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乎的詩

張乎

約等于無

一大早，這嘈雜響亮的蟲聲

就吵醒我了，院外的林子里鬧哄哄的

像鄉村早市

河埠頭浣衣婦女的大聲喧嘩

語音單調，內容也平淡無奇

多年前，我母親是其中嗓門最亮的一個

我站在嶺上，看她們像一節節蠕動的蟲子

趴在河堤上

那時誰都有一些傷口需要慰撫

但現在，她變得刀槍不入了

每次都跟別人說，很好，很好

我走近一叢黃荊

剛才喊得起勁的蟲子，立馬噤聲了

像我患了癌癥的母親

她無聲無息，她很好

密溪寺

上山的道路并不寬闊

我們用短暫的談話

把寂靜的空間分成小段

天氣像灰撲撲的生活一樣陰郁

密溪寺的紅色廊柱

像大山的牙齒張開一張巨口

我們要往里填充香料

酒精和鹽把凡間的生活搬到天上

大山復制我們的談話

并以含混不清的囈語

回答我們的提問仿佛孩童

有時學習天真也是一門學問

崖壁前青草被水滴滋養

蜜蜂穿過橫亙的樹枝

日子像水缸里的水

總是那么輕，那么清

下雪了

雪已經如期來到。我們停止談論

一場關于雪的話題

時間變得溫暖，在輕巧飛揚的雪花中

一切都是暖的，包括凍得通紅的鼻尖

萬物都在靜悄悄地承受著雪的覆蓋

如甘心忍受苦難的人

伸開手掌，迎接來自天上的姐妹

讓她微涼的體溫侵入骨髓

我不會再四處亂跑，察看遠地里的風景

雪已經把我想要的

全部搬到我面前

不止是水

就這樣聆聽你細碎的腳步

如聆聽銀子的亮山風的冷

就這樣看你白色的浪花

小小的如茉莉未開的花苞

如結滿銀霜的松枝

就這樣將我心融入你心

經過那個緩緩的坡

就這樣慢慢地流

讓水花從大到小

從一朵變為千萬朵

就這樣讓透明的水變得蔚藍

然后變成星星飛到天上

野花

野花們有著赴死的決心

不顧一切地生長著 綻放著

高過蘆葦叢 低過

寒塘里的鶴影 我看見

一朵野菊花從泥地里支起身體

仰著腦袋 看秋風

一點一點地收走它臉上的黃金

三株再力花低下干枯灰黃的頭顱

注視腳下平靜的水面

像在集體默哀

它們的季節已經離去 永不再來

雷雨

閃電似一條白線，扯出黑沉沉的雷聲

它從不輕易露面，如果不是夏天催得急

它會一直躲在山岙里

雨倒是經常出來走走，給人間制造一些小麻煩

但它很少帶來真正的恐懼

大多時候，它是無害的

譬如女人的小小啜泣

有時候雷會越打越兇，雨越下越大

天地間草木和山川都被它劈頭蓋臉地叱罵

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大多數的人在雨中沉默

像是面對神的質問

因為難以把握而內心發虛

雨中過雅堂街

雅堂街上的玉蘭花

剛剛燦爛了一周便被風雨

吹落。清晨走過

滿地的花瓣，像跪滿大街的僧人

會有什么厄運或者祥瑞從空中降下呢

我抬頭看看

空中充滿了悲憫的雨水

西華寺的鐘聲不緊不慢

試圖用一片寧靜，捆綁我

試圖用鐘聲消除我的渴望

而我依然要在雨中走向世俗的生活

喃喃的唱經聲，伴隨木魚的敲擊，匯成

一條梵音的河流

我原以為一生總要踏入幾次

現在，它纏繞著我

像春天的彩帶——

我看到花落后的玉蘭樹已長出青青翠葉

（責任編輯：游離）