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樹

初夏的一天清晨，我騎著車子從城南一路到城北，來到了小時候一直居住的國師街。早上的陽光照在小街兩旁的槐樹枝椏上。八點多的陽光，微微有些刺眼。本來就不寬的小街兩旁，密密麻麻地停靠著各種汽車。一個雜貨店已開門，女主人趿著拖鞋，正在擦拭店面櫥窗。一只小黑貓靠在路沿邊，叫了幾聲，復又安靜地臥著。隨著城市的發展，隨著我的搬遷，平日已很少回到城北了。

我生怕打擾了她的寧靜，悄悄地停下車子，沿著小路慢慢往前走。青石板，柏油路，走著走著，原來幽長的小路怎么有些短了？原來高高的房子怎么有些矮了？只有兩旁的槐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依然葳蕤蒼翠。細密對稱的樹葉，一排排、一條條、一枝枝、一串串，迎著初夏清晨的風，輕輕地嘩嘩作響。小時候在這條小路上有多少次奔跑蹦跳，有多少次凝神仰望，更有多少次憂傷落淚和痛苦彷徨。想起那首《風居住的街道》。我的眼淚不禁涌上來，濡濕了眼角。

在太原這樣一個北方城市，生活了四十余年，一條汾河穿城而過，三面環山，千年名祠晉祠立于城西南晉陽湖畔。我熟悉它的每一寸土地和肌膚，我熟悉她每一個節氣的呼吸和脈動。我走在晉王府駐地的街道上，我走在汾河岸邊的蘆葦叢旁，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風的味道！風的味道？——槐樹的味道！

是的，我慢慢感受到生命中樹的力量。我是什么時候與槐樹成了好朋友？仰望春天枝頭的嫩芽，抖落初夏枝葉上的槐花，尋找秋天斑駁的槐葉，嘆息冬天干枯的枝椏。也許路旁的槐樹就像《快樂王子》中那個快樂的王子，一直注視著不斷長大的我。他總是出現在我前行的路上，無論拐彎處還是直走時。總有槐樹安靜溫厚地佇立在那里，我著急地趕路，但我知道，槐樹一定站在那里，他理所應當地站在那里，就像我的父輩，我的祖輩，生生不息，延綿不絕。

在童年的張望里慢慢發現：槐樹根脈早已深深地扎進了我的血液里。

記憶中，我的軍醫父親總是常年駐扎在遙遠的地方，他每次回來探親都是匆匆忙忙，在暮色中匆匆歸來，又在朝霞中匆匆離去，每次回家，望著穿著綠色軍裝的父親，覺得他就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心里分明充滿了歡喜與驕傲，但不知為什么又有些羞怯。父親馬不停蹄地劈柴、挑水、壘煤池子、打煤糕。長大后讀到海子的詩：“我要喂馬劈柴，我要周游天下。”我好像懂了一些父親。

母親就像清晨的陽光，帶著初夏的槐香。她總是夾著她的藍色教案本兒急匆匆地去上課。又要忙于照顧姥姥和我們姐弟。母親沒有過任何抱怨。什么重體力活兒都不在話下，搪火爐、搬家具、買冬菜……嬌柔的母親身上蘊藏著驚人的力量。好像那一代人就是那樣。母親愛美、愛笑、愛唱。離家不遠處的三墻路上，有兩棵唐槐，歷經千年，老干已枯，每年能發新芽，小時候媽媽常常帶我們跑到大槐樹下面玩耍，好像有再多的風雨，槐樹總是在每年發芽開花，生生不息。

我注視著母親。在我的眼中，她熠熠發光。

隨著歲月的流逝，聽父母講起小時候的故事，講起他們的苦累和喜樂，我被他們那種對事業的熱愛、對生命的精神而感動。從他們身上，我慢慢懂得，無論面對什么樣的困難，都要堅韌地走下去，就像槐樹的品格那樣。

我想寫一寫那一代人的奮斗與奉獻，那一代人的磨難與熱愛。我也想寫一寫那時“我”眼中的小城，“我”眼中的中國。

我選取了十二歲的主人公小青子和她的四五個童年伙伴為人物主線，故事情節圍繞那年春天小青子跳班上了中學，又降級回到小學，最終又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初中這一段經歷展開。五個章節，二十個節氣，從春分、立夏、立秋、冬至、驚蟄、再到小滿，作為時間經線，環環相扣，敘述了教師小院里幾戶人家的悲歡離合、淳良民風和溫厚家風在鄰里親朋之間的互助友善、風雨同舟中得以傳遞。

當我在這座城市走過四十多年之后，當我遇到過不同風景的樹之后，當我在這個初夏的早晨騎車又回到了童年道路的時候，我與童年中的“小青子”相遇了。我希望這個“小青子”是我們那個時代的眾多“小青子”們的回望，期待有更多新時代的“小青子”能夠傳承像槐樹般堅韌勇敢和謙遜寬厚的民族精神。

許多年里，槐樹和我若即若離，又緊緊相依。此刻，我站在槐樹下面，靜靜地、靜靜地，聽風吹過的聲音。我好想摸摸槐樹蒼老皸裂的樹干，就像摸摸媽媽的臉。我伸著脖子嗅槐花的味道，就像聞到了媽媽身上的香味。我知道，在我的生命中，那堅毅挺拔的槐樹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靈深處。在這個城市里，每一條街巷，每一條道路上，都有槐樹的影子。回望童年，光影人生，幸好生命中有槐陰花香，滿地芬芳。

作者簡介

王琦，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少兒出版人。作品獲冰心兒童圖書獎、趙樹理兒童文學獎、入選中國好書榜、年度優秀暢銷書和兒童文學新書榜等。版權輸出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