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 佳
(南開大學 法學院,天津300350)
根據刑法謙抑理論和刑法人道主義的要求,堅持寬緩化刑事政策,合法合理地定罪量刑,對我國在推進法治化進程中實現與國際發展趨勢接軌具有重要意義。而寬緩化刑事政策主要體現在刑事立法與刑事司法兩個方面。就刑事立法而言,我國通過一系列刑法修正案實現了死刑的限制適用與部分罪名法定刑的降低,但受傳統重刑主義的影響,寬緩化刑事政策在刑事司法中的適用仍存在諸多問題,特別是在受虐婦女殺夫案的司法裁判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受虐婦女殺夫案與其他故意殺人、故意傷害案相比,在案件起因、案件事實和情節等方面均存在特殊性,在學術界和實務界引起廣泛關注。此類案件通常表現為丈夫經常侮辱虐待妻子,受虐婦女不堪忍受暴力侵害而趁丈夫不備將其殺死。由于此類案件的復雜性,司法實踐中行為人的刑事責任認定極具爭議,缺乏明確的認定標準,法官對受虐婦女殺夫案的處理存在巨大差異,經常出現“同案異判”的情況。
2015年3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發布《關于依法辦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見》(以下簡稱為《意見》),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這一問題。根據該《意見》的規定①該《意見》第20條規定:“對于長期遭受家庭暴力后,在激憤、恐懼狀態下為了防止再次遭受家庭暴力,或者為了擺脫家庭暴力而故意殺害、傷害施暴人,被告人的行為具有防衛因素,施暴人在案件起因上具有明顯過錯或者直接責任的,可以酌情從寬處罰?!?,法官處理此類案件時需要充分考慮案件中的防衛因素和過錯責任,恰當運用量刑中的酌定從寬情節,對行為人從輕處罰。換言之,如果在具體案件中有充分證據證明,被告人是為了防止再次遭受家庭暴力而實施殺人行為,應適用《刑法》第232條故意殺人罪中關于“情節較輕”的規定,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范圍內量刑。
然而,該《意見》從規定到適用均存在一定問題。首先,在該《意見》中“家庭暴力”泛指發生于所有“家庭成員”間的暴力行為,并非專指丈夫針對妻子實施的暴力侵害,涵蓋范圍有所不同,即其并非專門性規定,對于受虐婦女殺夫案的解決只能發揮有限的指導作用。其次,《意見》雖然確認了被告人的行為可能具有“防衛因素”,但語焉不詳:如果受虐婦女殺害丈夫的行為符合正當防衛的條件,當然成立正當防衛而阻卻違法;如果不符合出罪事由的成立條件,司法機關在否定正當化事由之適用后又承認行為具有防衛因素會顯得矛盾,且違背刑法理論與規定。再次,我國刑法理論界與實務界早已達成共識,量刑情節可以“按照刑法、司法解釋有無明文規定的標準”劃分為“法定量刑情節、司法解釋規定的量刑情節和酌定量刑情節”[1],而被害人過錯作為酌定量刑情節在司法實踐中被普遍適用,該《意見》點明“施暴人在案件起因上具有明顯過錯或者直接責任”時才能對被告人“酌情從寬處罰”[2],這一重申性質的規定似乎僅能起到昭示作用。
目前,我國司法實踐在認定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行為人的刑事責任時面臨定罪量刑兩方面的問題。就定罪而言,我國司法實踐一般將受虐婦女殺夫案定性為故意殺人案件,出罪事由的適用空間受限;而在量刑方面,此類案件涉及的量刑情節既包含刑法規定的自首、坦白等法定量刑情節,也涵蓋刑法沒有明文規定的,如被害人過錯、被害人家屬諒解等酌定量刑情節。在本文中,筆者試圖通過對102份受虐婦女殺夫案判決的分析與歸納,進一步厘清此類案件刑事責任判斷的影響因素以及各個因素在司法裁判中所占比重,在“實然”研究的基礎之上,依據刑法原理,揭示刑事判決的“應然”要求,為今后司法實踐依照寬緩化刑事政策處理案件發揮一定的參考作用。
為了保障研究結果的準確性,筆者以“家庭暴力”為關鍵詞分別在威科先行法律信息庫與中國裁判文書網所收錄的刑事案件中進行檢索,最終確定將2015年3月至2019年3月共計102例案件,作為本文分析的樣本。選擇理由主要是:雖然《反家庭暴力法》引起公眾對家庭暴力的廣泛關注,但司法實踐中作為判決理由引用、對具體案件的審理具有重大影響的仍是2015年3月實施的兩高《意見》。故本文搜集該時間段所有因“家庭暴力”而發生于夫妻間的故意殺人案件的刑事判決,刪除丈夫殺害妻子以及受家暴侵害的妻子殺害丈夫的情人或子女以報復的情況,只保留妻子因無法忍受家庭暴力而殺害丈夫的案件,其中構成故意殺人既遂的案件共計102例。從案件發生的時間、地點及案件情節來看,所選案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針對這百例刑事判決,本文主要從被告人的基本情況、案件審理的基本情況以及案件事實認定的基本情況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1.文化程度
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被告人的文化程度往往較低。就所選百例案件而言,被告人文化程度為小學及以下的案件為71件,占案件總數的69.6%,高達全部案件的半數以上。可以看出,由于受教育程度有限,部分被告人存在法律意識淡薄的情況,面對丈夫的家暴侵害,受虐妻子難以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身權益,在矛盾激化時實施殺人行為而最終引發悲劇。
2.年齡情況
此類案件中具有刑事意義的年齡劃分應為18周歲以下、18—65周歲、65—75周歲及75周歲以上。其原因在于,根據我國《刑法》第17條的規定,不滿十八周歲的,應當從輕或者減輕處罰;第17條之一規定,已滿七十五周歲的人故意犯罪的,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此外,結合司法實踐經驗,在多份判決書中出現了“被告人為年近70的老人,社會危險性低”等表述,所以65—75周歲在司法實踐中對量刑也具有重要意義。在本文選取的102例判決中無被告人不滿18周歲,5例被告人年齡在65—75周歲,1例超過75周歲,96例在18—65周歲(按照判決時被告人的年齡予以統計)。析言之,約94.2%的案件屬于一般情況,未出現因年齡而從寬量刑的特殊情況。
3.職業情況
本文所選取的102例案件中,有54例被告人的職業為農民,無職業的共31例。可以看出,由于我國城鄉間社會經濟和思想觀念的發展程度不同,農村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情況較城鎮女性更為嚴重。①參見宋月萍、陳麗月《女性非農就業是否能有效抵御家庭暴力?——來自中國農村的實證分析》,《中華女子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第44-52頁。此外,相比于職業女性,無職業、無經濟收入的受虐婦女在面對家庭暴力時,因長期缺乏與外界的交流,更難找到合法的解決途徑。
1.案件審理地點
在本文所選取的102例樣本中,案件審理地點涵蓋了我國20個省、3個自治區、1個直轄市,共計24個省級行政區。各地案件具體分布情況詳見表1。

表1 受虐婦女殺夫案地域分布情況
2.案件審級情況
在本文收集的102例案件中,第一審人民法院為中級人民法院的共80例,占案件總數的80.4%;剩余22件由基層人民法院一審。一審結案的共85例,經過二審結案的共17例,其中16例由高級人民法院進行二審,1例由中級人民法院二審結案。
1.案件事實認定的基本情況
根據《量刑指導意見》相關規定,并結合102例案件的判決理由與判決結果予以分析,可以看出:受虐婦女殺夫案的量刑主要與殺人手段是否殘忍、被害人有無明顯過錯、被告人是否成立自首或者坦白、被害人親屬是否對被告人予以諒解、被告人是否積極賠償具有重要關聯。①本文所選樣本中,被告人均不存在累犯或者前科、劣跡的情況;所有樣本均為故意殺人既遂案件,并不涉及未遂犯情況。具體情況分列如下:
(1)殺人手段是否殘忍
在所選102例案件中共計19例案件的判決理由提及被告人殺人手段惡劣,其中1例表述為“罪行極其嚴重”;剩余83例案件,判決書中未特別提及殺人手段惡劣,但有1例存在殺人后分尸以掩飾罪行的情節。
(2)被害人有無明顯過錯
本文所選取的樣本均涉及家庭暴力,但在27例案件中,法官結合具體案件情況,認為成立嚴重家庭暴力的證據不充分,僅承認存在家庭矛盾或者家庭糾紛,而非具有刑法意義的、可視為被害人在案件起因上具有嚴重過錯的家庭暴力;剩余75例案件,法官均采納了辯護人意見,認為被告人的殺人行為屬于因遭受嚴重的家庭暴力而采取不恰當的反擊措施,在案件起因上被害人存在嚴重過錯。
(3)被告人是否成立自首或坦白
就自首的情況而言,在102例案件中有65例被告人成立自首;37例案件,被告人未成立自首,但其中有27例案件,被告人雖未自首,但到案后能配合司法機關說明情況,構成坦白。
(4)被告人是否積極賠償或者被害人家屬有無諒解
在102例樣本中,有56例案件,被害人親屬對被告人表示了諒解;有13例案件,被害人親屬未主動表示諒解,但被告人對被害人親屬進行了賠償;剩余33例案件,未出現諒解或賠償的情況。
2.判決結果的基本情況
(1)定罪方面:就102例樣本而言,定罪率為100%。人民法院在檢察院就被告人涉嫌故意殺人提起公訴之后,無一例案件通過適用正當化事由做出無罪判決。
(2)量刑方面:我國《刑法》第232條規定,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據此,在受虐婦女殺夫案中可以將量刑劃分為以下幾檔: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死刑。②此處需要說明的是,二審結案的樣本以終審判決結果為準;判處死刑的2例案件均為死刑緩期執行;僅“以上”包含本數,換言之,如果量刑為十年,則歸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這一檔。受虐婦女殺夫案刑事判決中被告人的量刑情況詳見表2。

表2 受虐婦女殺夫案量刑的具體情況
考察刑事政策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主要依據行為人刑事責任的認定。刑法通說認為,刑事責任是聯結犯罪與刑罰的紐帶,①參見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年,第204頁。即刑事責任需要通過定罪與量刑兩個方面予以判斷。
在本文選取的樣本中,所有案件均成立故意殺人罪,無一例通過適用正當化事由判決行為人無罪??梢钥闯觯痉▽嵺`在處理受虐婦女殺夫案時存在過早進入量刑階段的傾向,忽視了適用出罪事由實現無罪的可能性。刑事案件的處理應嚴格按照無罪推定,窮盡一切手段確定行為人的行為確實成立犯罪,應當追究其刑事責任時才能處以刑罰。司法機關將利于行為人的因素不加區分地置于量刑階段,會模糊刑法對行為的定性與評價,剝奪了出罪事由在此類案件中的討論空間,也顯示出司法實踐對此類案件在定罪方面的從嚴裁判。
通過對102份判決中出現的量刑影響因素進行歸納整理,可以看出各影響因素與受虐婦女殺夫案的量刑相關性差異較大,故本文針對各個因素分別進行分析。
1.“殺人手段殘忍”對量刑的影響
我國《刑法》第232條并未規定具體的量刑情節,《量刑指導意見》也沒有明確規定,以特別殘忍的手段殺人的,從重處罰。但通過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指導性案例可以確認“手段殘忍”對故意殺人案件的定罪量刑具有重大影響。以第490號“肖明明故意殺人案”為例,其復核意見中指出,“肖明明歸案后雖能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認罪態度較好,且系初犯,但其殺人手段特別殘忍,情節特別惡劣,后果特別嚴重,不足以對其從輕處罰……”[3]41可以看出,在司法實踐中以特別殘忍的手段殺人已“成為一種比較穩定的酌定從重處罰情節”[3]41。
就受虐婦女殺夫案而言,在本文所選取的被認定為殺人手段殘忍的19例案件中,1例判處死緩;7例判處無期徒刑;8例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3例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當存在“殺人手段殘忍”這一因素時,適用重刑,即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死刑的可能性為84.2%,換言之,這一因素與受虐婦女殺夫案的量刑輕重呈正相關,即當法官認定案件中存在殺人手段殘忍這一情節時,更傾向于適用較重的法定刑。
2.被害人過錯對量刑的影響
根據《意見》的規定,被害人在案件起因上具有明顯過錯時,應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法定刑幅度內量刑。即在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被害人的過錯程度直接影響犯罪人的責任程度,犯罪人的責任隨著被害人過錯層級的不同而變化,與之對應的刑罰也會產生差異。②參見張明楷《論減輕法定刑的適用》,《人民法院報》,2014年10月15日,第6版。
就本文所選取的案件而言,法官承認存在嚴重家庭暴力的75例案件中,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法定刑幅度內量刑的可能性為60%;未成立家庭暴力的27例案件中則是3.7%。此類案件中是否存在被害人明顯過錯時針對被告人的具體量刑情況請見表3。可以看出,法官在有充分證據證明行為人因遭受嚴重的家庭暴力而實施殺人行為時,會傾向于在故意殺人情節較輕的量刑幅度內判處刑罰。但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問題是,對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被害人是否存在嚴重過錯的判斷法官呈保守態度,就本文中涉及家庭暴力的102例案件而言,認定存在刑法意義上被害人過錯的占案件總數的73.5%,而且即使認定被害人存在嚴重過錯,仍有40%的可能性針對被告人判處較重刑罰。

表3 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被害人有無明顯過錯時量刑的不同情況
3.被告人自首或坦白對量刑的影響
對自首或坦白的被告人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其性質屬于“基于刑事政策而給予必要的獎勵”[4]。與之相對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越早認罪認罰,在量刑上給予的獎勵越大,對其從寬處罰的可能性越高,所以《量刑指導意見》針對自首、坦白規定了不同的量刑層級。
就本文所選取的樣本而言,被告人成立自首的65例案件中,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這一輕刑的比例為52.3%;被告人成立坦白的27例案件中,判處輕刑的可能性是22.2%;剩余10例案件,被告人既未自首、到案后也未坦白,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幅度內量刑的比例是60%。與之相比,在成立自首的案件中,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與死緩這類重刑的比例為47.7%;而成立坦白的,判處重刑的可能性則為77.8%;其他則是40%。被告人成立自首或坦白對量刑的具體影響情況參見表4??梢钥闯?,行為人是否盡早到案、如實供述,對法官在判決時是否適用重刑的影響并不穩定,換句話說,自首、坦白政策的獎勵性在受虐婦女殺夫案的處理中體現并不明顯。

表4 被告人成立自首或坦白時量刑的具體情況
4.被告人賠償或被害人親屬諒解對量刑的影響
根據指導性文件①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第23條與《量刑指導意見》第9條的規定。的相關規定,被告人賠償、被害人諒解已成為類型化的酌定量刑情節,在司法實踐中如果被告人積極補償、賠償被害人及其家屬的損失,真誠悔過從而得到諒解,被害人及其家屬很可能建議對其從寬處罰,法官在量刑時也會予以充分考慮。②參見王振華《被害人諒解作為酌定量刑情節的正當化依據及適用限制》,《法律適用》,2018年第14期,第62-71頁。
就本文選取的102例判決而言,在被害人親屬表示了諒解的56例案件中,33例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18例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5例判處無期徒刑。在被害人親屬未主動表示諒解,但被告人對被害人親屬進行了賠償的13例案件中,4例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5例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3例判處無期徒刑;1例判處死緩。剩余未出現諒解或賠償情況的33例案件中,9例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18例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5例判處無期徒刑;1例判處死緩。析言之,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這一幅度中量刑的46例案件中,存在被害人親屬諒解的占71.7%;存在被告人賠償而處以輕刑的則為8.7%;其他則是19.6%??梢钥闯?,被害人親屬表示諒解時法官在判決時更有可能傾向于判處相對較輕的刑罰,但對于被害人家屬未表示諒解但被告人積極賠償的情況裁量的寬緩化趨勢并不明顯。
刑事政策之“寬緩”主要體現在“罪之寬緩”與“刑之寬緩”兩個方面③參見劉茵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如何刑事政策化──基于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之“寬緩”面向的考察與反思》,《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01年第2期,第91-97頁。,這與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行為人刑事責任的認定具有對應關系。
就“罪之寬緩”而言,司法實踐在處理受虐婦女殺夫案時需要充分考慮出罪事由適用的可能性。具體而言,法官首先需要結合案件具體情況考察行為人的殺人行為是否構成正當防衛,如果丈夫正在實施嚴重的暴力侵害,妻子予以反抗,其防衛行為導致丈夫死亡,應成立正當防衛而阻卻違法。但在典型的受虐婦女殺夫案中,由于男女的生理差距導致女性在遭受家暴的當時無法進行防御,妻子為避免之后再次遭受家暴侵害,趁丈夫熟睡時對危險的無法預知與無法防御而實施殺人行為,此時不法侵害和防衛行為不具有同時性,④正當化事由在受虐婦女殺夫案中的適用被明確排除,參見德國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BGH NJW 2003,S.2464.無法成立正當防衛。然而,此時仍需考察其他緊急權資源。持續性的家暴侵害可以視為持續性危險,符合緊急避險成立條件中所要求的正在發生的現實危險,受虐婦女因無法忍耐家庭暴力而殺害丈夫的行為,成立防御性緊急避險。但問題在于,殺人行為已超出作為正當化事由的緊急避險所要求的必要限度而無法阻卻違法,但有可能在這一極端情景下不能期待其為適法行為而成立責任阻卻性緊急避險。①德國聯邦最高法院曾作出判決,通過責任阻卻性緊急避險在責任階層阻卻行為人的罪責,從而阻斷犯罪的成立,參見BGHSt 48,S.258.
根據上文對各影響因素與量刑相關性的分析,在受虐婦女殺夫案中適用量刑因素時應注意以下幾個方面:
1.受虐婦女殺夫案中“殺人手段殘忍”的認定
針對殺人手段是否殘忍這一問題,恰當的判斷標準應綜合考慮被害人感受與公眾的一般評價。首先,與一般的殺人手段相比,特別殘忍的手段導致的雖然是同樣的死亡結果,對法益的侵害程度差別不大,但該手段本身具有更強的反倫理、反道德性,能顯示出行為人具有更強的人身危險性,針對該行為人通過刑罰達到特別預防的要求增加。其次,以特別殘忍的手段殺人,嚴重侵害善良風俗和社會倫理底線,極端挑戰人類側隱心,造成社會恐慌,對社會治安產生不良影響,對刑罰的一般預防功能與安撫功能的要求也隨之增加。②參見車浩《從李昌奎案看“鄰里糾紛”與“手段殘忍”的涵義》,《法學》,2011年第8期,第35-44頁。
受虐婦女殺夫案中殺人手段的判斷需要經過兩個階段。首先,行為人采取的殺人方法使被害人在死前遭受的痛苦越強烈,則視為手段殘忍性越高。其次,如果殺人手段可以達到瞬間致死的效果,并未使被害人遭受持續的痛苦,但過于兇殘狠毒、嚴重超出人性接受范圍及倫理道德底線,普通民眾難以接受,也應認定為“手段特別殘忍”。
2.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被害人過錯”的認定
就受虐婦女殺夫案而言,只有在被害人對矛盾的激化負有直接責任,其過錯行為刺激和誘發了被告人的殺人行為,才能對被告人予以從寬處罰。這通常僅涉及不僅違反道德規范,而且嚴重侵犯他人人身權利,社會危害性達到一定程度的毆打、辱罵等暴力行為。但值得注意的是,家庭暴力具有隱蔽性,特別是在大多數受虐婦女殺夫案中,由于施虐人所實施的社會隔離和控制,受虐婦女幾乎沒有機會接觸他人,相關部門難以采取有效行動制止家庭暴力。而且由于家庭暴力的特殊性,收集證據非常困難,就算進入訴訟程序,家暴受害者也經常處于不利地位。
結合上文的分析結果,可以看出法官在認定是否存在被害人過錯時,判斷標準過于嚴格,并且在承認存在家庭暴力之后量刑依然偏重。筆者認為,法官處理此類案件時應充分考慮家庭暴力的類型、存續時間以及對受虐婦女殺人行為的引發作用。③參見張亞軍、胡利敏《家庭暴力下受暴女性犯罪的量刑與執行途徑》,《河北學刊》,2010年第2期,第173-176頁。具體而言,如果結合相關證據,如遭受家暴侵害后在醫院接受治療的證明或鄰居親人等證人證言,能夠證明受虐婦女殺夫是由于長期遭受家庭暴力而引起的,就應當認定為故意殺人情節較輕,在量刑時予以充分考慮。④參見趙秉志、原佳麗《對女性“以暴制暴”行為的刑法學思考──基于家庭暴力視野下的思考》,《人民檢察》,2015年第13期,第16-23頁。
3.在受虐婦女殺夫案中重視自首、坦白對量刑的影響
本文所選取的受虐婦女殺夫案中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案件共計46例,其中被告人成立自首的比例為74%;被告人構成坦白的為13%;被告人既未自首也未坦白的則為13%??梢钥闯?,法官在被告人具有自首情節時從寬適用刑罰的可能性較高,而在被告人構成坦白時并未出現明顯的量刑較輕的傾向。
出于特殊預防與刑事政策的考慮,我國《刑法》第67條規定對自首或者坦白的犯罪人可以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這種“可以型”法定量刑情節意味著法官能夠根據案件實際情況進行自由裁量,但自由裁量并非任意裁量,該規定同樣體現了立法者的傾向性,如果不存在從嚴裁判的特殊情況與特殊理由,法官應對其適用從寬處罰的規定。⑤參見熊秋紅《認罪認罰從寬的理論審視與制度完善》,《法學》,2016年第10期,第97-110頁。所以,司法實踐中處理受虐婦女殺夫案時,如果犯罪人構成自首或坦白,量刑時不應僅因為行為人犯故意殺人這一重罪而處以重刑,還應考慮行為人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適當加大從寬處理的力度。
4.適度運用被告人賠償、被害人及其親屬諒解的量刑情節
倡導犯罪人向被害人及其家屬賠禮道歉、積極賠償,蘊藏著恢復性司法的理念,即通過安撫被害人及其家屬,盡快恢復被犯罪破壞的社會關系,減少其對社會造成的損害。①參見卞建林、封利強《構建刑事和解的中國模式──以刑事諒解為基礎》,《政法論壇》,2008年第6期,第3-21頁。但目前在司法實踐中,被告人主要通過經濟賠償的方式取得被害人及其家屬的諒解,這就導致在案情基本相同時,可能出現因被告人經濟狀況的不同而對其適用不同刑罰顯失公平的情況。
在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被害人與行為人具有特殊關系,被害人親屬也與被告人關系密切。在這種情況下,以經濟賠償為主的刑事和解形式難以達到彌補物質損失和修復精神損失的平衡效果。此外,在受虐婦女殺夫案中被告人無業或職業為農民的比例極高,經濟賠償能力稍顯不足。適當拓寬犯罪人獲得諒解的途徑,盡可能地消除犯罪行為給被害人及其親屬帶來的精神上的損害,能夠為經濟不充裕但真誠悔罪的犯罪人提供更多從寬處罰的可能,同時能限制賠償諒解制度的消極影響,避免其“滑向以錢買刑的深淵”[5]。
受虐婦女殺夫案屬于特殊刑事案件,如果將其等同于一般故意殺人案件,在定罪量刑上忽略其特殊性,則難以保障受虐婦女的基本人權,刑事判決也難以達到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所以,司法實踐在處理受虐婦女殺夫案時應加強適用寬緩化刑事政策,針對行為人刑事責任的認定可以從以下方面作出改善:
首先,司法官員在處理此類案件時,需要結合案件的具體情況,充分論證是否存在適用出罪事由達到無罪的刑事效果的可能性,而非不加區分地進入量刑階段。
其次,確定受虐婦女的殺夫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之后,還需結合各個量刑情節在量刑階段所發揮的不同作用,按照刑法謙抑主義與刑法人道主義的要求從定罪量刑兩方面來準確認定行為人的刑事責任,從而在司法實踐中真正實現寬緩化刑事政策的現實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