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冬妮 江作蘇
目前市場上存在一批劣質出版物,因此對這種劣質出版物的現象,從行為層面溯及倫理層面,進行動因追索有著必要性。就出版產業而言,劣質出版物突破多層編輯環節出版的行為過程,可以認定其中諸多環節放棄了基本價值判斷,進而發展到漠視出版倫理的嚴重程度。
基礎性的倫理直覺認為:“衡量我們行為的道德規律在直覺上是明顯的”。對于何種行為積極向好,何種行為帶有負面作用,就好似知道太陽提供溫暖、冰雪帶來寒冷一樣,人們可以憑感官直接感知。盡管很多復雜情況下判斷行為的善惡是非并非如此輕易,但因人有社會經驗的存在,故如同眼睛可以慣性感知事物的美丑一樣,直覺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判斷行為的基本價值,但是難以解釋的直覺失效現象仍然不乏存在。除了簡單重復這種低級文化復制現象,還有專門針對少兒的劣質書生產鏈,在少數書商看來,少兒圖書無非是把經典名著縮寫一下,可以任意剪裁和斷章取義。在這種思想驅使下,一些少兒出版物篇章跳脫、語句難懂,質量堪憂。2018年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開展出版物“質量管理2018”專項工作,查出65種出版物編校質量不合格,其中少兒類和教材教輔類就有20種,占比31%。
“易成而速售”的心態,似已化成為一些編輯人員的職業心理。易成方能速售,快速推向市場,迅速占領市場。為了易成而速售,書稿不叫寫,叫攢,足不出戶,一個月可以攢好幾部。為了易成而速售,錄入、掃描之后連校對都來不及,幾周甚至幾天就推出一本速成書,蘿卜快了不洗泥,就難怪“無錯不成書”。另外一種較普遍的編輯取勢是“重復是寶”,打開網上書店目錄搜索“大衛·科波菲爾”,顯示有超過2000種圖書,專門給少年兒童看的版本至少百余種;而長年熱銷的四大名著,則有將近2萬種圖書在售。這不僅造成了極大的資源浪費,也給讀者帶來了選擇困難。由于公版圖書不存在版權問題,因此有許多出版社過度追求經濟利益、編輯缺乏創新意識和選題策劃能力等,導致這一領域的重復出版現象特別嚴重。一家出版機構的優勢,在于為作者的思想搭建一個合適的載體,讓無形的思想因為有形的書本體現價值,讓書本因思想而不朽。而劣質出版物的內容會漸漸消磨公眾對書籍的基本信任,也會導致他們對編輯的職業操守有所質疑。
編輯作為出版的核心人物,理應具有作品鑒賞能力和作為“受眾”的直覺心理以及邏輯思維。但在實踐過程中,編輯卻放棄了基本的專業直覺,將劣質讀物出版發行,漠視了基礎的直覺倫理。暫且不論社會主義的公益出版倫理,就是西方出版倫理當中主張的功利主義理論,也不敢漠視善與基本是非。功利主義原則提出了“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的道德是非判斷標準,認為道德上正確的行為是能為整個社會產生最大利潤和最高平衡的行為。一個行為的正確在于對普遍快樂作出貢獻的比例,一個行為的錯誤在于對普遍不快樂或痛苦發揮作用的比例。劣質出版物不符合人類的整體利益和長遠利益,編輯在工作中模糊了善與是非標準,也不符合倫理與道德。因此,編輯在履行工作職責時應加強基礎倫理意識,切實承擔“把好質量關”的責任,始終將滿足最廣大受眾的最大精神需求放在首位。

所謂“經”,乃“經典”之意。縱觀文化史,能夠以“經”為書名的經典之作可謂鳳毛麟角。歷史上堪稱偉大的文人墨客不計其數,卻也鮮少有能被命名為“經”的著作流傳于世。反觀《平安經》卻以“經”為名,不僅內容劣質,在網絡上甚至定出299元的高價。有網友按此寫作思路進行編撰,隨意即寫出 《幸福經》、《健康經》、《富裕經》等,由此可見《平安經》是劣質、進而是愚民的,可以說是一個出版丑劇。
這種被稱為“經”的劣質出版物的順利出版與發行,反映出編輯在履行其文化傳播與引導的社會責任的過程中顯然存在著倫理責任缺失的問題——未能堅守文化底線。盡管隨著數字出版等出版新形態的發展,人們對傳統的紙質版書籍的閱讀和使用率不復從前,甚至有些人可能認為傳統出版的“白紙黑字”所具有的“神圣感”有所降低。但即便如此,編輯出版始終是我國一項有法可依、有規可循的文化事業,編輯應踐行傳播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理念,重視出版的社會效益和公益效益。
圖書出版要經過編輯審稿,審稿主要是指根據出版相關規定運用通讀、比較和分析以及綜合等方法對文字、圖像等材料原稿進行判斷、鑒定和評價工作,首先研究的就是文稿的思想性和科學性。劣質出版物的典型特征就是不具備科學性,在敘述方面沒有邏輯,也沒有絲毫論證和說服力。編輯大多具有專業背景并經過層層考核方能進入出版社工作,因此其無法判斷劣質出版物是否達到出版標準的可能性較小。編輯有能力辨別卻有意通過審核,那么顯然這一行為觸及了文化底線。不僅如此,我國對圖書一直實行的是三級審稿責任制,簡稱“三審制”,每一級審核都有相對應的具體的負責人,在程序上交叉互補、遞進制約,一方面可以對書稿客觀、公正地評估,另一方面也有利于避免編輯由于知識儲備不足或工作疏忽導致的工作失誤。劣質出版物能夠得以出版發行,顯然是通過了“三審制”,而“三審”的編輯都未堅守文化崗位職責。
隨著我國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網和5G信息技術的發展,互聯網業已成為當前人們最重要的信息獲取與表達工具,這也是彌爾頓提到的“觀點的自由市場”得以形成并壯大的新的技術基礎。根據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12月,我國的網民總數已經超過9.39億,得益于龐大的網民基數,網絡的“自凈化功能”進一步加強。“自凈”一詞最早來源于生物學。在自然界中,受污染的水體自身由于物理、化學、生物等方面的作用,使污染物濃度和毒性逐漸下降,一段時間后便能恢復到受污染前的狀態,這一過程稱為水體的自凈。網絡賦權則指的是互聯網能夠增強個人或集體的力量,使個人、團體或社區有采取行動以改進現狀的權利和能力。網絡因具有開放、自由且多元化等特點,可以將網民聯結成一體并促使他們共同參與對各種公共事件的討論,討論中不同的觀點在傳播過程中不斷地發生激烈的碰撞,繼而去偽存真并形成輿論。網絡就像一條不斷匯聚各種溪流最終流向大海的河流,而某些負面的信息就像一條匯入河流的濁溪,得幸于河流具有自我凈化的功能,得以在網絡輿論的發酵下正本清源,最終促進社會的健康發展。
數字時代,傳播領域已經呈現出多媒體信息交叉融合的趨勢,編輯工作也面臨著調整與改革。這種背景下,編輯需要具有更全備的職業素養與綜合素質,以此應對傳播模式以及工作環境的變化,而媒介素養正是綜合素質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且隨著全社會的網絡化而變得越發重要。
技術倫理是國際社會近些年來關注的焦點話題,大致包含三個層面:其一是技術信任,新技術需要價值引導,做到可用、可靠、可知、可控等“四可”;其二是個體幸福,確保人人都有追求數字福祉、幸福工作的權利,在技術面前實現個體更自由、智慧和幸福的發展;其三是社會可持續,在傳播過程中,踐行“科技向善”,發揮好新技術的巨大“向善”潛力,善用技術塑造健康包容可持續的智慧社會。在“平安經”一事中,網民利用技術倫理來尋求事件背后的真相所表現出的媒介素養反而比專業編輯更為突出。首先,網民出于對出版物“向善”的追求而發現劣質出版物的不合理之存在并提出疑問,這是因為網民對社會主義精神文化有高質的追求。其次,網民在言論自由基礎之上讓輿論“發酵”,利用技術所帶來的數字權利讓劣質出版物于輿論場跌落,這也說明網民對技術信任度較高,網絡運用能力較強。這些事實都從側面反映出編輯在工作過程中忽略了網絡自凈賦權的功效,在數字媒體時代,他們應該加強自我的網絡媒介素養和對技術賦權的倫理認識,如此方能達到當代編輯的職業標準。
自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及“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編輯作為文化工作者,如何做好社會文化的“把關人”,取決于編輯是否真正踐行了“不忘初心”。
從儒家思想角度來看,“每日三省吾身”表明了內省的必要性,是個體在內心省察自我思想與言行有無過失,在這種反復自省的經驗中形成對倫理規范以及美德的理性認知,并利用這種認知來指導自我的行為。從西方學說角度來看,伊曼努爾·康德提出“絕對命令”這一倫理學基礎理論,主要觀點在于但凡對于一個人來說是正確的,那么對所有人也都是正確的,衡量人們的行為道德與否的標志是做出行動的意志準則是否能成為普遍規律。用盧梭在《愛彌兒》中的一段話來理解,即“在我們的靈魂深處生來就有一種正義和道德的原則。我們在判斷我們和他人的行為是好或是壞的時候,都要以這個原則為依據,所以我把這個原則稱為良心。”在盧梭與康德看來,人生來就有良心,而人們也需要服從于自己的良心。絕對命令是人類所固有的,人們領悟絕對命令、承擔道德責任就是依靠良心。儒家學說中的倫理認知與“絕對命令”學說中的“良心”盡管表達不一,但其內涵卻大致相同。
編輯的初心是承擔傳播社會先進文化,編輯的“良心”是他們在承擔這種責任時,對自己的思想和言行的道德內省能力和責任倫理的意識。它使編輯走進自我的內心世界并經歷自己內心的沖突,同時對自我起到“判斷”、“監控”和行為引導的作用。根據絕對命令檢驗編輯的行為是否具有良心符合道德即看其是否具有普遍性,從而適用于絕大多數民眾。上述提到的《新編學生字典》發行至全國20多省市尤其是農村地區,對于正在接受義務教育階段的兒童而言是極大的誤導,該字典的編輯不僅沒有承擔起文化傳遞的責任,反之對文化傳遞還有負作用。兒童出版物的宗旨在于豐富少年兒童的精神文化生活,促進他們的健康成長。但不斷有媒體曝光不利于兒童健康成長的劣質的童書,例如許多繪本直接向兒童展示著血腥、暴力等圖片,兒童并無辨別能力卻有較強的模仿能力,這種劣質出版物不利于養成兒童正確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然則各種劣質出版物的頻頻出現,表明了編輯缺乏自我內省本位的意識。絕對命令倫理學理論認為自我內省的責任就是為責任而履行責任,因此也被稱為“責任倫理學”。絕對命令必須遵守,同時也是一種對行為及其后果的評價與擔當意識,它要求人們必須為自己涉及他人和社會的行為作出交代和說明,并且必須承受與此行為相關的所有人對此種行為之正當性的審判與評價,這與“初心”、“良心”和“道德認知”形成邏輯閉合循環。編輯內省本位意識的加強也依賴于個人在實踐中所積累的自我精神洗滌的經驗,編輯在日常工作中應時刻提醒自己身上肩負的文化責任,堅持“每日三省吾身”,不忘初心,將編輯的文化使命和職業道德內化為自我的思想品德與德行操守。
對于編輯出版行業而言,市場尋租主要有兩種表現。其一,從出版制度看來,我國一直對書號實行配給制,由新聞出版總署分配給全國各個出版社,并規定出版社不能買賣書號。經濟學認為,實行配給制的資源必然會產生一定量的租金,而租金意味著利潤,書號作為一種圖書的生產要素而存在,便極可能產生市場需求和市場交易行為,出版社買賣書號的行為即變相尋租。買賣書號有一個典型特征,即編輯鮮少按照規定對書稿進行三審三校,或者雖然進行了三審三校,但對圖書編輯出版的過程并未實施有效的監控,以致圖書出現質量問題。其二,權力尋租會導致編輯腐敗。所謂權力尋租指的是權力掌握者將權力商品化,以政治權力為籌碼以獲得特權、謀取利益的行為。例如教輔資料的出版尋租,教輔書在圖書市場上占有相當大的比重,目前許多教輔書都是以合作的名義即民營出版社“借”中小出版社的書號雙方合作出版而成,但是出版社的編輯并未對其履行把關職責,因此市場上許多教輔同質化嚴重,甚至內容都是網絡上的資料的簡單復制粘貼和拼湊。最終導致大量劣質教輔資料出版物流入市場,進入學校,損害了學生的合法權益。
美德倫理學的奠基者亞里士多德把美德解釋為“由實用智慧決定的中間或中庸狀態”,過量或不足這兩種極端都是“惡德”,美德即一種與選擇有關的品質狀態。這就涉及到編輯在工作過程中忽視了倫理學基礎理論之一的“中庸之道”,編輯首先也是普通人,在席卷整個社會的浮躁與糾結之中,多數情況也會面臨非此即彼的選擇,一邊是物質現實問題,另一邊可能是無力干預重大決定,因此有些編輯選擇了“媚俗”,“媚上(權力)”或“媚下(低俗)”。
那么美德倫理學認為對于不確定事件,在一定情況下,采用“中庸”的方式不失為一種好的解決辦法。依據中庸之道的倫理學說而言,編輯的媚上與媚下皆不可取,此時最好的辦法時尋找中間狀態——“慎獨”“自我尊重”,找到適合自己的選擇與位置。對于劣質出版物而言,編輯可以在未加嚴審地“通過出版”與“拒絕審核”的兩個極端點之間尋找最佳方式。即使出版物為合作出版,出版社的編輯也應堅持“三審制”,保證圖書的質量。如果編輯同時發揮圖書策劃能力,進行市場調研,那么出版同時贏得口碑與市場的圖書是極可能的,而這種“中庸之道”的做法正契合了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和市場經濟發展的平衡點。編輯在工作時應該遵循市場經濟運行規律,增強反對各種尋租的意識,面臨難題時對美德倫理學和儒家學說所提倡的“慎獨”觀多加考慮。
出版物是一種知識產品,它是人類最重要和歷史最悠久的文化傳播媒介之一,盡管隨著信息技術日新月異的發展,許多其他的信息傳播工具也逐漸誕生并興起,但出版物的作用是其他傳播工具所無法代替的。編輯在任何情況下都應不忘初心,時刻牢記文化使命,加強自身的倫理意識和媒介素養,時刻堅守文化底線和做事的高標準則。
注釋:
[1][日]西田幾多郎:《善的研究》,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
[2]江作蘇、李理:《媒介倫理教程》,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3]展江、彭桂兵:《從中庸之道到無知之幕——四種媒介倫理理論平息》,《南京社會科學》2014年第12期
[4]劉景景、申曙:《微博謠言的成因及“自凈”機制》,《新聞世界》2012年第7期
[5]騰訊研究院:《智能時代的技術倫理觀——重塑數字社會的信任》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384843563606 31835&wfr=spider&for=pc
[6][法]盧梭:《愛彌兒》,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