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澄的詩

胡澄

請在無人看見你時微笑

請在無人看見你時微笑

不僅對著鏡子

請對著荒野、對著那根枯干的樹枝

那黃昏的枯草叢中有成千上萬的生命和秘密

請對著虛無、那虛無正無中生有

孕育新的生命

請對著星空、也對著雨霧深重的太空

那里依然有閃光的星辰

請對著看不見的神靈

他們正注視著我們

請對著遠方的朋友

想起他、也想起隔世的友人

請想起離世的父母

也想起蟲蟻走獸

它們都有心靈

請向著所有的心靈微笑

就像面對燭光中的情人

平靜的水面

發動機的轟鳴和人世的吵鬧

是寂靜的

我在人世所受到的傷害

如這水中的藍天

它的破碎是短暫的

當攪動的手收回

靜靜地凝視

回歸平靜的水面

五官和樹木的影子

漸漸清晰

弦月、破船以及淺底的淤泥

構成的畫

那么美、和諧

仿佛各自棲居在

殘缺而又完美的天堂里

給三歲的小漁

從幼兒園出來

我喜歡沿著上塘河

曲曲折折地回家

早晨九點至下午三點

無須照看你

也無任何東西照看我

流水一樣自由地

在這條長滿青苔的小路上

任何區塊鏈都鏈不到我

我喜歡這草木和流水低洄

人世將我短暫遺忘的寧靜

陽光從高樓和樹葉的空隙

漏下來，像極了你的笑聲

你長睫毛下調皮的眼波

你裙子上飛著的蝴蝶

你狡黠的還沒有完全學會的謊言

給我的孤獨

灑上了些許明亮的光斑

暮色中的草原

兩匹馬面對面的剪影

像一對靜物

無數對馬，一動不動

頭低垂

鬃毛是垂掛的銅絲

皮膚是銹了的古銅

夕光在山頂展開

巨大的殷紅色光扇

羊群和草尖以及飛鳥都鍍上了金邊

馬古銅色的脊背有光線

正在撒退

回到幽暗中

許多事物以幽暗為家

月亮尚未升起

在這巨大的明暗交接的謐靜里

唯呼吸輕輕，在時間中彈奏

萬物都在彈奏著時間這根琴弦

并希望自己永遠彈奏下去

可是

突然聽見斷弦

萬千呼吸終止的寂靜

同體

在他們的嚎啕里我嚎啕

在他們的嗚咽里我嗚咽

在他們的死里我死

這些早已歷經的苦難

又經歷一遍

仿佛彩排，為了尋常的街頭演出

當我跟著一顆石榴果大笑時

我聽見石榴樹被連根拔起

我在連根拔起的樹上——

開花

夢想著愛情、果實、名譽和永恒

下雪了

你轉身將房門緊閉

拍拍身上的雪粒

摘下帽子

一家人圍在

橘紅色的吊燈下

而一些人卻要送新亡的親人

去墓園

父母的墓上，積雪

總比別處厚些

這么多年，世間的雪

教我認識寒冷

母親教我絕不能雪上加霜

而佛陀說：

從沒有一粒雪落在心上

夏日的鄉村夜晚

村口土路上

鋪著各家各戶的席子

從河里洗浴回來的人

脖子上掛一塊毛巾

開始聚在一起

等待經過的風

蛙鳴像密織的布

螢火蟲仿佛布上的花星子

星辰雪粒般閃爍

稍遠處，亡人骨頭中的磷火

一團一團地在山腳下移動

仿佛要去不知名的遠方

小溪叮叮咚咚

——我一次一次地想回到

那樣的星夜

向未知的人生和命運里的人們

說一聲：我寬恕你

愿你也寬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