞動力成本占據霍尼韋爾某些業務生產成本的60%,但效率、物流和供應鏈同等重要,并且存在較大的成本下降空間,有望成為制造業企業新的成本藍海。為抵消勞動力價格上漲帶來的壓力,企業應對措施包括將工廠建在毗鄰供應鏈中心的地帶,實現以較低的成本獲得更高的物流效率。”從這個意義上看,中國制造業的比較優勢正從廉價勞動力轉為供應鏈和效率優勢。
麥肯錫全球研究院也佐證了這種觀點。2019年,該組織對23個行業、43個國家之間的貿易進行分析發現,僅有不足20%的商品貿易屬于勞動成本套利型貿易。在此前的10年里,這一比例在很多價值鏈中逐年降低。麥肯錫認為,除了工資成本,決策者選擇生產所在地時還要考慮其他因素,包括能否在當地獲取熟練勞動力或自然資源,是否臨近消費市場,以及基礎設施質量如何等。而這些,正成為中國制造新競爭力的來源。
對中國制造業的發展而言,消費市場的意義遠不只降低成本層面。
中國龐大的人口基數曾經被視作廉價勞動力資源,但隨著中國人均GDP和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提升,它立即轉化為龐大的消費群體,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超大規模市場。
當內需足夠強勁,它就能成為制造的指揮棒。學者劉志彪就把中國的超大規模市場視作中國制造業參與未來競爭的主要優勢。
當要素價格便宜不再成為優勢時,依托國內的超大規模市場,中國企業有望鍛煉出兩種此前外向型經濟不可能具備的能力:一是自主知識產權,二是自主品牌。劉志彪將中國在外向型發展時代的全球化稱為客場全球化,隨著中美貿易摩擦和新冠疫情帶來的沖擊,中國提出要加快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在這一發展格局下,中國經濟的拉動力更多來自內需,將形成“主場全球化”。
在主場全球化時代,中國將依托內需,發展自主技術和自主品牌,擺脫價值鏈低端位置,從微笑曲線的中間走向研發設計等高端位置,提高制造業本身的附加值。
龐大的人口基數還意味著知識人才儲備。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的研究顯示,全球價值鏈的知識密集度越來越高,越來越依賴高技能勞動力。2000年以來,各價值鏈中的無形資產投資(例如研發、品牌和知識產權投資)在總營收中的占比翻了一番,從5.5%增長到13.1%。這意味著,擁有大量高技能勞動力、具備強大的創新研發能力和知識產權保護到位的國家將獲益良多。
而中國擁有大量的受教育群體。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公開統計數據顯示,我國勞動力素質提升很快,與2010年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相比,15歲及以上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由9.08年提高至9.91年,增幅達到0.83年,16至59歲勞動年齡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也從2010年的9.67年提高至10.75年。
新進入勞動力市場人口的受教育水平將大幅提高,其中初中及以下學歷人口占比預計將從2020年的26%降至2025年的21%,大專及以上學歷人口占比將從41%提高到2025年的50%。勞動力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能夠提高勞動生產率、激發經濟增長內生動力,從而彌補勞動力數量下降帶來的不利影響。
隨著中國制造業依托內需沿著市場階梯向價值鏈上游遷移,與跨國公司展開競爭,中國制造所具備的低成本制造能力將成為競爭中的“大殺器”。
學者郭斌認為,這種低成本制造能力并不具備可復制性。它并非單純依靠此前的廉價生產要素資源而存在,同時還來自70余年里中國所建成的完備工業體系,中國制造形成的強大生產供應鏈條。這種低水平制造能力覆蓋了兩種類型的市場,一部分是價格敏感型的性價比市場,一部分是價值敏感型的性價比市場。
隨著企業技術、品質和生產能力的提升,價值敏感型市場會成為中國制造業的重心。在這個市場里,中國制造能做到同等價格質量最好,同樣質量價格最低。“物美價廉”這個印象隨著時間推移,會沉淀成“中國質造”。這也是日本制造業走向高質量形象時曾走過的路。
基于人均收入提升和龐大的內需市場孕育出的品牌和技術能力,加上人才紅利和此前的制造能力,中國制造正在逐步升級成更具美譽度的“中國質造”,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