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名海 劉凱露
【內容提要】1957年10月4日,蘇聯成功發射了人類歷史上首顆人造衛星“斯普特尼克一號”,震驚世界。蘇聯啟動人造衛星計劃是基于科研、國防、國家形象塑造等因素綜合考量后的重大決定,特別是在對外宣傳策略的選擇上可謂慎之又慎。蘇聯為了搶在美國之前完成發射,較為冒險地選擇了發射相較于原計劃的“縮小版”衛星。為全面配合這一決定,規避由于潛在失敗風險可能造成的負面宣傳效果,蘇聯宣傳機構選擇了低調且謹慎的對外宣傳策略,在發射前甚至沒有相關報道,在發射后也顯得較為冷靜,但其“以事實說話”的航天成就的影響力卻極為深遠。通過發射衛星,蘇聯的國家形象塑造取得了巨大成就,不僅在其盟友陣營內部,甚至在與資本主義陣營國家間的對外交往中,也創造了外交機遇,還長久成為了蘇聯及今天俄羅斯的正面標簽。
【關鍵詞】蘇聯“斯普特尼克一號” 人造衛星 冷戰 對外傳播
2021年是蘇聯解體30周年,蘇聯74年的社會主義歷史實踐是20世紀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盡管蘇聯作為一個政治實體已不復存在,且它的成功與失敗留下了太多具有爭議的話題,但蘇聯在航天領域的成就卻毋庸置疑是人類科技史上輝煌燦爛的一頁,甚至成為當時乃至現在外部世界認識蘇聯的標簽之一。
1957年10月4日,蘇聯成功發射了人類歷史上首顆人造衛星“斯普特尼克一號”,震驚世界。在蘇聯1984年國家宣傳片中,蘇聯國歌“帶領我們走向共產主義勝利”一句所配畫面,是蘇聯航天員加加林(Гагарин)乘坐東方1號宇宙飛船從拜科努爾發射場徐徐升空。蘇聯人造衛星計劃是蘇聯火箭和彈道導彈研究的延續,也是蘇聯太空計劃的起點。航天為什么能成為蘇聯的重要標簽?具體而言,蘇聯基于何種考慮啟動了這一計劃?這一計劃與蘇聯的對外宣傳有何種聯系?
一、引言
目前,有關蘇聯在冷戰時期對外宣傳的研究范式主要有兩種,一是比較政治研究范式,即將蘇聯對外宣傳置于冷戰的視角下,比較美蘇之間在政治層面的宣傳攻防,著重分析作為國際關系博弈工具之一的宣傳手段。二是內容分析,即著重關注對外宣傳過程中的議程設置、海報、廣播、新聞文本等領域。以上研究的資料多來源于新聞媒體,卻很少援引政府檔案。而對外傳播不僅僅是一個自由延展的傳播過程。說什么、怎么說、由誰說、在什么時間說,常常不由宣傳部門自主決定,而由其主管上峰基于多種考量決定。這就意味著,要考察某種重要宣傳符號的選定,就必須結合決策層解密檔案完成。
本文主要依據已解密的蘇聯檔案寫就。這些檔案主要來自于俄羅斯聯邦國家檔案館(федеральных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х архивов)和美國威爾遜中心檔案館(Wilson Center)。在分析傳播效果時,也會援引部分西方大型媒體的歷史文章。目前已解密的檔案已經可以完整顯示出當時蘇聯科學家如何說服決策層啟動蘇聯人造衛星計劃,蘇聯決策層最關心發射人造衛星前后哪些事宜,以及基于何種考慮選擇發射時間等等。
研究蘇聯發射人造衛星作為宣傳工具的意義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通過透視宣傳因素在決策中的影響作用可以對我國航天活動對外傳播工作有所啟示。蘇聯作為冷戰的一極,其對外宣傳有許多成功經驗。航天事業是蘇聯國家形象的高光時刻之一,當年的成就與對世界的震撼依然是今天俄羅斯對外影響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層重要意義是,蘇聯人造衛星從謀劃到成功發射“斯普特尼克一號”的這一時期恰逢“中蘇蜜月期”,蘇聯向中國派遣了大量專家和顧問。他們不僅幫助中國建立了工業化基礎,也幫助中國建立了包括宣傳機構在內的一整套適用于蘇式經濟基礎的國家機構。分析作為當時中國“師傅”的蘇聯可以幫助研究者理解新中國早期對外宣傳工作的歷史環境和對標標準。
討論蘇聯發射人造衛星計劃的外宣緣起與外宣效果不能忽視三個重要歷史背景。第一,盟友層面,社會主義陣營內部出現分歧。蘇聯對波蘭“波茲南事件”、匈牙利“十月事件”等東歐國家社會事件的處理嚴重損害了蘇聯的國家形象。第二,技術層面,蘇聯火箭和彈道導彈研制為人造衛星發射提供了技術積累。第三,對手層面,美國已公開宣布正在研發人造衛星,并且已付諸行動。
二、研究發現
(一) 與美國競爭是蘇聯啟動人造衛星計劃的直接動力
從蘇聯策劃啟動人造衛星計劃開始,就顯示出其與美國競爭的意圖。
根據您的指示,我將提交一份備忘錄。季洪拉沃夫(Тихонравова М. К.)“在人造地球衛星上的備忘錄”翻譯了有關在美國正在從事的這一領域工作的材料。目前,新文章的發表使我們可以談論在未來幾年內制造人造地球衛星的可能性。①
關于美國媒體上出現的有關在1957年至1958年實現小型人造地球衛星的制造的報道,我們報告:火箭技術及其相關領域的當前狀態允許(我們)在未來幾年內制造出人造地球衛星。……在美國,人們特別關注人造衛星的制造問題。……根據最近的新聞報道,美國政府已決定制造這種衛星,并在國際地球物理年(1957年7月至1958年12月)進行發射。②
1955年8月8日,蘇共中央主席團正式下達命令開始研制人造衛星。除了關心技術和財務層面的必要支持外,主席團的另一個關注焦點即是新聞報道樣稿。我們無從得知這份樣稿具體談及哪些內容,這不但因為在俄羅斯聯邦國家檔案館中沒有看到這份稿件,而且在蘇聯的宣傳材料中也沒有找到。這一情況顯示出,蘇聯盡管非常重視該計劃的輿論影響,但在籌備期間該計劃一直是處于保密狀態。
批準創建人造地球衛星的想法。
命令赫魯尼切夫(Хруничева)開始制造人造地球衛星,并在一個半月內向蘇共中央委員會提交有關該問題的必要措施草案,以及向蘇共中央委員會提交一份關于制造人造地球衛星工作的新聞報道文本。③
與美國競爭,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發射人造衛星的國家,不僅僅是蘇聯領導層的愿望,也是蘇聯科學家夢寐以求的夙愿。1956年,美國兩次嘗試發射可以搭載人造衛星的運載火箭,雖然都以失敗告終,但是這極大刺激了蘇聯科學家。1957年1月5日,科羅廖夫(Королёв)等科學家向蘇共中央建議發射一枚比原計劃更小、更簡單的人造衛星,旨在搶在年內可以將人造衛星成功送入太空。盡管蘇聯有前期火箭發射技術的積累,但要在如此短的時間里完成這一計劃依然有一定風險。檔案顯示,蘇聯科學家們詳細陳述了美國人在這一領域的進展,并最終說服了蘇共中央主席團。
我們要求準許在1957年7月至1958年國際地球物理年舉行之前,于1957年4月至6月準備并進行兩種類型的人造導彈的首次發射,這些導彈用于發射人造地球衛星。……首次發射導彈的準備工作正面臨很大的困難,因此推遲原計劃完成時間……這顆衛星的第一次發射定在1957年,考慮到科學研究儀器的建立和發展非常復雜,可能在1957年底進行。與此同時,美利堅合眾國正在為發射人造地球衛星進行相當緊張的準備工作。最著名的是以三級火箭為基礎的名為“先鋒”的項目,其中一個版本的第一級火箭是紅石火箭。衛星是直徑50厘米、重量約10公斤的球形容器。1956年9月,美國試圖在佛羅里達州的帕特里克空軍基地發射一枚三級火箭和一顆衛星,并對此保密。美國人沒有成功地發射衛星,他們的火箭第三級顯然帶有球形容器,飛行了大約3000英里,約合4800公里,他們后來在新聞界宣布這是一項杰出的全國紀錄,并在這個過程中強調,美國火箭飛得比世界上所有火箭都更遠、更高,包括蘇聯的火箭。根據媒體上的消息,美國正準備在未來幾個月內發射一顆人造地球衛星,顯然希望以任何代價獲得優先權。在美國,除了使用美國陸軍和海軍的技術手段外,還非常重視為未來人造地球衛星飛行提供的所有觀測服務,(計劃)廣泛利用民眾,特別是業余天文學家、業余無線電操作員。在報告蘇聯和美國在不久的將來發射人造地球衛星的可能性問題的現狀時,我們要求批準下列提案:……4.在報刊上發表有關人造地球衛星球形容器的信息。④
(二) 低調宣傳但造成巨大轟動和深遠影響
從上述檔案中可以看出,蘇聯從決策層到科學家都非常重視成功發射首顆人造衛星的媒體效果,特別是在冷戰環境中與美國產生的比較效應,但蘇聯自身對于此事的宣傳卻十分謹慎,甚至異常低調。
1.注意到委員會關于準備發射人造地球衛星的報告。今年10月中旬發射地球衛星。2.批準塔斯社電臺的報告文本,并在成功發射人造地球衛星的情況下在新聞界發表。⑤
直到發射成功的第二天,即1957年10月5日,題為《關于首顆人造衛星的公告》的文章才刊登于蘇聯《真理報》,向世界正式宣布此事:
在國際地球物理年期間,蘇聯提議再發射幾顆人造地球衛星。隨后這些衛星將更大、更重,并將用于執行科學研究計劃。人造地球衛星將為星際旅行鋪平道路,顯然,我們的同時代人將目睹新社會主義社會人民的自由和盡責的勞動如何使人類最大膽的夢想成為現實。⑥
蘇聯在宣傳口徑上報道低調,但是這一消息的發布卻幾乎震動了全世界的每一個人。
在外交層面,有兩份有代表性的材料可以大致體現出該事件的影響力是跨越冷戰“鐵幕”的。一份是白宮辦公室評估美國民眾對蘇聯人造衛星反應的報告。這份報告一共提出了五點總結。除其中一點是討論美國應當迅速在技術層面奮起直追之外,其余四點分別分析了美國國內和世界輿論的可能變化。在報告末尾,還進行了一句總結,“蘇聯政府的威望急劇(sharply)提升”。⑦
另一份是蘇聯方面記載蘇聯駐中國大使尤金(П.Ф.Юдина)與毛澤東主席之間的談話。毛澤東主席對于蘇聯成功發射人造衛星極為感興趣,他與尤金交談甚歡。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中國幾乎是蘇聯最重要的政治盟友,特別是在東歐發生了一系列事件之后,蘇聯迫切需要中國外交層面的政治支持。受發射衛星影響,毛澤東主席判斷當時的國際形勢有利于社會主義陣營。這種態度一直延續到了1957年11月莫斯科共產黨會議上,他強調社會主義國家“要以蘇聯為首”,這不僅給予了蘇聯急需的政治支持,⑧還將中蘇關系和社會主義陣營內部團結推向了歷史頂峰。⑨
在談話中,毛澤東主席對衛星的飛行表現出特別的興趣,并熱情地談到了這次活動的重要性。他說:“國際舞臺上的力量平衡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對我們有利。”他還認為,帝國主義者顯然不會冒著對我們發動戰爭的危險,因為現在還不知道“衛星會說些什么”。他對蘇聯科學家成功發射更大、更現代的衛星表示了信心。⑩
三、思考與啟示
(一) 航天領域的重大突破有助于拓展較大的外交空間
通過研究檔案可知,蘇聯研發“斯普特尼克一號”并非一帆風順。為了搶在美國人之前成功發射衛星,蘇聯科學家和政治家決定冒一定風險首先發射一個“縮減版”衛星。
歷史證明,這樣的冒險是值得的,并極大拓展了蘇聯的外交空間。在社會主義陣營內部,其“帶頭大哥”的地位凸顯無疑,并得到了中國的支持。與此同時,蘇聯也借此機會開始與資本主義陣營的部分國家在科技等領域接觸與合作。
例如,為觀測衛星,蘇聯與日本、澳大利亞、西德等國家開始討論共用全球觀測站數據的問題。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這種有限接觸似乎是國際關系中極為正常的交流,但在當時兩極格局之下,兩個陣營彼此以非直接熱戰形式全面對抗,這種接觸已是非常巨大的外交突破。從20世紀40年代末冷戰爆發之后,不同陣營的國家之間還從未有過這樣友好而熱烈的交流。至于蘇聯是否抓住了這一契機繼續深入與西方國家合作與交流,則是另外一個問題。但至少,“斯普特尼克一號”為蘇聯提供了這樣的外交空間和機遇。
(二) 航天領域重大突破可以極大提升國際影響力
蘇聯發射衛星讓蘇聯的國家形象在全世界人民心目中都煥然一新。
首先,體現在社會主義國家陣營內部。1957年10月6日,我國《人民日報》轉發了塔斯社的新聞通稿。我國郵電部也很快發行了特種郵票紀念蘇聯發射衛星這一壯舉。與此同時,蘇聯在西方國家民眾心目中的國家形象也得以極大改變,甚至掀起一股時尚潮流。“斯普特尼克發型”“斯普特尼克時裝”在西方年輕女性中風靡一時。蘇聯在美國人的認知中,從之前的貧窮、專制、封閉、落后的“紅色帝國”一躍成為“引領人類前行的領航者”。這種認知變化不僅體現在美國人的生活方式上,甚至直接影響了1960年的美國總統大選。總統候選人尼克松和肯尼迪都不得不回答如何在太空領域趕超蘇聯——其后續影響間接促成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誕生。
蘇聯發射“斯普特尼克一號”不僅在當時震驚全球,其影響甚至延續多年。英美許多重要媒體對此記憶深刻而長久,甚至夾雜著些許恐懼,延續至今。英國廣播公司(BBC)2017年發表評論稱:“‘斯普特尼克號仍然是俄羅斯影響世界的一股強大力量,只是在不同空間罷了。”11《紐約時報》甚至將這種心理投射到美國與中國的航天競爭格局中:中國航天科技的迅猛發展喚起了蘇聯留給他們的震撼。在“斯普特尼克一號”發射50周年之際,《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評論文章。文章除回顧當年美國對此事的震驚之外,還呼吁盟友國家進一步加強合作以“避免對他們的成就感到恐懼(not fearful reaction against their achievements)”。12
四、結語
本文基于已公開的歷史檔案討論了作為宣傳用途的蘇聯人造衛星計劃。這一計劃并非完全基于科學發展或安全需要,它從提出到研發到選擇發射時間一定程度上是要與美國一爭高下,彰顯蘇聯大國地位,彰顯蘇聯制度的生機勃勃。
航天事業是重工業和尖端科技的集成代表,在科學家指導下適當冒險可以取得巨大的宣傳效果。探索星辰大海,是全人類的共同夢想;每向未知領域前進一小步,不僅能夠吸引全世界的目光,而且可以永載史冊。
當然,筆者深知蘇聯發展人造衛星代價巨大,有關蘇聯以犧牲經濟民生為代價重點發展航天事業的研究十分豐富。本文僅就蘇聯人造衛星在宣傳上取得成功的一面展開探討。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中國外層空間對外戰略研究”(項目編號:16YJA810003)和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對外商業航天發展面臨的問題及其對策研究”(項目編號:20BGJ042)階段性研究成果。中國傳媒大學傳播研究院博士研究生馮小桐對本文寫作亦有貢獻。
儀名海系中國傳媒大學政府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劉凱露系中國傳媒大學政府與公共事務學院本科生
「注釋」
①M. V. Keldysh, ed., Tvorcheskoe nasledie akademika Sergeia Pavlovicha Koroleva: izbrannye trudy i dokumenty (Moscow: Nauka, 1980), p.343.
②《有關制作人造地球衛星的工作說明》,1955年8月5日,АП РФ. Ф.З. Оп.47.Д.272. Л.41-43,俄羅斯聯邦總統檔案館。
③《關于創建人造衛星》,1955年8月8日,АПРФ. Ф.З. Оп.47. Д.272. Л.40,俄羅斯聯邦總統檔案館。
④同①,pp.369-370.
⑤《關于人造地球衛星的發射》,1957年9月26日,АП РФ. Ф. 3. Оп. 47. Д. 273. Л. 8,俄羅斯聯邦總統檔案館。
⑥《關于首顆人造衛星的公告》,1957年10月5日,https://digitalarchive. wilsoncenter.org/document/165454,美國威爾遜數字檔案館。
⑦《對蘇聯發射人造衛星的反應》,1957年10月16日,White House Office of the Staff Research Group. 1. Box 35, Special Projects: Sputnik, Missiles and Related Matters; NAID #12082706,艾森豪威爾總統圖書館。
⑧沈志華,《毛澤東、赫魯曉夫與一九五七年莫斯科會議》,《歷史研究》2007年第6期,第82-109頁。
⑨沈志華,《蘇聯專家在中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5月第1版,第227頁。
⑩摘自尤金個人日記,1957年10月11日,АВПРФ фонд 0100, опись 50,папка 423, дело 5,俄羅斯聯邦總統檔案館。
11英國廣播公司社論:《人類首顆衛星發射60周年:蘇聯巨大宣傳攻勢》,英國廣播公司,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science-41508450,2017年10月5日。
12《紐約時報》社論:《人造衛星的遺產》,《紐約時報》,https://www.nytimes. com/2007/10/04/opinion/04thur3.html,2007年10月4日。
責編:荊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